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意义》066||诗酒李白4·成就李白的“绝代双骄”1-③

三、诗纵酒狂与聚散得失
李白是聚亦畅饮,别亦痛醉。聚,以酒助兴;别,以酒解忧。酒是李白一切活动的媒介,在酒的引导和催化下,李白不仅诗歌高产,其社会角色更加风采独具。
但是,醉以消忧,那只是暂时的麻醉。人生的离合悲欢总会时时上演,欣喜忧愁就会时时来袭。待他酒醒以后,别愁离怨自会重上心头,让其再次跌入更深的渊壑。所谓男儿气概,终是不堪一击,终不是愁与恨的对手。
而一些时候,他需要自我放纵。为此不惜千金换酒,奢望一醉解愁。醉酒不只能满足其感官的需求,更能满足其心理的期许。即便是醒着的灵魂,也想得到暂时的麻痹,以摆脱深及灵魂的痛苦。
就这样,小小的一杯酒,承载了一个高傲灵魂的恣意纵横,在一番番狂饮沉醉之后,李白实现了人格气质的自我“仙化”。而离别终是他仙性人生的一个个小插曲,绝不会妨碍他的仙性追求与自由表达。
据有人排位,唐朝有五位诗人可以挺进当朝酒徒“五魁首”,分别是:王绩、贺知章、李白、杜甫、杜牧。这五位“酒徒”各擅其长。从仕途经历看,贺知章官运最亨通,从政时间也最长。从饮酒专注的角度看,王绩堪称魁首,他不仅嗜酒,而且还喝出了经验,并有专著传世。论风流倜傥,首推杜牧,用他自己的话说,因饮酒而赢得了盛传于扬州风月的*楼青**薄幸名。若说忧患深广,杜甫就无人可匹,一直是苦大愁深,忧国忧民。要说飘逸天真,狂放恣纵,非李白莫属。如果综合考核评估,前三强当是李白、王绩、杜甫。
老杜在写《饮中八仙歌》时表现得十分“谦虚”,竟未将自己列入其中。其实,在唐朝,老杜饮酒同样是“海量级”的重磅人物。到最后,老杜虽然在诗歌方面与李白比肩齐高,并称“李杜”,但是,在喝酒方面的名号却没有李白来得响亮。李白能够在饮酒方面夺得魁首,除了他本身酒名远扬外,这里边还有老杜极力“宣传造势”的功劳。杜甫直接写给李白的诗有十首,提到李白的诗有五首,共十五首,其中九首诗写到了李白饮酒。《饮中八仙歌》里这样写道:“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一评价,一举奠定了李白在饮酒方面的“仙家”地位。也就是说,在诗歌创作和影响方面,得益于贺知章颁给李白的“仙家”之冠;在饮酒的海量与神采方面,则是小字辈杜甫的“定型”之功了。前者赏识李白的卓越诗才与仙风道骨,后者则是贴心的追捧与铁杆的崇拜。
李杜相会,即是一场盛传千古的诗酒对话。“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杜甫《春日忆李白》)李白在《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一诗中回应道:“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两人见面后是否真要飊诗论文那倒不一定,大醉一场肯定是两人急于想见面的共同愿望。还因为“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李白虽然诗名满天下,但在还是*弟弟小**级别的杜甫面前,则尽显“天真”。相会时,他俩虽然年龄上仅有十一岁之差,在诗坛的影响力却有着巨大的差异。在酒面前,他们的差距更大。能够以“天真”的本色相见、相处,唯有李白。所以就不难理解两人之间相互赠诗,为啥老杜多于李白的原因了。当然,这也与两人的性格有关。李白停不下行走的脚步,他的心永远指向未来,指向他期盼的高度,指向他所不熟悉的世界。杜甫只有远远地仰望,然后默默地写诗,虔诚地遥祝。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老杜在《不见》一诗里再次强调李白“一杯”吐“千首”的非凡才能,同时也对这位他所敬重的“酒友”的遭遇表达了最为特别的关切。对一个醉仙来说,“酒一杯”如何过瘾,如何能消解飘零落魄之愁?所以,在李白的好友孔巢父离开长安时,老杜想起了李白,在蔡侯置酒践行的席间,杜甫托孔巢父问候李白,写下了《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一诗,最后写道:“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老杜触景生情,想起了之前的约定:“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虽然他们是诗友兼酒友,但是,在老杜心底里,李白永远都是他仰视的诗坛昆仑,所以老杜说:“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色我**敷腴。”(杜甫《遣怀》)酒桌上,两人可以不分彼此,不分年龄差距。但是,酒醒之后,作为诗坛后人,老杜心里清楚,与李白相比,自己有多大的分量。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老杜的这首《赠李白》更从生活常态方面肯定了李白饮酒所达到的极致之境,“醉态李白”是其现实版的生活写真,“痛饮狂歌”的失意,“飞扬跋扈”的强势,成为“醉态李白”的标志性特征。
