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章
刹那之间,程枫身形便已掠过几重屋面,突听一阵朗吟之声,自右侧传来!他身形立顿,凝神而听,只听吟道:"黄河之水天上来,玉楼清影接天台。举樽进酒客衔杯,娇容浅笑比玫瑰。样*东泽**来七十里,长满复堑埋云里,黄叶秋风一萧瑟,汉陵走马黄尘起——"诗声清朗,声调却不甚高,程枫脚步微微一顿,便笔直向诗声来路扑去,只见西面三间厢房中,还隐隐有灯光透出。
他脚下轻轻一滑,溜下屋脊,哪知诗声竟突地顿住。他不禁为之一惊,只听那富家公子"缪文"的声音缓缓说道:"高升,明日清晨,你去马厩将今日那两位客人乘坐的两匹健马的鞍辔取来一一"程枫双眉一皱,冷笑一声。
却听"缪文"接道:"再将那两付鞍辔,配在大白和二白的身上一一"程枫为之一呆,却听一个声音十分恭敬他说道:"公子难道要将大白、二白,送给那两位客人么?""缪文"道:"正是!"那恭敬的语声停了半晌,期艾着道:"可是……大白、二白一去,三白、四白,岂不是要太寂寞了么?何况……这两匹马公子费了许多心血才弄来,如今却如此轻易地送人,岂不是又太可惜了么?"程枫情不自禁,暗骂了声:"该死的奴才!"却听"缪文"朗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想那位程先生,乃是当今的大英雄、大豪杰,宝马赠予英雄,正是天经地义之事,你难道不知公子我平生最喜结交的,就是顶天立地,快意恩仇的英雄豪客么?"屋檐下的程枫,闻言不禁暗道一声惭愧,只听"缪文"又自朗念起来!
"南浦有鱼腥且涎,真珠——"诗声又顿,道:"高升,明晨配马过后,再自我处将仅存的一升真珠全部取来,悄悄放到那两位客人的马鞍里,休得让他们两位知道!"高升恭声应了,呐呐又道:"但……"
"缪文"含笑接口道:"你是否在奇怪我为何不让他两位知道?要知这些英雄豪杰,行事多有超乎常人之处,我若明赠,他定必不受,是以只得暗送了。"程枫呆了一呆,不禁又暗道一声:"惭愧!"
只听"缪文"接口吟道:"……真珠可宝开容颜。"衡阳雁迟人未还,慵懒犹怯小淳天。
忆得鲛丝织蝉翼,兽炉氖氢湘帘垂。
绿绣笙囊不见人,烛影摇窗夜深寂。"
诗声再顿,"缪文"道:"还有,今夜我见那位夫人,目光顿顿注视着那翠玉西瓜,真珠香盒,以及那水晶玉盒,想必对这几祥东西,甚为喜爱,明晨你也将此三物一并包起来,加上那具文王古鼎,凑成四样礼物,挂在马鞍后。""高升"自又诺诺称是,窗外的程枫却忍不住再次暗道:"惭愧!这少年如此慷慨好义,我若再不利于他,岂非良心有愧。"刹那之间,他急又思及十七年前的往事……
那是个大雨大滂沦的深夜,他离开毛臬和杜仲奇独自搜寻,大雨之中,忽地驶来一辆车马……
程枫暗暗叹息一声,中断了自己的思潮,暗中喃喃自语:"这少年我倒要好生交上一交。"腰身一挺,无比矫健而轻灵地掠上屋面,接连数个起落,向自己留宿的耳房掠回,只听"缪文"犹在朗吟:"幽兰带露幽香绝,画图浅写松溪水。楚天澄澈竹枝高,谱填新词铺锦纸。巴西夜市红守宫,后房点臂斑斑红,堤南孤雁自飞久,芦花一夜吹西风……"他身形去得越远,诗声也就逐渐轻微,终于不再可闻,苍穹上的星群更稀,料峭的夜风更凉。
但是一一
西面那三间厢房的灯光,却突地加亮一些,紧闭着的窗户,也被缓缓推开一线一一于是一声轻微的冷笑,便自这窗隙中传出,随风飘散。
窗内一面紫檀木,云母面,大雕花案侧,倚桌而坐,不住冷笑的,正是那"慷慨"的"富家公子"缪文。
垂手肃立在他身后的一人,身材臃肿,面目痴肥,却正是那市井好汉"张一桶",此刻挑起姆指,连连赞道:"公子你当真有两下子,只可怜那姓程的还在自我陶醉。"语声微顿,又道:"公子,你当真要将那些宝马明珠送给他么?""缪文"目光之中,隐现杀机,突地拍案笑道:"宝马明珠,能值几何,自然是真的要送给他的。"忽又轻轻一皱剑眉,自语着道:"天时已将大亮,那位七窍,王平怎地还未到来……""张一桶"一笑接口道:"公子但请放心好了,王二哥做事最最精细,绝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大约不久便能到了。""缪文"展颜一笑,道:"我久闻梁大哥手下有四大金刚"俱是万中选一的人才,只可惜我至今只见着了你和"决马,程七两位,你的办事能力,自是不必说了,程七驯马的功夫,亦足以做视群伦,举手之间,使得那姓程的自命得意的两匹劣马收服了下来,以此类推,其余两位定必亦是不凡。""张一桶"笑道:"大胡子老程驯马的功夫的确有两手,无论什么劣马,到了他手里都得服服贴贴,可是我们王二哥呢,嘿嘿,他对付人就和老七对付马一样,无论是谁遇着他,三言两语就得服服贴贴。""缪文"暗叹一声,忖道:"谁道市井之中没有奇才,有了这几人为辅,无怪九足神蛛梁上人得以名扬天下!"目光一转,东方已隐隐现出鱼青之色,:缪文"面上方自泛起笑容,不禁又为之立敛。但是一一此刻门外却已响起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缪文"精神一振,张一桶喜道:"来了。"转身一步接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只见门外人影一花,已自大步闯入一个身长八尺,胡发碧目,满面虬须的彪形大汉。
"缪文"扶案而起,心中却不禁大奇!
