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五年之后,二十多年未曾踏足西北。
当时是四月,南方已季春。人间四月芳菲尽,江南即人间。
从西安到兰州。在火车站吃了一碗拉面,那之后对各地出现的拉面馆子选择视而不见。
遇到一个据说可以介绍工程的人,神吹。被他带进站台,深情作别。
去乌鲁木齐。一路站。座位下睡满了疲惫的归客和过客,臭烘烘的厕所里,四个人在津津有味的大嚼面包和烧鸡。
至玉门,腿肿,膨胀一倍,下车。
第二天中午,从车窗上车,身已半入,脚踝却被人紧紧扯住,同行者扔下几块钱,才钻窗上车。
黄昏,到乌鲁木齐火车北站。一个小巷子里,被突然冲出的几个所谓联防队员手持警棍唬住,以为遇到劫匪,同行者哭着下跪说求饶的话,我冷静坚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说明情况,最后他们反倒带我们去到北站的朋友处,这一点到现在都佩服自己。
那一夜,和Q君整干了五斤装的一坛子人参酒,听他讲在乌市的经历。他承包了北站货运的上车下车。他说能有今天,全靠拳头板凳钢棍,头上的疤痕像一块白色的勋章,不愧是板凳蛮的后裔。
继续前行,在去乌苏的路上见到一匹极漂亮的栗色马饮冰山雪水。
雪峰。水杉。伊犁河谷。美丽的塔吉克姑娘。
返回,在果子沟被困一夜。
乌市大雨,洪水在街上咆哮。
西出阳关有故人,西北还是西北人的西北,与江南岂止隔着秦岭。
&2:复兴号出广元,一窗窗的风景令人伤心:寸草不生的荒山绵延千古,偶尔冒出一条河流在南方只能叫小水沟,河底的卵石历历可见,洗脚都不能淹没脚背。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城镇,没见过一幢高楼,铁皮屋、平房和土房子凌乱地摆放其间。也有一些清幽幽的庄稼,矮矮的玉米,一尺高就在出天花,还有洋芋也正开花。
车内行李架上是各种箱包,人们愉快地喝饮料,吃零食,刷抖音,毫不吝惜几十块钱一碗的米饭。
复兴号疾驰在黄土高原,本身就制造出强烈的对比效果。
第一夜住在兰州,酒店在兰州城郊。运气比较好,我们住的是有窗的房间。窗外是几幢高楼,从视觉上看,紧靠城外大山,欲与大山试比高。君子不居于危楼之下,这样的房子居然不担心山体垮塌。
第二天从金城出发,穿越河西走廊。
我对热门景点、网红打卡地不感兴趣,我的关注点全在祁连山。
祁连山,是河西走廊的泪腺。每到夏季,她就以泪喂养山下绿洲。
高山上有几抹积雪,匈奴人从雪峰上纵马而下,农耕人躲在城墙垛子瞄准射击。
对走廊历史我是熟悉的,但发思古之幽情,太矫情。
&3:最理想的生活境地是什么呢?
两雪山夹峙绿洲,被常年不断的浅浅河流梳个中分,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这是大环境;
几十户人家的村庄,房子是江南的四合院。墙壁必须是土黄色,出得门来,脚踩的都是银白的细沙,沙地上沙枣、竹柳、樟子松一排排一行行——这是小环境。
冬天,潇潇洒洒的雪花落在光秃秃的裸树上,落在我的帽子上,也落在你的睫毛上;雪花旋舞,弥漫天地,你也旋舞,弥漫我的世界——这是小小环境。
然而,烈日下,他们在放风,我在空空荡荡的戈壁,独自咀嚼祁连山的雪。
&4:嘉峪关。拍了一张“天下雄关”的图片发给长安某。

她:这是哪里?
我:嘉峪关。
她:哦。
我:你不记得有个夜晚,你和司机开着工程车,在嘉峪关视频跟我分享你夜游的兴奋吗?
她:唔。有这事么?
无语无凝噎。
十三年没见过面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悲哀的是我什么都记得。
登上城墙,远望烽燧堡断垣残壁,恍惚间看见某在荒凉的古堡中反弹琵琶;又想起琵琶和枇杷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鸟叫。
&5:“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诗人,德令哈如今是海西州最富足的城。
诗人,我们在大柴旦住了一夜,却十分钟掠过德令哈,就像人们如今只读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无人读你的《亚洲铜》。
诗人,把石头还给戈壁,把诗歌还给中国。
诗人,失去你,无人得胜。
某,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心已老,学你遗忘。

&7: “我一生第一眼看见蓝天,最后一眼看见青海湖。”
我不知道我读过的仓央嘉措的诗集中,有几首真是他写的;但这个句子我必须相信是他写的:除了他,任何人写这样的句子,我都会锤他。
在他消失的各种版本中,我只相信他圆寂于西海。
门外是荷戟的蒙古士兵,门内两只老黄狗给他脱衣,湖畔采摘的野花在沸水里盛开,你宝相庄严,端坐在热气腾腾中,水不增不减;
落日照西海,海水轻轻地舔舐沙滩,沙滩被你踩出一行脚印;
夕阳染红海鸥,你迈出第一步,海水很凉,乱石痒你的脚心;
夜幕垂落在橡皮山,你走到湖心,海水挤压你的心;
你最后的一滴蓝色泪落在西海,海水立刻变蓝,彩虹搭在日月山和橡皮山之间,布达拉宫和哲蚌寺黄钟齐鸣;
你走到海底,海水不增不减,群山不悲不喜。
现在,我在海边徘徊,在黑色的沙滩上踩你踩过的足迹;伸手入水,抚摸当年拥抱你的水的温度;
我想捉一条湟鱼,问他最后喊出的一个词是如来还是玛吉阿米。
&8:塔尔寺。
游客中心周围,到处都是以大师命名的餐厅酒店,摆渡车,卖雪糕、玉米、烤红薯和各种义乌小商品的小贩,与无处不在的苍蝇一起忙碌穿梭。这些都很好地诠释了佛家舍身饲虎的含义。
寺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带着各种愿望和钱财来与偶像交换,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市场。
我牵着同行的十岁小姑娘在各个宫殿行走。
她:祖祖(按辈分,我比她爷爷高一辈),这里好多人啊。
我:是啊。
她:他们为啥拜佛?
我:想当官想发财想好运气,就像你来这里,希望佛祖保佑你考试得高分一样。
她:这个有用吗?
我:只要你努力学习,佛祖就会帮你。
她:佛祖真的长这样吗?旁边的那些是啥?看起来好凶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能告诉她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吗?
她:那我努力学,得了高分,是佛祖帮我还是我努力得来的?
这小家伙话可真多。
我:当然是佛祖帮你了,不过佛祖只帮助努力的人。
她:那考上北大清华的人,都是佛祖帮的吗?
我:你话太多了,佛祖不喜欢话多的人。

封面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