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公司出来是个艳阳天,气温已经回升到初春的模样,手臂如果不长久地裸露在空气中倒不至于僵硬的那种程度。
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天,我怀里抱着领导和同事们送我的大号香薰、各类书籍以及无数句珍重,结束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
欢送会持续了一周之久,特别有仪式感。但是我依旧不愿意认真面对这种离愁别绪。和同事嘻嘻哈哈的,转眼就到了结束前的这一天下午。我把桌上的文件资料一张一张的放进碎纸机里,机器扯着手中的纸,我好像无意识在抗衡。删掉桌面的所有文件,对着那个“确定永久删除文件吗?”的对话框愣神。

回家之路 拍摄:麦子
我将所有带着头像和名字的卡片一一交回到初始状态,办公位有了新的使用者。头顶的白炽灯直射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有些背光。我恍然想起到公司来的第一年部门五个人一起挤在九楼的会议室,将一整面会议桌当做办公位的时光。那个时候总是在抱怨背光,一到下午会被从背后投射的太阳晃得看不清屏幕的颜色。身后建筑物上的指针直直的戳向后脑勺,被一枚大石头挡住镇了风水。那个时候大家都期待着能有更独立的办公环境,但也结结实实的体验了一把近似初创公司小团队开放式办公的无限乐趣。
每到午休时分关上门,众人便打开了话匣子。从最新的前沿拍摄技术,谈到古老的神农尝百草;由国际化团队的管理方法,聊到如何驯化一只野生麻雀。
但即便如此,在不久的后来,我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辞职。
很多人询问离开的原因,我总结得很艰难。因为承认自己的野心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似乎被列为职场十大不可公开的秘密之一。但心思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旦有一两个执念冒了头,在不捣毁的前提下,便会快速长出粗壮的根茎。起初扎得人心痒痒,到后来每一刻都结实地感受着被刺痛和伤害。
那天看到一篇文章说,离职逃不过两个原因,不是钱受了委屈,就是心受了委屈。当然我无法把自己装在这两个原因的任何一个之中,我想说我是为了理想,但我无法说的轻松自如。因为理想也难逃精神的萎靡,现实的苛求。为了安稳所付出的代价,每一个还着车贷房贷的年轻人都深有体会。

纽约上空 拍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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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年前,在纽约城的五月,也是一个星期五,我经历了相同的别离,结束了为期七个月的实习,也即将为两年的纽约生活画上句号。此刻想来,这场景真的十分熟稔:抱着留不下的物件,推开一扇门,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遍布着形态各异的房间。我似乎心意已决的走向其中的一扇门,将很多带不走的脆弱情绪留在身后,将相对坚硬的理性思维带进成人世界。
我们都该承认的是,成长最怕频频回头。所以我很少再提起纽约往事。曾经信誓旦旦的要在回国后写一本关于纽约的见闻作品集,也因了种种事由而搁浅。二十几岁的我有幸经历了北京和纽约两座不同的城市,虽然其中一座是我自幼便熟识的地方,但是另一座却独独令我难忘。
在纽约这座城里,有我最宝贵的青年时代。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不停地吸收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滴水分。在这座真情有价的欲望都市,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张到最大,渴望生存,渴望体面。有人说,如果你能在纽约生存下去,任何事都不会将你击败。我总是不停的想起这句话,也擅自揣测着讲出这句话的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困难,又是怎样成为生活的幸存者。
这是一个被快速消费填满空白时间的时代,连年终总结都变得无比艰难和没有条理逻辑。这一年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当下被清楚地记录在案,那些难忘的时间、深刻的回忆都似乎付了时间的河流。