"此人生像如此威猛,想必定是四大金刚,中的另一人大力神丁霸了。"转念又焦切地忖道:"那七窍王平未来,此时却来了大力神,却又为的是什么?难道那王平出了什么事故不成?"只见这虬髯大汉大步奔入,竟向他长身一礼,恭声道:"阁下丰神如玉,想必就是我梁大哥口中的仇公子了!"语声沉缓,吐字斯文,与他的外表竟是大不相称!
"缪文"一面含笑谦谢,一面却又不禁为之奇怪,这般粗鲁的彪形大汉,怎会说出如此斯文的言语?
只听虬髯大汉又道:"公子吩咐的事,小人幸不辱命,已代公子办妥,只是车马耽误,是以来晚了些,还望公子恕罪。""缪文"心中一动,脱口道:"阁下可就是人称七窍的王平?"虬髯大汉微微一笑,道:"小人正是王平。"
"缪文"目光一扫,只见此人外貌虽然粗鲁威猛,但气度却极为沉静,言语更是十分得体。
他年纪虽轻,阅历亦不丰,但却与生俱来地有着一份能了解别人的能力,此刻他一眼望去,便知此人外虽拙,内实巧,正是出类拔革的精明干练角色,不禁对此人更加了几分留意。
只听这"七窍"王平又道:"小人与手下的几位弟兄,查访多时,才将那事探查确实,十七年前,杭州城外所丢的那批红货,的确是灵蛇毛臬私下的暗镖。""缪文"剑眉一扬,目光射出精光,道:"你且坐下,先喝口茶,再慢慢道来。""七窍"王平含笑谢过,却仍垂手肃立,道:"十余年前,江南镖局,本多是青萍剑宋令公的手下,宋令公…一生行事,颇为光明磊落""缪文"突地冷"哼"一声,王平愕然住口,"缪文"展颜一笑,道:"说下去!"王平干咳一声,接口道:"是以凡是与宋令公有关的镖局,一律不得接保暗镖,但有些人得了不义之财,譬如说好商所得的暴利,贪官搜刮的民脂,都势可不能明目张胆地运回家去,是以那时便有许多地下镖局"应运而生。"语声微顿,又道:"但这些地下镖局,亦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武林中有些万名,的角色,多不屑为,是以保暗镖的镖客,自然多是些三、四流的人物,于是又是一批绿林中人,专劫暗镖,一来容易得手,二来被动的人大半忍气吞声,不敢声张,是以也不容易失风出事!""张一桶"哈哈一。笑,插口道:"这当真可以算做标准的黑吃黑了。""七窍"王平缓缓接口道:"不错!这正是以黑吃黑,但如此一来,地下镖局,失镖的次数一多,自然被淘汰了许多家,而被淘汰了的地下镖客,无法谋生,就索性也干起绿林生涯来,他们轻车熟路,劫起镖来,更加方便,到后来索性连地下镖客也和这些绿林勾结,于是就乱上加乱了。"他语声沉静,说得有条不紊,要言不烦,"缪文"不禁暗赞一声,却听他接着又自缓缓说道:"这时灵蛇毛臬看到有利可图,居然也在暗中干起地下镖局的买卖,以他的武功,生意自然越做越大,于是他又收买了一些在武林中无法立足的角色,八面玲珑胡之辉,铁手仙猿侯林,铁算子汁谋,都是在那时投入他的门下。""缪文"冷笑一声,王平接道:"只是他为了顾全自己的声名,是以事情做得极为隐秘,要寻他保镖的人,先要寻着门路,而八面玲珑胡之辉,那时便足专门替他负责接洽生意的心腹,到后来毛臬的裳羽日众,他自己便极少出手。""张一桶"忍不住又自插口道:"想不到,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七剑三鞭,里,居然还有这种下三路的角色,真比我张一桶还不如。""七窍"王平冷笑一声,道:"灵蛇毛臬虽然干了地下镖局,的买卖,但七剑三鞭,中,还有比他更加可耻十倍的角色。""张一桶"诧声问道:"是谁?"
王平缓缓道:"七剑三鞭中,居然还有人在暗中专劫地下镖局的红货。""缪文"剑眉微轩,目中再次飘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截口道:"鸳鸯双剑?"王平伸手一抚颁下虬髯,道:"不错,就是鸳鸯双剑,。""张一桶"惊喟一声,"七窍"王平接口又道:"大约十八年前,灵蛇毛臬的地下镖局,接了一趟红货,自北京到杭州,那时灵蛇毛臬不在家中,这趟生意乃是胡之辉接的,却由一个叫闪电神刀,朱子明的地下镖客,押运。"他眼帘一合,似乎在脑中将言语整理了一下,然后道:"这趟镖押到杭州城外的时候,正是深夜,而且还下着倾盆大雨。"语声微顿:"押运暗镖的保人,多是昼伏夜出的。""缪文"颔首道:"说下去!"