在老杜的一千四百多首诗中,有三百多首写到了饮酒。可见,老杜饮酒的“狂”劲丝毫不逊色于李白。他自称“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杜甫《壮游》)。老杜之所以被“挤出”了唐代饮酒排行榜的前三强,与李白的光芒太过强烈耀眼有关。而老杜的光芒呢,始终被其深厚难释的忧戚之霾遮蔽了,他头顶的天空一直是“多云转阴”。老杜的诗歌是一面镜子,让人在其饮酒诗里看到的,除他自己的不幸遭遇外,更多是唐朝社会*乱动**衰颓的现实。老杜的诗因而被称着“诗史”,同时还赢得了“诗圣”的桂冠。
原浆酒只能浅尝,却不能摆上餐桌海饮。必须勾兑适当的水才是可以敞开胸怀酣饮的美味甘醇。生活的原汁里有很多水分,甚至杂质。要将生活写进诗文,则有个与原浆酒兑水的相反过程,就是挤掉现实生活的多余水分,以提升诗的纯度、思想的高度和情感的浓度。
生活不能掺水,否则就是欺骗自己、反叛生活,对不起他所生活的现实。高于生活的文学创作则需要精心地过滤、提纯,再勾兑进作者的精神因子、灵魂元素和创作风格。诗文中的生活被拔高、升格,就有了品位,有了色彩,有了个性,有了不朽的生命。杰出的诗人都是这样高明的“勾兑师”。
李白的诗歌来自他波澜壮阔的生活经历,来自他独特的情感体验,在过滤、提纯的过程中,妙手天成,不经意间就深刻地锲入了自己的思想,植入了自己的个性,嵌入了自己的情感,有了不灭的精魂,展示出卓尔不群的“李白神采”,进而形成了李白式的“心灵图景”、诗歌意境与情感世界。他生活的时代,同时在其诗歌中生动起来,盛大起来,成为那个时代特有的精神标识。
令人惊叹的是,其过滤、提纯的过程是如此的短暂,甚至是眨眼之间即可完成的事。“敏捷诗千首”(杜甫《不见》)就是最铁的证据,与杜甫的“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戏赠杜甫》)相比,李白得诗的快捷可称得上“光电速度”。灵感一来电,火花一闪,满口的酒气一冒,就妙语连篇、烟霞满纸了。犹如滚滚诗涛汹涌而来,浩荡之势立马可感,足以冲决一切壁垒。由此可知李白的提炼升华之功。
李白喝下的是兑了水的酒,写出的是浓烈淳厚的诗,是宏大显赫的盛唐之盛。
饮酒,是李白写诗的前奏和必要的铺垫。酒中岁月,壶里乾坤。李白深知其中的妙意与嘉趣。
酒之于李白,不仅是写诗的原料,更是冲刺人生目标、实现自身价值、报国匡世的原动力与助推剂。饮酒又是李白追求理想、战胜困难的“强心针”,是他书写忧愤、排遣愁郁的速效消化液。
李白是酒文化不可争辩的形象代言人,至今尚无人取代。这是他的专利。酒是构成“诗仙李白”这个不二文化形象的必备基因,如果缺少了这一特殊又特别的因子,李白就不是今天人们所认知的李白。
同为唐朝诗人,郑谷不无嫉妒地说:“何事文星与酒星,一时钟在李先生。”(《读李白集》)得天地之钟爱,将“诗仙”“酒仙”的桂冠都赐给了李白,对天下文人来说,似乎极不公平,剩下的就只有羡慕仰止。
只要明月还在,李白的诗就会在人间流传不衰,他的锦绣诗句挟裹而来的浓烈酒香一直香到了现在。明月在李白那里得到了更多的实惠,那是因为有酒的酝酿、诗的助阵。只要明月还在,人们就会在月光的照耀下吟诵那些充满酒香的不朽的诗。这是代代后人的幸事。
酒虽被誉为“天之美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一份心性感知得到,更别说能够像李白那样互为知己了。虽然“太白遗风”的旗幡随处都在招摇,李白只有一个,他曾经生活在后人们无限羡慕的唐朝。
接下来的这一千多年,酒不仅存在,而且有了质与量的巨大飞跃,饮酒者的队伍也不知壮大了多少倍。醉酒已成市井常景,却没有多少人能够深得酒味酒趣酒魂,没有哪一个能够成为李白第二!
“醉鬼”与“醉仙”,中间有天壤之别!“醉鬼”“ 酒徒”与“醉仙”的区别还在于:一饮而醉或暴饮烂醉者,生活中多半是个糊涂虫;一个常怀济世之心者,尽管醉了,他的心里仍然装着国忧民愁。“醉态李白”即使经常醉在酒里,但他的心却明镜似的,能够即时反射出那个时代原汁原味的世态本真。
只是“天子呼来不上船”(杜甫《饮中八仙》),已成绝版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