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筐笼的诞生
·杨增强
2016年2月26日，是初春寒流过后第一个晴好的日子。清晨，初升的太阳煦暖地照在我家老宅的院子里，我那年已85岁的老父亲，7点多钟喝罢老妈烧的“三汁”（大妹家做豆腐取过两次豆浆，再加少许清水在豆渣里挤压，亲自送来的豆汁）加小米熬的香粥，就在当院磨道旁尚未打水泥的地上“开工”了。开工做啥？编筐笼。地上是用小铲子挖的扁浅的土坑，便于拿蜡条打筐笼底子。蜡条是我们这儿路边田畔水沟旁生长的荆条，比紫穗槐条子、簸箕柳条子柔韧结实耐用。老爸像往年一样，已经将条子按长短粗细分成一堆堆放在院墙边，随用随取。
说起编筐笼，老爸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得心应手了。打底子结边筋（支撑筐笼的筋骨条，似地球仪上的经线）选中了条子编进去都简单，就是在筐笼编好主体，轮到收口的时候，要费许多力气。毕竟是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了，搬动拇指一样粗细的筋条，拗弯穿插于相应的条子锁扣内，老爸实在是力不从心了！好在今天我在家，能帮他老人家一把。我真不敢想像，前几天我不在家，老爸已经编好了几个硕大的鸡笼和敞口筐，看那一个个浑圆美观结实的筐子鸡笼，“锁口”的条子那么粗，老人家是怎样将这些“尾大不掉”的条子穿插归拢，扣牢锁好在每一个筐笼的口子上的呢？
从我手机拍摄的老爸编筐笼的全过程和实物，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个鸡笼或筐子的“打底”，需要精选没有伤痕节骨的蜡条，之后横竖撇斜搭叠成“米”字形筐底，“米”字的每一个分枝，可以添加两根或以上条子，之后用细软的小条子编结，这叫“打底”，底子“打”好了，一只脚踩住，用细绳子间隔着将16或24根主筋条缠定拢起，就可以继续添加细长的小蜡条编结了。往往要编上两三轮条子，才编到筐笼高度的一半，即筐笼中间“大肚子”处，这儿需要选用较为粗长些的蜡条编在中间，既有“腰箍”作用，又显得大方美观。编筐子，锁口比较顺溜简单；而编鸡笼，就费事困难些。待鸡笼的“腰箍”编好后，父亲将一根根主筋条收拢在中间，叫我帮他用双手揽住，他拿那根使用多年的棉绳子将筋条缠绕扎牢靠，还要用力将一根一头削尖的木橛子插在收拢的条子中间，目的是撑紧了牢固。再编两轮条子，鸡笼主体就基本完成了。但是越到最后，搭条子和穿插就越困难，因为这时候，穿插条子的空隙越来越小，越是要极其谨慎小心，防治将条子抝断了。每编上一轮小条子，还要用几根细条子像扭麻花一样一根根绞缠住主筋条，绞缠完毕，老爸就用那把被汗水浸得发紫的短削刀的铁裤手，一下下地将条子敲打结实。编结过程中，既要掌握穿插条子的技巧，就是“隔三插二”的方法，错一根都不行；还要会“递送”条子，就是用巧力气，将条子弯转移插，千万不能将条子弄折弄断了。错了断了一根，原则上就得返工，否则，编成的筐笼就走了样儿，就极其难看。农村人常用“大红缎子没有跳丝”来形容女人的纯洁——的确，缎子上不能有一根跳丝，有跳丝就丑死了；岂不知，筐笼上要是有一根条子穿插错或拗断缺少了，一样的难看丑陋啊！而我的老爸编了这么多年的筐笼，穿插条子那样的娴熟，从未插错断缺一根条子，是怎样的难能可贵啊。
俗话说得好：“编筐织篓，贵在收口”，这句俗谚被语文教师用来教学作文时轻松说出，然而现实中几人能有过编筐织篓的亲身实践呢？筐笼主体编结成后，每一根主筋条还有二尺多长悬在上边，这时候就要开始收口了。好在蜡条子柔软有韧性，老爸挑选的筋条都是匀称没有一点伤疤的，锁口还是容易的。以往老爸锁口锁得很快，现在却慢多了。今天这个笼子选用的筋条较粗，想帮助老爸一起锁，可我还没有掌握所有要领，动手就显得笨拙，老爸一边锁口，一边指导我怎样用力弯转穿插，一会儿，他就累得一头汗呢。当老爸用他那把特制的修树剪刀将锁好口的笼子上所有的条尖儿条尾巴和多余的条茬儿剪掉，眼前出现了一个和先前编的那些成品一样好看的笼子时，我们爷儿俩都舒了口气，开心地笑着坐下喝茶水拉呱儿了。
我说：“老爸，你瞅这鸡笼，多像一个老师教学用的地球仪啊！这笼口就是南极，笼底就是北极；笼里可装鸡盛鸭养兔子，就像地球内部蕴藏金银矿产石油碳。这些蜡条错落有致高高低低带网眼，就像地球上山脉平原河流与湖海。不过，地球上高下深浅地震火山加上人闹腾，成日家不得安宁，哪有您编的筐笼里外平实协调美观兼实用。好在在你老人家手里，粗细长短不一的条子，各有各的用场各有各的位置，横的竖的安排妥，像极了地球仪上的经纬线。你选编上去的条子，没有一根不是服服帖帖的。那些管理一个班级，一所学校，一个单位，一个企业，一个工厂，一个城市，一个省区，乃至一个国家的人，要是能从您老人家编筐织篓中有所领悟，像你选条子用条子那样选人用人栽培人，像你穿条子插条子递条子那样协调各方关系讲究方法和技巧，像你编筐篓打底子收口能开能放有章程有板眼地做事情干事业，该有多好啊！”老爸听了，抬起饱经风霜的老脸，笑眯眯地对我说：“嗯，这话虽说绕弯儿，还是中听在理儿的；不说它了，你娘炒好菜了，咱爷儿俩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