王平道:"押镖的人,除了闪电神刀朱子明外,就只有两个江湖下五门的小贼,和一个毛臬的家丁,四个人都装做普通客商,乘着一辆大车,那时方到杭州城外,就遇上了专劫暗镖的鸳鸯双剑中的程枫,竟下手将这趟暗镖劫了。""张一桶"忍不住又插口道:"那姓程的怎么会看出车上有红货呢?"王平微微一笑,道:"这事端的奇怪得很,若在晴天,江湖老手可从车轮带起的尘土,判断车上有无红货,可是那夜正下着大雨,程枫如何会知道的,却是件疑案。据我猜测,程枫那夜想必也是在搜寻着什么,是以见到深夜中还有车驶来,就将它拦下查看,而那闪电神刀,定必以为是劫镖的来了,是以便先出了手,这么一来,阴错阳差,却让程枫在无意之中得了一笔外快。""缪文"微笑一下,道:"正是如此!"心中却不禁为之称赞,忖道:"这王平端的心思灵巧,分析事理,有如跟见,无怪别人称他心有七窍。"原来方才程枫、林琳的夜半私语,他全都在暗中听到了。
"七窍,王平呆了一呆,不知道这位"仇公子"怎会对自己的猜测如此肯定的答复,但口中却自接道:"闪电神刀动手之下,怎会是以剑术名扬武林的程枫敌手,押运这趟暗镖的,除他之外,更无好手,自然全都被程枫伤在剑下。程枫劫了这笔红货,满怀高兴,但等到他将红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有一封胡之辉写给毛臬的私函,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批红货竟是毛臬保的,也才知道"灵蛇,毛臬原来也在做地下镖局,的买卖,那时想必他一定又惊又惧,生怕毛臬知道了*象真**,会来找他寻仇,是以他便一直不敢将此事说出。"说到这里,他歇了口气,又道:"但毛臬失镖之后,却也只得哑子吃黄连,不敢将此事说出,于是这件事便在武林中湮没了十七、八年,直到今天,才算被我查出。"说到这里。他浓眉一扬,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缪文"微喟一声,道:"王君端的是非常之人,竟能将这件湮没多年的疑案打探得如此详细。半月之前,我曾在无意之间听得一人说起十余年前的武林中事,也谈起了"地下镖局与这件疑案!"他目光一闪,接口又道:"对于那时的武林中事,我都极为留意,是以我自己先也探查了一下,查出此事仿佛与鸳鸯双剑,与毛臬有关,是以敢请梁大哥就便再探查一下,但却未想到你竟能查得如此详细!""七窍"王平微微一笑,道:"公子事务烦忙,自然不会有时间去仔细探查,但小人却空闲得很。"突地转身喝道:"此刻你可以过来了。"
"缪文"心中一动,转目望去,只见门外缓缓探进一个头来,四下张望又两眼,才畏缩地走了进来。
只见此人身躯也颇为高大,但神态却狼狈不堪。目光如鼠,四下转动,像是对世上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都有畏惧之心,但一眼望见了房中珍贵的摆设,眼珠立刻睁得滚圆,灼灼地射出贪婪的光芒,怄偻的身形,也立时像是站直了不少,垂在膝边的双手,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七窍"王平缓缓道:"此事的前面一段,毛臬虽然做得隐秘,但江湖中毕竟还有人知道,是以我不难探查,但此事的后半段,若非此人,我却永远也探查不出!"缪文剑眉微皱,沉眉问道:"此人是谁?与此事又有何关系?""七窍"王平一笑道:"此人无名无姓,却有个外号叫做三只手,顾名思义,自然干的是扒窃的勾当,常言道: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此事发生的那天晚上,大雨滂沦,自然正是此辈人物活跃的时候。凑巧的是,他那夜竟走了霉运,在阵上失了风,他拼命逃出城外,将后面追来的人抛掉,却正好遇着了此事。"回顾一眼,叱道:"你且将当时情况说给这位公子知道。""三只手"赶紧躬身应了一声,如鼠的目光,闪闪缩缩,如兔的嘴唇,期期艾艾,"缪文"微一皱眉,沉声道:"你快些说出,必有重赏。""三只手"更快地躬身应了一声,口中道:"小的那天拼命跑出城,才歇了口气,忽然见到前面有人提着柄剑,还有一辆马车,小的大骇之下,也顾不得再看,就躲在路边的稻草里,过了一会,只听见外面有人说:程枫你怎地不讲情面,难道你不知道这趟镖……话未说完,就有另一人哈哈笑道:这趟镖纵是你闪电神刀保的,今日我程枫也要动上一动。,接着就是一阵兵刃相交,叮叮铛铛的声音。""我忍不住伸出头要去看,哪知我头还没有伸出,就听得一声惨呼,这声惨呼的声音还未完,又是一声惨呼,这样一声接着一声,一"刹那里,竟接着有四声惨呼,吓得我连忙又缩进头去。""四声惨呼过后,就再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大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淋得我浑身发痛,我悄悄一摸头额,满头是水,却只有一半是雨水,还有一半是冷汗,也顾不得再看了,就从稻草里爬到另一头,悄悄跑了出去,大雨打在田地上,就像是有人在里面追着我似的。"他苦苦叹了口气,又道:"这一晚上我不但没有一丝收获,而且连惊带怕,再加上淋了雨,回去后足足病了半个多月,才好一…""缪文"冷叱一声:"够了!"
