航运市场大萧条之殇——根源于“人性”和“认知”缺陷!
本文转载(作者是来自国航汇智研究团队的陈舜、陈扬)
导读: 2016年年初干散货航运企业Golden OceanGroup首席执行官HermanBillung表示,航运业处在自维京时代(Viking age,即8至11世纪的北欧海盗时代)以来的最糟糕时期。
而这个最糟糕的危机是我们这一代航运人一手造成的。为何航运市场周期性的危机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本文带你从哲学的角度来思考航运市场危机背后的本质!

航运市场危机解读
Highlight:
1:经验主义归纳法在逻辑上只能告诉人们过去而不能预知未来
2:根源于人性和认知局限的经济危机终将周期性地循环往复
3:市场短期收益被无限放大,导致了欲望的强烈驱动和相互传染。欲望主导下的投资冲动,带来了极具破坏力的“运力过剩”
4:每一代人都亲手创造出了属于他们时代的泡沫,从默默地欣赏,到狂热地追逐,最终孤独地舔舐泡沫破灭后的伤痛,概莫例外。
5:泡沫的最终破灭,并不是人性的醒悟和反思,而是外部的约束和刺激。
6:企业首要任务要弄清楚自身的脆弱性,提高“反脆弱性”,比预测市场的走势造成的伤害要容易得多

一:经验主义归纳法的根本性缺陷
2008年金融危机全面爆发之前,我们一直在进行计量经济的学习和实证研究,非常努力地学习各种模型,软件,技术指标等等,再构建一系列模型(曾经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构建晦涩复杂的模型,把它当作炫耀的*器武**,年少轻狂啊),做出一系列漂亮的回归,试图从历史数据和事件中找到普适性的规律,再用其预测市场短期和长期走势。
2004年之前,市场属于供需博弈下的常态化波动,比如:
二手船价格总是低于新造船价格,两者的价差可以作为评估市场风险的一个因素。但是2004年之后,例外出现了,5年船龄的二手船频频高于新造船,但是偏离程度能达到多少,偏离到什么程度投资者该退出,什么时候船价走势能回落到正常轨迹?
诸如此类的问题,历史信息无法给出有用的指导。
于是学者们试图设计另一套模型解释这种现象,发了一篇又一篇的论文,论文当中我们需要论证模型的可靠性,讽刺的是,残酷的现实一次次摧毁我们美好的期许,一次次背离我们预估的轨迹。于是我开始彷徨,技术研究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曾经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股票研究的各种技术指标,K线图,RSI, MACD,KDJ,布林线以及各种眼花缭乱的技术分析。
单个指标都有缺陷,以为把这些研究透了,设计出一套独特的组合技术指标,就能偷偷笑傲江湖。
但是实战中发现,指标组合用着用着就出了问题,用着用着就有一些指标失效。好吧,我承认我不够聪明,但是即使牛逼到像哈佛大学的罗伯森·默顿和迈伦·斯科尔斯教授(金融学界祖师爷,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联储副主席大卫·莫林斯等一帮绝顶聪明的大牛创立的LTCM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他们创建的风险计量模型,在1998年金融危机中也遭受了滑铁卢。
他们的模型曾经战绩辉煌,1994年到1997年间,每年的投资回报率在28.5%、42.8%、40.8%和17%。看到这,有人心里肯定在偷笑,一群书呆子,研究有毛用。
股市除了技术分析,还包含参与者心理、监管政策、货币流通等一系列因素。但是即使把这些都考虑进去,我们依然发现没有一套一劳永逸、无往不利的交易模型。
接受自己学术模型和股市模型的失败,意味着否定自己以往无数个不眠之夜、废寝忘食、牺牲了众多八卦娱乐美容的时间所做的努力,以及所有的心血。
蠢即是恶, 要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价。
一度曾找不到支持自己继续研究下去的动力。逃避之后,开始自省和反思。
当年索罗斯曾经说过,不想成为哲学家的投资者不是一个好教主。
于是我重新开始接触哲学,发现原来一直以来的技术研究都是基于经验主义归纳法,这会不会是问题的根源呢?
什么是经验主义归纳法呢?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黑天鹅。
在澳大利亚发现黑天鹅之前,欧洲人看到的天鹅都是白的,于是认为世界上都是白天鹅。
再比如:根据科学家的研究,我们知道星球和星球之间靠万有引力相互吸引,你绕我转,我绕他转,于是我们自然认为这一法则适用于星球上所有生物。
生物之间都受万有引力的影响而存在。
我们得出的这些结论靠的就是归纳法。
但是问题出现了,后来人们发现了黑天鹅,甚至杂色天鹅,于是欧洲人的三观被颠覆了。
通过计算,科学家发现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引力,远不够维持一个完整的星系。
应该还存在万有引力之外的其他物质,但是遗憾的是,科学家还不知道这种物质是什么,所以暂且称之为 暗物质 。
原来我们认为的所谓真理一一被打破,根源在于我们的推论方法出了问题。
人类大脑的神经元网络天生就善于归纳总结。
归纳法依赖于历史现象的集合,但没有人能保证未来的现象出现在过去现象的集合中。
未来现象不仅不是历史现象的子集,极有可能是超出了原有历史现象的集合。
哲学家波普尔认为,根据个别观察的许多积累重复并不能引出一般性的规律,一般性的规律是全称陈述,它不允许一个例外。

