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两朝村官是与非

人生最光宗耀祖的事,莫过于从政做官,哪怕是做个针尖大点官,祖宗、后人都会感到荣耀得很。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我父亲却有幸在国共两*党**,新旧不同社会,两朝为“官”。而且官位大小一个样,都属于“针尖”官。待遇也一样,不“食俸禄”。甚至连“行头”也没有两样:手不离铁锨、镢头和锄头。有时候以牛为伍,有时以驴为伴。一年四季率领他的一方农民大军起早贪黑,鏖战在农村广阔天地的田间地头,山川沟垇。出力流汗,付出回报与民平等,唯一使他自以为耀的就是,他的下属们,包括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都当面不直呼其大名,众口一调的尊称他“马村长”,好像这就是他的名字。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时他已不做“官”几十年了。但他那一茬老年人依然见他还称他为“马村长”,我当时感到莫名其妙。在我上小学时,和同学发生争吵,吵到最激烈时,就互相叫对方父亲名字。他们冲着我高声喊:“马村长,马村长!”我生气得不得了,我还以为他们在叫我爸名字哩。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并没吃亏。

国民*党**时期,父亲从抗战胜利那年起,“误入仕途”,先当“甲长”,相当于生产小队长,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进入“*场官**”。也许因为他“勤政爱民”、“政绩突出”,一年后就一下子“荣升”为保长。这一职务在当时不知声誉如何,但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在“*革文**”时期,保、甲长的名声真可谓恶名远扬,遗臭万年。在文艺作品中往往以反面角色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属于人民的敌人。就这职务,父亲一直干到国民*党**在大陆垮台。按常理他的*场官**命运,也应该随着国民*党**在大陆的命运一起结束了。可没想到,“旧运”结束了,“新运”又来了。*产党共**改朝换代,新中国成立后,他又阴差阳错当上了*产党共**冉家沟村第一任村长。如果把新中国第一任领导称为开国元勋,那么父亲就是新中国“开国村长”。这一干就是6年,直到“三大改造”完成,1956年,有些政治嗅觉比较敏感人突然觉醒了,觉得再让他继续当村长,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一个“混进革命队伍”的“国民*党**残渣余孽”。就这样他退出了新、旧“*场官**”,成为一名彻底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社员。

父亲在国民*党**时期,当保长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是造福于民,还是祸害百姓?功罪是非现在谁也说不清了。但我只记得小学时期,课本里和一些电影文学作品中,保长都是反面角色,而且大都是罪大恶极,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人中败类。而且每个反面“角色”保长的头型和父亲一模一样。因为这样,我从上学到参加工作以后,我最怕别人查看档案。因为在我的档案里,有我亲笔填写的个人简历上,记录着父亲这一历史污点,甚至属于严重的历史问题。这件事在我年轻时,给我带来的精神压力和心灵上的伤害是极其严重的。我有时不仅仅是怨父亲,而是恨他,你为什么不做个历史清白的好人,却偏偏做了一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罪人”?你在旧社会做了“针尖”大点官,却给新中国后出生的后代们,造成的心理压力比泰山还要重。这不仅影响了我们的前途命运,而且严重摧残了我们的精神和心灵。

后来据一些老人说,父亲任职保长时,给国民*党**干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解放前一年,带领几个村、几百号民工,为国民*党**修筑千凤公路,那时千阳到凤翔还没有通公路。结果,公路还没有修通,国民*党**就垮台了,留下了个半截工程。后来五十年代,*产党共**又接着修,才修通了。父亲当年带领“劳动人民”,为国民*党**修的千凤公路,没有跑过国民*党**一辆车,而从五十年*开代**始至今,跑得全是*产党共**的车。有客车、货车、拖拉机,还有*产党共**官员们的小轿车。可是在文化革命“清理阶级队伍”时,父亲带领民工修千凤公路,却成了他为国民*党**效劳,“不顾人民死活”的,“历史罪状”的铁证。你说这冤枉不冤枉?本来修路搭桥,不论是任何朝代,任何社会都应该是造福人类,积德行善的好事,可为什么父亲国民*党**时期,带领乡亲们修千凤公路却成了他“伤天害理,压榨人民的罪恶”?同是一件事,为什么新旧社会人们对它的看法和评判,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父亲到死都不会明白。

解放后,曾经在国民*党**时期当了几年甲长、保长的父亲又阴差阳错,成了新中国冉家沟村的第一任村长。其实不论当村长,还是当保长,都是由村民选的,不是谁给的,更不是自封的。虽然新旧社会叫法不一样,但官职级别、职权范围完全一样,就是管理和安排一个村的村民事务和上级下达的差事任务而已。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都属于“村官”。不管是旧社会还是新中国,衡量一个官的好坏,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你在为官期间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做人也是这个道理。顺天意,得民心,老百姓欢迎的事,就是好事;逆天意,背民心,老百姓反对的事,就是坏事。只要你做好事,你就是好人,你就是好官。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如果说父亲在旧社会当保长,给国民*党**干的,最大的“坏事”是修千凤公路。那么,在新社会当村长,给*产党共**干的“好事”就不止一件了,“实行土改,分田到户”,组织“互助组”,建立“合作社”,“拉牛进社”,实行“半公社化”,就离“人民公社”相差一步之遥时,1956年,他就被要求辞官为民了。从而结束了他新旧社会,两朝为官十几年的*场官**生涯。我曾经问过当年与父*共亲**过事的村贫协主席杨双计,他说1956年后,形势发生了变化,人们阶级斗争觉悟在不断的提高,所以,当时有人向上级反映,说你父亲在土改运动时,有“阶级路线不清”的嫌疑。说他曾经同情和暗里帮助照顾过一些,当时被“扫地出门”的,上了年纪的,“地主老爷和老婆”。也许他在行善,但行善的对象错了。*产党共**一方基层“官员”竟然站在了“阶级敌人”一边去了。这么严重的政治问题,丢了“乌纱帽”没有追究政治罪过,而且还叫你体面下台,这就够便宜你了。所以,我为他在这个时期下台感到庆幸,假如延长到60年代以后,他的命运将会更悲惨。 在新社会当村长,虽然光有苦劳,没有功劳,但命运还算不错,平平安安就好。可是旧社会当保长的事,在“*革文**”时期,给他差点带来牢狱之灾,批斗摧残,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一生新旧社会做了两朝村官,不但没有光宗耀祖,没有给全家带来一顶点幸福,反而给他和家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和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