随手抛了一锭银子,抛在他面前的地上,冷冷又道:"银子拿去,少说废话,若将今夜之事泄出一字,必定取你性命。""三只手"诺诺连声,眼睛却瞬也不瞬地望着地上的银子,于是他的一双鼠目,又有了一些光亮。
"七窍"王平冷叱一声:"还不快滚,请带你进来的那位管家带你出去,不得在嘉兴城再停留一时半刻,听得了么!""三只手"突地飞快地伸出手掌,攫了地上的银子,口中诺诺连声,脚下连退数步,*退倒**着走了出去。
"缪文"直等他身影消失,方自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程枫可怎会料到此人在暗中——"突地一拍石案,向"张一桶"大声道:"你快些将他迫回,安置在后面的马房里,命他不得出来一步。""张一桶"呆了一呆,应命去了。"七窍"王平微笑说道:"公子可是还要留他日后做个人证么。"缪文"银牙一笑,"七窍"王平忍不住又道:"公子怎会查出此事与毛臬、程枫有关的,小人实在猜不到,难道此事除了这三只手外,还有什么人知道么?""缪文"微笑不语,突地伸出手掌,轻轻拉了拉雕螭案边的一根丝绦。
只听"叮铛"一阵铃响——铃声未绝,门外已走入一个面容木然,身形亦木然,一眼望去,有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来。
此刻窗外已现曙色,曙色与灯光混合,映着此人面上一道长达五寸的刀痕,隐隐泛出红光。
天色大亮。
"缪文"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将"鸳鸯双剑"夫妇两人迎至偏厅,谁也看不出他昨夜竟彻夜未眠。
厅内又摆好一席精致的酒筵,程枫笑道:"昨夜在下已不胜酒力,今日——""缪文"朗笑接口道:"以酒解酒,今晨小可定要奉陪阁下再痛饮几杯,只可惜阁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多盘桓些日子,不然小可定要留君在此作十日之饮。"程枫一笑就坐,却见"缪文"双掌一拍,道:"酒来。"刹那之间,便有一人自身后为程枫斟满了杯中之酒。
程枫自然不会回头瞧看,只觉这只斟酒的手掌,甚是稳定,恰巧斟满了他的酒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微带琥珀颜色的醇浓佳酿,在杯面上微微弓起一些,只要再多一滴,便得溢出。
"缪文"含笑道:"昨夜那仆人太过多嘴,今晨小可已换了一个。此人神志已全都麻木,便是在他身上戳上一刀,他也不会觉得痛的,但却有一个好处,主人有命,便是唤他去死,他也不会迟疑,小可有了这等仆人,实是心满意足。"程枫漫不经心随口敷衍了两句,心中却有些奇怪:"此人自己足以做视人间的名器、珍宝,从不见他说出一句半句自得自满之言,此刻忽地会对一个仆人如此夸奖?"抬目望处,忽见林琳目光直匆匆地望着自己身后,生像是见了什么足以使她惊讶奇怪的事似的。
程枫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去,只见两道其寒如冰的目光,竟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这目光似曾相识,但此人他却从未见过,一时之间,他心中既惊又奇,只见此人缓缓走到林琳背后,缓缓伸出掌中银壶,缓缓为林琳也斟满了酒,再缓缓走到缪文身后……
程枫一生走南闯北,不知见过了多少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一人的身形动作,竟有如行尸走肉一般,迟缓而僵木。
那边"缪文"已在举杯劝酒,他强笑一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却见那两道冰冷而僵木的目光,竟仍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缪文"哈哈一笑,道:"还魂,还不快去为客人斟酒。"这麻木、迟缓、半痴、奇诡,但却有一双冰冷的目光的奇仆,名字竟然叫做"还魂!"
20 章
只见"还魂"缓缓移动脚步,绕桌斟酒,但目光却连半分半点也没有离开过程枫身上。
武林中人,镇静功夫,最是要紧,但此刻程枫却不禁心头砰然跳动,他再也想不出自己对这双目光为何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清晨的斜阳,映得"还魂"面上的刀痕更红。
程枫哼一声,强笑道:"还魂,还——咳咳,这名字当真奇怪得很。""缪文"一面敬酒布菜,一面笑道:"此人自言曾经死过一次,却又还过魂来,是以小弟代他取了还魂这个名字,虽嫌不雅,却也不俗,阁下以为然否?"程枫嘿嘿笑道:"是极,兄极……"
举起酒杯,一仰而尽,却有几滴琥珀色的酒珠,自杯中溅出,溅在他淡素色华贵的轻绸长衫上。
但是这酒渍便变成紫色,就宛如经久的血渍一样。
程枫眼波数转,突地哈哈笑道:"我总嫌我家的仆人过于多嘴,恨不得能找到一位这样的管家,但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不知阁下却是在哪里找到的调"缪文"含笑道:"此人并非在下寻来,而是敝友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大雨之夜,自杭州城外,救回来的!"他每说一句,语气便中顿一下!
他语气每中顿一下,程枫的面色便随之一变!
刹那之间,程枫的脑海之中,突地展开一幅图画,一幅血淋淋的图画……
两声惨呼过,一人转身逃走,不得,被杀,另一人挺胸而立,目光冰冷而僵木……
大雨………
又是一声惨呼……
劈面一剑……
目光冰冷而僵木……
面上刀痕……
突地——
"铛"地一声,酒杯落地,片片粉碎!
"缪文"哈哈一笑,道:"阁下还未曾饮酒,怎地已先醉了?"笑声一顿,喝道:"还魂,快将地上碎片拾起!""还魂"缓缓放下银壶,缓缓俯下身去,地下酒杯碎片,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一片一片地拾了起来目光却仍望在程枫身上。
程枫的目光,也在望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程枫面上杀机突现,缓缓自桌下伸出手掌,骈指如剑,向他大横肋外的"章门"大穴点去。
刹那之间,程枫的手指,便已触着他衣衫,只要往前轻轻一点,此人的性命,便要丧在程枫的指下。
缪文突地大笑道:"饮酒最忌空腹,阁下怎地不吃些东西,这块鸡肋食之虽无味,弃之却又嫌太可惜呢!"程枫手指方自触着"还魂"的衣衫,缪文的一块鸡肋已送到他面前,竟离他鼻端的"闻香"穴上,不到七寸!
他若不伸手去接,这双牙筷生像已要点在他"闻香"穴上,其部位时间拿捏之妙,竟是无与伦比。
于是他只得从桌下抬起手掌,端起银碟,接了过来,而此刻"还魂"却已缓缓长身而起。
"缪文"若无其事地收回牙筷,程枫心中却又不禁大为惊疑,不知他方才那一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酒过三巡,程枫已是食而不知其味,"缪文"却仍满面笑容,"还魂"的目光仍然僵木而冰冷!