而得出一般性规律的观察样本总是有限的,有限的不能证明无限的,个别的不能推导出一般的,因此 归纳法在逻辑上只能告诉人们过去而不能预知未来。
然而在多变的世界里,我们往往需要对未来做决策。
企业在进行风险评估和管理时,经常根据历史来拟定未来可能的最好、最糟和基准情境。
并据此估计未来的风险,这种方法被称为“压力测试”。
而总是习惯将历史上最糟糕的市场衰退、最低迷的经济需求、最不利的利率波动作为对未来最糟糕形势的精确估计。
但是这个所谓的最糟情境在发生时,或许已经超越了当时历史的最糟形势。
忽略了这个关键的逻辑会产生不可预估的严重后果。
因此依赖于经验主义的决策,时常失误。当决策失误集中爆发时,系统性的危机无可避免。
回归到航运市场,金融危机爆发后,干散货运输市场综合指数从2008年5月最高点11785点下挫到12月份的最低663点。
全球主要经济体政府纷纷干预市场,实施货币宽松化政策,希望力挽狂澜。一部分投资客也以为一次性跌到位,开始出手所谓的“抄底”,市场也一度“回光返照”,但2012年之后的表现证明市场的发展有其自身发展规律,政府无法成为救世主。
1950年以来发生的7次航运市场大萧条,每一次都是市场经济体系的自我修复。
每一次复苏都只有几年时间,随后又会发生新危机,摧毁经济。
根源于人性和认知局限的经济危机终将周期性地循环往复。
试图摆脱波动和危机,注定是徒劳的。
认知到历史经验归纳法的天生缺陷,和人类智慧的局限,就能坦然于“黑天鹅”的出现。
曾经在市场上风光无限的很多公司都折戟在这波航运危机,比如:韩国最大干散货航运商之一,大波国际航运公司Daebo InternationalShipping,丹麦老牌航运商Copenship,英国Ceona Offshore旗下的9家子公司,中国沙钢船务Shagang Shipping,大连威兰德航运Winland Shipping等等。
破产清算潮还将继续。
如今的航运市场,覆巢 之下,焉有安 卵。
集装箱市场同样衰报频传:韩进海运破产,东方海皇退市,法国达飞变卖资产自救,马士基集团2016年第二季度利润暴跌90%等等,这些消息足够劲爆和悲壮,未免惹人哀怜和唏嘘,然而就我们看来,这只是 市场正常的排毒反应,优胜劣汰这一法则亘古不变。
市场本质是竞争,而竞争往往是简单粗暴残酷的,表面一团和气的联盟合作并不会改变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你死我活。
世上没有救世主,自己失误种下的“恶”,终究要有人“承受”。

