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永
先生,您走得太突然了!不是说好了要举办100岁画展吗?我一直翘首以盼。我相信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长寿的人举办的画展,一定有您的百年思考。100年的人生和100年的思考,再加上100年的创意和情怀,那得多么精彩啊!您强旺的生命力差点让我以为您的生命没有上线。但客观规律不可逾越,您魂归道山,世上再无黄永玉!
仓皇之际,语无伦次,一时难以成文。只好先将以前写您的文字发出来,以示哀悼。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伏惟尚飨!
——题记
湘西这个穷旮旯儿出产的人,大都不按规矩长,他们随物赋形,自然生长,哪怕后来被各种“规矩”强制性整治,某种个性还是会时不时像刺一样捅破壁垒,脱颖而出。如平和如水的沈从文先生,不提笔则已,一提笔就震撼全世界。
他的表侄儿黄永玉就更不像话,简直是个个性包。更为重要的是他不仅个性,而且充满机智,浑身上下洋溢着趣味。趣味加上个性,再加上智慧,把世界弄个“颠鸾倒凤”都是新常态。
我喜欢黄永玉不在于他画了什么突破美术史的作品,那都是专家感兴趣的,我喜欢他那些说不完的睿智和画不完的人间感悟。
这个世界太沉重,关于生态,心态,社会、人生……实在有太多要说的话。怎么说才能一剑封喉,把事情表达得深刻而充分,或者需要一本书才能讲清楚的道理,放到黄永玉这里,一句话、一个造型就能够让人心领神会,此种功力,非常人能及。“说”的艺术和“思”的深度一样有极大难度。黄永玉是这方面的大师,把幽默和智慧推高到同行难以攀爬的高度。
比如他创作的一幅漫画,一只很丑的老鼠说:“我丑,我妈喜欢。”其中可品味的内涵还真够得上一篇大文章。再比如另一幅鹦鹉图,题跋为:“鸟是好鸟,就是话多。”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他的诗歌,至少有两种风格。一种古典的,温润隽永,一种市民的,幽默俚俗,但是真知灼见和机智幽默随处都是。如《一束故乡的诗》中的《清明节》:
流浪时,
眼泪已经干涸,
从羞涩的行囊
掏出仅余的笑。
儿子老了,
只能遥望高山上父母的坟。
刺莓花白得像遍山幡帜,
杜鹃啼在绿色的浓茶中,
惟愿不是梦
以免一朝醒来。
这首诗在行进中埋下了泪点。当你读到“儿子老了,只能遥望高山上父母的坟”,那种浪迹天涯的沧桑和不能孝敬父母于跟前的愧疚如潮似浪地涌起,再扑打而来。
另一首口水话的,很有趣味。标题叫《警告游客》:
如果街上有个妹崽看你一眼,
或是对你笑一笑,
你千万不要妄想她在爱你,
这只是一种礼貌,
要小心,
他哥哥很可能是个阉猪的!
他用抖包袱的手段,把湘西人的率真和爱恨表达得淋漓尽致。世界的其他地方找不到第二位这样的诗人了,但湘西有——他们就是生长在深山旮旯里的顽石,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
他的题词也一样,时而优美雅致,时而放浪形骸。要温柔诗意的吧,给你:“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那境界,那禅意,那胸襟难用文字表述完整。要率真的,给你:“世界长大了,我他妈也老了!”童真般的自嘲能力也是一种天赋才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拥有的。
这是一个到进棺材那天都能笑着跳进去的人,他眼里的世界和他表达出来的世界跟旁人绝对不一样。记得记者采访他说到“死亡”这个话题时,黄永玉说:“烧成骨灰,放进马桶冲掉。”这个湘西老头儿,就这么洒脱幽默。
黄永玉的散文,哪怕放在当代中国散文家行列,也绝对属于第一方阵。他那种写法,不是“被文学”的方式,而是类似于德国哲学家胡塞尔现象学的还原方式。他所有感觉、认识、慨叹和议论,都过滤了任何人可能对他的影响,更过滤了要登台表演前进入“文学”创作时的那种“端”的状态,他沉潜内敛到能够谛听到只属于自己“生命言语”的地方,如中医望闻问切般,在深度感悟自己内心的脉动。因此,他的语言表达方式、思维角度、情感向度都深深烙上了黄氏印记。
读黄永玉,读不到“重复”。这是许多作家做不到的。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大量地浪费阅读时间,许多作者书写出的东西都似曾见过,毫无新意。如果思想是一把刀,应该每次都能切出新鲜和有趣,而不是腐肉和无趣,正如韩愈所说的“惟陈言之务去”。但是,当下这样的腐肉实在太多,让人生厌。我最厌烦的就是这种“被文学”后的写作。黄永玉不是,他每次都能出新,甚至让你出乎意料地获得或思想或情感上的收获。
读《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黄永玉的笔力可用“凌云健笔意纵横”譬喻。不过他倒不是“老更成”,反倒是笔意青春澎湃,童心灿烂又暗藏老辣。原始生命力的自然宣泄,从俗到雅,一步过渡,自然天成,毫无违和感地从个性张扬到生命宣泄,最后达到诗一般静美。市井之俗被黄永玉赋以生命之光,妙且至美。
黄永玉是一个文化杂合的生命体。父本书香濡染出的文心,母本苗区熏陶出的倔强,加上整个凤凰边民的骁悍,梅山文化的敢作敢为,构成他个性的“厉辣”、坚韧、童真。关键时刻敢以拳头说话,困难时期能用智慧对付,还有敏感敏锐的灵魂。凡命运交集过的山川日月,经历过的生离死别,都能引发诗意般的创造,加上印刷机式的记忆力,凡他所经历过、思考过、阅读过、感受过、看到过和听到过的方方面面,成了百年挥之不去的场景。生命太长和记忆力太好常常使他痛苦。他多次谈到“活得这么老,常常为回忆所苦。”我相信,他九十七岁才完成的这部260万字的长篇个人传记《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将使这个远离故乡,饱经沧桑却毫不褪去那份机智幽默乐观的灵魂,获得片刻安宁。
黄永玉不仅有趣,生命力还无比强旺,就像网络语言常说的“比你优秀十倍的人还在用比你努力十倍的状态在工作”,这日子不暗无天日吗?九十五岁时的黄永玉,又推出了一批紫砂陶作品。这老头儿不把世界玩疯,绝不放手。
曾看到作家李辉先生发的微信朋友圈,他说:“黄老真是一黄忠老将,他都‘枯藤老树昏鸦’了,还披挂上阵,勤奋创作,把一贯作风一以贯之下来,依然是幽默有趣,深刻隽永。”
这个世界因为有了黄永玉,真是多了一份快乐,特别是当功利成为趋之若鹜的东西时,“没趣”成为大多数人的标配。走近黄永玉,了解黄永玉,这辈子就能弄懂人活着一定要有趣,要快乐,不要讨没趣,不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