林琳伸手一抚鬓边乱发,道:"主人慷慨,客人尽欢,此刻酒足饭饱,我们也该走了吧!"程枫道:"正是,正是,我们已惊扰了一夜,该走了。"嘿嘿于笑数声,便待离桌而起。
"缪文"含笑道:"怎地如此匆匆便要走了,难道是瞧不起在下么?"程枫"嘿嘿"笑道:"哪里哪里,兄台言重了。""缪文"目光一转,口中长长"哦"了一声,含笑又道:"是了是了,两位定必是看不惯贱仆的丑态,还魂"你且退去,唉——此人容貌虽凶恶丑陋,其实心中却如赤子,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程枫双眉一扬,脱口道:"真的么?"忽地似乎掩口,不住咳嗽。
"缪文"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容突地一敛,目光笔直地望在程枫身上,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此人记忆虽然全失,但有一件事,他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的。"程枫心头一颤,忍不住又自脱口道:"什么事。"缪文"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大笑道:"阁下既然也已知道,我还用再说些什么?"程枫面容大变,变色道:"我知道什么?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名满武林的江湖老手,此刻说话竟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缪文"哈哈笑道:"无论阁下知不知道,此事小可总是不会说的,普天之下,但有你知、我知、他知而已——"语声一顿,双眉突皱,猛地一拍桌面,失声道:"哎呀,不好!"程枫方自镇定心神,端起酒杯,此刻"吧"地又放回桌上,惶声问道:"什么事不好了调"缪文"双眉深皱,长叹道:"除了你、我、他之外,此事还有一人知道。"林琳目光一转,面上满含十分勉强之笑容,缓缓道:"什么事呀?"但此刻程枫已忍不住脱口道:"还有什么人知道?"忽又自悔失言,知道自己此话一出,无异已承认了自己方才一直不肯承认的事,但语出如风,已万万收回不及。
"缪文"心中不禁微笑一下,但面上却仍正容长叹道:"据闻那还魂未到此间之前,曾在子母双飞,左手神剑丁衣那里逗留了许久,只怕——"又是一声长叹,倏然住口不语,程枫亦垂首默然,但一双浓眉,却已紧紧皱到了一处。
只听"缪文"缓缓又道:"若是丁衣与阁下交情颇深,还倒无妨,否则——唉,若是被那人知道了,却不是玩处。"程枫浓眉一扬,突地伸手在桌上一击,厉声道:"你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懂!"目光之中,满现杀机,"缪文"哈哈一笑,只作未见,只管道:"我若是阁下,便要——唉,阁下既不信任小可,小可不说也罢。"竟然自斟自饮起来。
程枫的手扶桌沿,愕了半晌,面上阵青阵白,想见心中亦是起伏不定。
良久良久,方自缓缓吐出一口气,目注"缪文"缓缓道:"兄台若是在下,又当怎地?""缪文"微微一,笑,道:"小可若是阁下,目前当急之务,便是先将知道此事的人除去。"程枫仰天狂笑一声,道:"难道阁下不知道此事么?要知我若要杀阁下,实是易如反掌。""缪文"亦自仰天狂笑一声,道:"你且听听,外面可有什么声音。"他忽他说出这句与此刻谈论之事毫无关系的话来,程枫不禁为之一愕,但又不得不凝神听去。
只听——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如雨打芭蕉一般,奔出门外,声音动起似乎还在大厅之前,但霎眼之前,便已声息无闻。
程枫暗中一惊,"好快的马力。"
口中却冷冷说道:"阁下的快马,我早已见识过了。""缪文"哈哈笑道:"马上坐的是谁,阁下可知道么?,"程枫面色一变,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难道便是那……那还魂,?""缪文"大笑道:"人道鸳鸯双剑,智勇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笑声一顿,接道:"不错,马上之人,正是还魂,此刻他只怕已与我那马夫,骑着我那两匹白马,出了嘉兴城了。此人虽然一无所知,一无所忆,却只知对我忠心,也只记得十七年前大雨之夜的那一件往事。"浅浅喝了口酒,倏然住口不语。
程枫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只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步步俱都落入了这看似一无心机的"富家公子"算中。
他心中思潮数转,沉声道:"阁下如此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忽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到底是谁?"
"缪文"含笑道:"阁下且请镇静一些,休得如此冲动,其实小可对阁下毫无恶意,只不过想要阁下预知危机而已,阁下此番到了杭州城,见了毛大太爷,……"程枫变色道:"你怎知我要去杭州,怎知我要去见毛臬调"缪文"吃吃笑道:"毛大太爷十日之后在杭州城中召开的英雄大会,天下皆闻,小可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程枫脱口道:"不过怎样?""缪文"轻轻一叹,缓缓道:"我若换了阁下,这英雄大会,下去也罢。"程枫浓眉一扬,瞬又平复,垂首沉吟半晌,缓缓自语着:道:"若是不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缪文"正色道:"在下与兄台是是萍水相交,但却十分愿意结交兄台这样的朋友,那英雄大会兄台若是去了,也千万不可为毛臬尽力。要知世上无论如何隐秘之事,绝无可能永不泄漏,兄台若是助毛臬成了更大的基业,日后毛臬知道了此事,以此人偏狭的心胸,岂会对阁下放过。"语声一顿,转目望去,只见程枫面上,果已耸然动容,不禁暗中微笑一一下,但口中却仍正色道:"这其中利害得失,毋庸小可多言,兄台自己想必亦能权衡得出,毛臬此刻,已是江湖中众矢之的,四面危机重重,兄台何苦去淌这趟浑水,何况他若身败名裂,兄台岂非便可永远无忧,至于那姓丁的么……"反手一掌,轻轻砍在桌沿上,吃吃笑道:"此人有勇无谋,杀之不费吹灰之力耳!"程枫目光凝注着窗外一碧万里的穹苍,佣口无言,但从紧闭的牙关和紧握的双拳中,却可看出他此刻内心实是紊乱已极!