纽约华尔街一隅 拍摄:麦子
***记得结束实习的那一天,我从纽约市政府的办公室走出来,还是那条拥挤的粗糙的街道。世贸双子塔在不远处,天上几乎没有云。警车和救护车交替鸣笛,地下通风管口里传来一股热浪和地铁驶过的轰鸣声。
人们照旧行色匆匆,夹着公文包,戴着耳机,头也不回的向前走。这一天于他们而言不过平淡生活里一个照旧重复的数字。但是于我而言,我突然意识到,身后大门里的一切都不能被我带走。忘记带门禁卡被保安缠住不放的尴尬,和同事原本计划着一起把冰箱从里到外都擦一遍,演变成在瓶盖上戳一个洞互相滋水逗乐;听老板一刻不停地叫我:“Hera发个会议邀请函。”,“Hera把下周电影的海报做一下。”, “Hera! Hera?” 临走前,老板说,这个周末我要去海边玩。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需要散散心,因为接受你不在的事实,很难。
有人说北京和纽约,纽约和北京,两座城市很像。冯小刚的电影《北京人在纽约》中王起明和妻子郭燕从肯尼迪机场下机伊始就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幻灭感。正如很多北上的朋友口中形容的北京之于他们的第一印象,幻灭感是他们常用到的词汇。他们的青春中饱含了太多对这两座城市的期待。但是现实好比拿开了万花筒看夜空,发现既无星辰又无月,连云都模糊的依稀可见。这两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忙,本地人只占据城市人口比例的很小一部分,房子是很多人一生奋斗的目标。粗犷的气质,不拘小节的生活习惯,脸拉得很长的出租车司机,横穿马路的行人。经历过这两座城市,我觉得他们格外相似。也有人说纽约像上海,多元化,够自由。但我没有在上海生活过,无权发表意见。

在路上 拍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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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一阵采访过几位年轻人,他们之中有人已经离开了北京,有人正在做着离开北京的打算。有人留在纽约幸运的抽中了工作签,决心探一探自己与这座城市纠葛的所有可能。有人惺惺而归选择了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生活。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似乎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或许只是在当下,但是每一种选择都是怀揣希望的,都像是在奔向春天。
离开一座城市,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城市消磨过的所有时光做个总结;离开一个群体是要将自己与这个团体的关联切断。事实是,即便人为的保持关联,生活也会在很多有意无意的时间点面前,强制的将我与他们分离开。旅途总有归期,故事等待结尾。多少人踏上北上南下的列车,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留下热泪。告别前的幸福是被放大的,每一个经历过告别的人都懂。但是即便如此,在很多年后回忆往事,这种被放大的幸福感竟丝毫未减。似乎人生都坐在开往春天的列车上,看到窗外的油菜花,便有很多人提前下了车,走向那片花海之中;剩下的人继续留在车上,经历彼此的故事,留作未来可能一人独行时的珍贵往事回忆。
但是无论如何,没人能逃过告别时刻。我们总要在离开的时候说再见,总要背对车站,背对人群,朝着列车和人群的反方向迈出第一步,面对离别和陌生的房间。
也曾经历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我们似乎也害怕最后的仪式感,诸如毕业典礼和见面分手。穿着有标志性的服装,怀着一眼便击中未来的情绪,和周围互相道别,和眼前那个他/她说最后一次再见。情绪无法侥幸的沉浸在被放大的幸福时刻,身体比情绪总是先发制人,做出指令动作。
离开的时候,我笑着和大家道别,然后起身,走了半小时路,途中经过那家常光顾的咖啡店。想着有些口渴了,喝点什么吧。到这个时候我的情绪尚不清晰。收银员小姐姐笑着问我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了。我答,忙。但心里想着,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然后情绪突然涌上来。
告别之后,遗留下来的情绪就藏在离开的城市里。没有集满印章卡片的咖啡店,没有用完的折扣券,始终坚持不懈给我发活动邀请的社交小组,公寓大楼装修管理通知,学校的调查问卷。纽约市天气预报,常去的博物馆发来会员邀请函,曾经投过简历的公司每年发来的招聘通知,健身房的晚间派对。所有的烟火气被留在曾经的城市里不停的升温、燃烧、炸成烟花。一遍一遍提醒着我:你看,这些你都曾经拥有过。
而人生,这辆开往春天的列车上,你、我、我们,还会经历更多。

春日山景 拍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