二:欲望和人性
依然以二手船和新造船价格为例。
2004年之前,散货市场二手船价格总是低于新造船价格,学者一度把两者价差作为评估市场风险的一个因素。
但是2004年之后,画风突变,5年船龄的二手船频频高于新造船。
当二手船价格长期背离新造船价格,大家都知道泡沫出现了,但是投机者依然不断涌入。
此时人类内心是极度复杂的,既存在对泡沫的麻木,也存在对泡沫的狂热、贪婪和恐惧。
人性中的“天使”和“魔鬼”同在,关键在于平衡和控制。
为何明知“飞蛾扑火”,依然“前仆后继”?
其间离不开一个“钱”字。
正是因为 短期收益被无限放大,导致了欲望的强烈驱动和相互传染。欲望主导下的投资冲动,带来了极具破坏力的“运力过剩”。
纵观1950年以来散货航运市场发生的历次危机(1952-1954,1957-1967,1975-1978,1983-1986,1996-1999, 2001-2002,2009-至今),我们发现“运力过剩”无一例外地对危机的恶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欲望波动和人性传染在泡沫破灭之前发挥地淋漓尽致。
在利益面前,大多数人往往只看到了泡沫的绚丽,而忽视了它的脆弱性。
当市场供需失衡,脱离基本面,脱离地心引力陡直上升时,正是 短期收益被无限放大,逐步进入庞氏*局骗**的过程, 因为脱离地心引力的市场需要大量资金入场以及不断涌现的接盘侠才能维持。
但是市场终究有其自身运行规律和发展边界。
价格可以无限上涨,供给不可能无穷多,市场供给上限成为市场发展的外部约束力。
当以“天价“所造的船舶进入市场发现无货可运的时候,当市场的张力已经趋于极限的时候,只需外部的一个刺激, 神话终将证明是神话,而不是传奇。
由此可见 泡沫的最终破灭,并不是人性的醒悟和反思,而是外部的约束和刺激。
既然市场的参与者具有人性的局限,指望一帮凡人探求出一条预防和解决危机之道,无疑是不现实的,因此 根源于人性的危机无解也无法避免。
所以我们才看到危机不断,生生不息。
每一代人都亲手创造出了属于他们时代的泡沫,从默默地欣赏,到狂热地追逐,最终孤独地舔舐泡沫破灭后的伤痛,概莫例外。

三:后金融危机市场不确定性
既然市场不可预测,未来又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人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对于一个曾经走了无数弯路,目前正在琢磨如何从弯路中找寻方向的人而言,确实还没有更好的法子。
唯有先以许大先生的感悟为导向,正视个人智慧和认知方法的局限,即重新调整自己的思维习惯,尽可能规避归纳法,尝试演绎法,以此作为策略制定的基础。
大哲学家罗素曾经说过:
The whole problem with the world is that fools and fanatics are alwaysso certain of themselves, with wiser people so full of doubts. -BertrandRussell
简单而言,就是说愚者容易自高自大,而智者充满疑虑。
在我很自信的时候,我非常不屑这句话,现在看来确是忠言逆耳阿。
正视归纳法的缺陷,对于航运企业而言,意味着尊重市场规律,不要大费周章地预测市场,以及企图操控市场。
把更多的精力 弄清楚自身的脆弱性,比预测市场的走势造成的伤害要容易得多。
脆弱性可以衡量,但是风险无法预估。
努力修炼自身 “反脆弱性”(anti-fragile) 。
反脆弱性一词,来源于塔勒布著作《反脆弱性》,有兴趣的读者自行阅读。
而修炼“反脆弱性”的前提是要接受市场的波动和不确定性。
市场的不确定性,是其自带的筛选机制,帮助市场过滤到不适合市场生存的事物,促进市场自我修复,从而保证市场系统的“生生不息”。
正如:植物往往用体内的毒素来保护自身免遭伤害并抵御食草动物的侵害,如果我们摄入适当数量的植物,那么这些毒素可能会刺激我们的肌体发展。
市场在不断变化,抗得过每次“病变”的企业将生存下来,而抵不住的终将被淘汰掉。
真真是:铁打的市场,流水的企业。
其二,找出脆弱性,及时清理问题。
如果公司内部出了问题,没有及时清理,时间一长就成了顽疾,弱不禁风,表现出来就是麻烦缠身,问题不断。
每次问题看似意外,实则是公司的防御系统已经无法抵御外界的刺激。目前市场上出现的众多航运公司负面消息就是很好的诠释。
其三,回归到价值投资,而非投机。
价值投资基于实际的营运需求,挖掘盈利点,盈利点实现手段多样,如:降低成本,提高服务质量,提供增值服务(此处参见《国航汇智》第一篇专业评论:从The Alliance到韩进危机,是“孤立事件”还是“逻辑重复”?)。
基于客户需求的航运服务和投资行为才是稳定发展的基石。
看似非常简单,人人知晓的目标,在乱花迷人眼,形形色色利益诱惑面前,人性中的“魔鬼”往往占了上风。
而平衡“天使”和“恶魔”的关键在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是比别人活得更长久一些,还是贪一时之利,赚一把就撤。
在欲望扭曲的冲动下,企业的行为是投机,而非投资。
在未来不可测,亦不存在救世主的情况下,投机终将是以一种赌徒的心态被迫下注,即是“赌”,那就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
最后,对于目前航运市场的大萧条,我想借用老子《道德经》的智者之言聊以宽慰。 老子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意思是自然有其必然性的因果规律可循,今日之“果”,皆是往日之“因”。
天地尚不能长久,何况市场乎?
凄凄惨惨的大萧条终将离我们远去
===感谢阅读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