只听"缪文"悠悠又道:"兄台的武功,智慧,俱是人中之龙,在江湖中的人缘,亦远比毛臬为佳,若再加以兄弟我的财力一~哈哈!"他仰天狂笑数声,接道:"与其受人挟制,何不——取——而——自——代!"他"取而自代,四字,一字一字他说将出来,字字俱似一柄千斤铁槌,槌槌俱都震动了程枫的心扉。程枫冷笑而坐,目光凝注,只见他双眉忽而舒展,忽而深皱,目中光芒,闪烁不定。忽地。他又自霍然长身而起,击案道:"便是如此!""缪文"嘴角,笑容一闪,口中沉声缓缓道:"兄台可决定了么?"程枫离席而起,大步走到"缪文"身前,长身一揖,道:"若非兄台相教,在下此刻还是蒙在鼓中,闻君一言,茅塞顿开,当真是胜读十年之书。""缪文"连忙避席谦谢,笑道:"若非贤孟梁人中龙凤,这些话小可再也不会说的。"程枫哈哈笑道:"不想在下此次再到江南,竟能交到兄台这般朋友,日后小可若有统率武林的一日,必定不会忘了兄台。""缪文"连忙长身一揖,道:"如此在下便先谢过。"微微一笑,又道:"在下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平生却最慕江湖游侠行径!"程枫哈哈一笑,心中却暗忖:"此人虽然心计颇深,家财又丰,却无权势,又无声名,是以不惜如此助我,为的也不过是名与权两字而已。"一念至此,对"缪文"的防备之心,不禁为之消去不少。
于是重新换过酒菜,开怀畅饮,且已日过中天,程枫方道:"大计已成,小可便告辞了,兄台的宝马明珠,小可却之不恭,也只有生受了,好在来日方长——""缪文"脸色一变,似是十分惊讶,接口道:"小可以白马明珠相赠,兄台怎地知道?"程枫哈哈笑道:"兄台贵家公子,自然不知我辈勾当,不瞒兄台说,昨夜兄台在西厢书房中说话之时,在下便在兄台窗外!""缪文"更似十分惊讶,长叹一声,道:"吾兄当真是身怀绝技,想古之空空精精一流人物,只怕也不过如此而已,的确教小弟佩服。"于是程枫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大笑声中,三人一齐走出厅外。"缪文"吩咐备马,程枫跃马扬鞭,"缪文"立在阶前笑道:"兄台一路保重,小弟在此静候佳音……"程枫哈哈笑道:"事成之后,兄台得势,小弟得利,至于名之一字么,你我两人更是都少不了的了。"鞭丝一扬,两匹白马,绝尘而去。
"缪文"负手而立,目送这滚滚的烟尘,逐渐消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丝他那惯有的微笑。
他心中冷笑一声,暗暗忖道:"汪一鹏、汪一鸣我以气相激,已入吾彀,百步飞花,林琦筝水性杨花,我只要略施虚情假意,亦难逃我掌握,此刻鸳鸯双剑夫妇亦被我以名、利,两字打动一"他目中闪一丝得意的光采,接着忖道:"至于那子母双飞,左手神剑丁衣,自有鸳鸯双剑,去为我对付,此刻不过只剩下那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已,其余的八面玲珑胡之辉、铁手仙猿侯林,更何在我之眼下?"道上烟尘已自消失,他暗中微笑一声,缓缓转过身去~一哪知——他身形方转,背后突有一人哈哈笑道:"阁下好厉害的连环妙计,河朔双剑,被你激之以气,百步飞花被你动之以色,鸳鸯双剑,被你诱之以利,剩下的不过只剩了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已,这番灵蛇毛臬众叛亲离,当真要死无其所了。"话声清朗,字字惊心。
"缪文"心头一凛,刹那之间,掌心、前额便已布满冷汗,闪电般移身错步,大喝一声:"是谁?"只听身后大笑不绝,门边的石阶下,竟盘膝坐着一个瘦骨鳞峋,鹑衣百结,皮肤却莹白如玉,目光更是利如闪电的中年丐者,此刻一面仰天大笑,一面长身而起,口中朗笑答道:"宿迁正阳楼头,与公子曾有一面之缘,公子可曾忘记了么?"缪文微一定神,目光闪动,突也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却原来是穷神,凌大侠。"他心中虽然惊惧交集,但面上却不露丝毫神色,仿佛在那里见过"穷神"凌龙,听到这番字字惊心的言语,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丝毫不必惊异。只是他那一一双终日被笑意掩盖的目光,此刻却有一丝奇异的光芒闪过,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对这识破自己妙计的"穷神"凌龙将要做些什么,却谁也无法猜测得到。而那誉满天下,名震黑白两道的"穷家帮"之"穷神"凌龙。此刻朗笑之声,犹未继绝,他的来意是恶是善,教人无法猜测。两人相对大笑,笑声裂石穿云,真欲穿云而上,一只墙角的狸猫,被这震耳的笑声所惊,"咪呜""声,跑了开去。
21 章
长街漫无人迹,淡淡的斜阳,静静地照在无人的街道上。
"缪文"笑声不绝,目光四扫,伸手一拍凌龙肩头,笑道:"多日不见,凌大侠别来无恙?"笑语声中,左手突地出手如风,疾点凌龙右肋脐下"商曲"大穴。
"穷神"凌龙仰天而笑,仿佛未见,"缪文"手指已将触及他的衣衫,竟突又硬生生顿往,凌龙笑声骤顿,目光一闪,厉电般望在"缪文"面上,"缪文"手掌一垂,凌龙沉声道:"公子这一指原该点下去的,否则事如泄漏,岂非误了公子的大事?""缪文"面颊微红,笑道:"凌大侠竟然对我毫无防范之心,显见对我毫无恶意,凌大侠既然对我毫无恶意,我又何必下手!""穷神"凌龙微微一怔,突又仰天笑道:"好一个何必下手,想来凌某若是要对公子不利,公子是必定要下手的了?""缪文"道:"正是!"
"穷神"凌龙笑声忽然变为长叹,道:"凌某行动江湖多年,公子你这般人物,凌某倒是初见。""缪文"微微一笑,道:"多日未见梁上人梁大哥,不知他侠迹在何处?凌大侠与他既属知交,想必是知道的了?""穷神"凌龙又自一愕,脱口道:"公子怎会知道?""缪文"含笑截口道:"在下做事虽非十分隐密,但若非梁大哥曾将此事与凌大侠谈及,凌大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何况穷家帮与九足神蛛,声息相闻,亦是人人意料中事。""穷神"凌龙上下望了"缪文"几眼,不禁又自长叹道:"行事决断,当行则行,料事如神,料无不中,无论谁若结下了公子这样的仇敌,实在是值得悲哀的事。""缪文"哈哈一笑,眉字间霍然涌起一阵豪气,缓缓道:"不出十日,便是那英雄大会的会期,到那时毛臬只怕便要尝一尝悲哀是何滋味了。"语声微顿,含笑又道:"凌大侠若是有兴,何妨去看一看热闹?""穷神"凌龙微一沉吟,沉声道:"公子如此布置,虽然十分周密,但那河朔双剑、鸳鸯双剑,以及百步飞花,等人,至今尚慑于灵蛇,毛臬余威之下,纵然俱已对毛桌心生不忿,只怕也不敢对毛臬有所不利。""缪文"微笑道。"我已将引火之物堆起,到时只要发火一燃,便是燎原之势,若不将毛臬烧成焦头烂额,怎能泄我心头之恨。"他面上笑容渐敛,说到后来,面色己变得有如玄冰般寒冷。"穷神"凌龙目光闪动,双眉竟突地微微一皱,暗忖道:"这少年智勇兼备,文武两途,俱都超人一等,只可惜多了几分傲气,对任何事自信俱都太深。"心念转处,只见"缪文"笑容又现,含笑道:"凌大侠此番必非无因而来,不知有何见教?"他一面说话,一面拱手揖客入门,但"穷神"凌龙却未举步,闪电般的目光四扫一眼,确定了四下一无人迹,沉声道:"为了公子之事,梁上人曾来求我,说是到了必要之时,便要我动员穷家帮千万弟兄之力。我虽然久慕当年仇老前辈的英名,又知道公子你是海外来客,但此事毕竟关系太大,是以凌某不得不暗中追随公子,看一看……""缪文"笑道:"看一看我是否当得起大事?"
"穷神"凌龙笑道:"不错!"微喟一声,接口道:"多日来我见到公子果然是人中之龙,鸡中之鹤,是以此刻便冒昧闯来,问一间公子有何处要我穷家帮出力?""缪文"剑眉微剔,嘴角仍带笑容,道。
"凌大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但事情至此,似乎已没有什么值得凌大侠劳动之处,何况凌大侠四方行侠,本已分身乏术,在下岂敢妄求凌大侠为这件私人恩怨出手?"他虽然含笑而言,但言语中已隐隐露出锋芒,将话中的一个"求"字,声音说得更重,只因为方才"穷神"凌龙话中的"求"字,触动了他的少年傲气。
"穷神"凌龙目光一扫,神光四射,朗声笑道:"如此说来,在下只有静观公子功到渠成的好音了,到时公子切莫忘了请我喝一杯庆功之酒。"大笑声中,他连退三步,微一抬手,转身而去。
"缪文"双眉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倏然住口,只是冷冷道:"凌大侠匆匆而去,恕我不远送了。"心中却晒然暗忖道:"穷家帮纵有天大的势力,我仇恕也未见要来求你。"成功的少年人,总是有平云的意气。
夕阳将落。
一辆色如白银的四马大车,驶人嘉兴闹市中的人群。
夜市初升,嘉兴城的街道,是繁华而拥挤的,然而这辆银白的四马大车,在拥挤的人群中奔行着,却灵活得有如一条水中的鱼。
车厢前的御者一身白衣,身躯笔直,手中的鲸骨长鞭高高扬起,呼哨一声,划破暮风,却仅是轻轻地涌在马背上。
千中选一的名种良马,白银为顶的华丽大车,精神抖擞的白衣御者——这已足够使人人俱都投以艳羡的目光。
于是,车厢中坐的是谁,自然就更成了人们所猜测的对象。
车马急驰而过,扬起一股淡淡的轻尘,却没有撞到行人的一片衣角。
淡淡的烟尘中,四匹健马,忽然齐地仰首一阵长嘶。
嘶声尖锐高亢,白马一齐人立而起,前足前窜,后足乱蹈,车马竟忽然俱都无法再向前移一步。
白衣御者"央马"程七大惊之下,扬鞭,勒缰扑身后望。
只听车后一人厉声叱道:"什么人的马车敢在人丛中急驰,不怕撞伤了人么?""快马"程七唰地掠下车座,四下惊呼声中,只见一个黑衣头陀,披肩的乱发上,箍着一道闪闪生光的银箍,左掌一把抓着车后的横辕,高大的身躯,有如山岳般钉立在地上,这急驰而行的四马大车,竟被他一只独臂挽住。
四马急驰之势,竟还抵不上他独臂之力,"快马"程七只觉心头一阵骇然,木立当地,说不出话来。
两旁店铺射出的灯光里,只见这黑衣长发头陀,右臂空空,竟已断去,只剩下条空袖,束在腰间的长绦上,面上却有一道刀疤,自左眼斜下,直达右颊之下,被灯光一映,闪闪发出丑陋的红光,与他右面独目中有如利剑般四下扫动的眼神相映,更使他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镖悍鸷猛之气。
如此一条大汉,如此惊人的神力,不但"快马"程七见了为之大惊,目下的路人,更是人人面如土色。
惊呼声一停,街道上所有的市声也俱都随之寂然。
黑衣头陀独目一扫,浓眉剑轩,厉喝又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吧,莫非没听到洒家的话么?""快马"程七干咳一声,道:"大师休——"话声未了,只听车厢中传出一阵清朗的语声:"程七,什么事?"车门缓缓启开一线,车厢中信步走出一个轻袍缓带,丰神如玉的弱冠少年,明亮的眼神四下一扫,眉字间也不禁泛起了一些惊诧之意,但瞬即微微一笑,微一抱拳,朗声说道:"大师的惊人神力,古之霸王想来亦不过如此而已!"他虽然面带微笑,但言语神情之中,却自有一种高贵清华之气,就正如春日的阳光,虽然和煦温暖,却仍教人不敢逼视。
黑衣头陀独目一张,上下仔细端详了他几眼,突地松开手掌,大步走到他面前,大声喝道:"你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么?"这一声大喝当真是声如霹雳,四下人群,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但这轻袍缓带少年却仍然面含微笑,道:"在下缪文"正是这几匹骏马之主——"黑衣头陀浓眉一轩,大声道:"纵马闹市,肆意伤人,你凭着什么,竟敢如此猖狂?"锦衣少年"缪文"微笑道:"肆意伤人?不敢请教大师,在下可曾伤了谁么?"黑衣头陀微微一怔,突地仰天长笑起来,狂笑着道:"算你走运,不但有如此好马,如此马夫,还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只怪洒家方才不曾等你伤了人后再抓住你。"突地伸出巨掌,在"缪文"肩头一拍,狂笑又道:"老实告诉你,洒家爱的还是你这份胆气,否则洒家平白费了这许多气力,岂肯随便便放过你。"狂笑未住,这独自独臂,刀疤扳虬,黑衣长发的奇怪头陀,竟己转身而去。
"缪文"目光一转,突地朗声道:"大师留步!"黑衣头陀霍然转过身来,"缪文"接口道:"日色已暮,春寒料峭,大师若无急事,何不上楼同饮一杯?"。
黑衣头陀一捋额下根根见肉的铁虬,仰天笑道:"有趣有趣,二十年不到江南,想不到今日竟遇着你这般有趣的少年,来来,就喝你三杯。""缪文"一面含笑揖客,一面向"快马"程七打了个眼色,虽未言语,言下之意自是要程七去打探这黑衣头陀的来历。
春寒虽仍十分料峭,但若要饮酒,何患无词,是以假"挡寒"为名上楼饮酒的,仍大有人在。
日色未暮,酒楼上已是高朋满座,"缪文"与黑衣头陀占了栏旁一席雅座,三杯过后,黑衣头陀便已纵兴畅谈起来。
这两人一个粗莽,一个斯文,一个凶丑,一个清俊,自然吸引了满楼酒客的目光,人人俱在暗中惊异。
"这两人是谁?"
使"缪文"心中惊异的,却是这黑衣头陀不但神力惊人,而且见闻渊博,学识极丰,自江南至塞外,自黄河至天山,他仿佛都曾去过,但"缪文"偶一问及他的来历,他立刻乱以他语,生像他身世之中,隐含着什么绝大的隐秘。
目光扫处,"快马"程七在楼头一晃,"缪文"立刻藉故离席,匆匆下楼,"快马"程七立刻迎了上来,悄声道:"小人方才问过嘉兴地面上的兄弟,知道这头陀昨夜才来,也不投宿,也不抓单,却饮酒饮了一夜,也不见醉,别人间他姓名,他便自称乱发头陀,清晨后便去嘉兴城、四郊转了一圈,仿佛在打听什么人的行藏似的。""缪文"双眉微皱,沉吟道:"你久走江湖,可曾听见武林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快马"程七立刻摇头道:"不曾,只要他在江湖中稍有万儿,便再难逃得过我们的耳目。""缪文"双眉皱得更紧,缓缓道:"这倒怪了,此人不但一身神力可惊世骇俗,而且见闻极深,真会是江湖中无名之辈……但他生具如此异像,又是残废,所到之处,必定十分触目,若是他稍有名声,别人看过一眼又怎会忘话声未了,突见一个灰袍芒鞋,腰悬长剑,乌簪高髻的少年道人,自他身后走过,脚步之轻,有如飞花落叶,走过"缪文"身侧时,回首望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隐含笑意,"缪文"心头方自一动,这灰袍道人却已飘然而去,霎眼间便消失在夜市里。
他行路看似十分从容,其实却极为迅快,若非轻功超人一等,谁也不会有这样的步履。
"缪文"目光一扫,沉声道:"这道人你可曾见过他么?""快马"程七皱眉道:"武林中佩剑的道人,除了武当弟子外,还不多见,但武当道人俱是蓝袍,似这样身穿淡灰道袍的佩剑道人,小人一时也想不出他的来历。""缪文"漫应一声,缓步登楼,心中却在不住暗地寻思:"这一僧一道,看来俱非常人,但却又来历不明,怎地会一齐在这嘉兴城里现了踪迹……"目光抬动,只见那"乱发头陀"此刻正凭栏窗外,目光不往往来扫动,似乎也在搜寻着什么人似的。
"缪文"干咳一声,黑衣头陀回转身后,浓眉竟也深深皱在一处,微一沉吟,沉声说道:"方才有个身穿银灰衣衫的道人,你可看见了么?""缪文"心中一动,道:"这道人莫非有什么奇异之处么?"乱发头陀皱眉道:"江湖中身穿这样银灰衣衫的佩剑道人,昔年仿佛只有华山一派,而且还要是派中一级剑手,但华山,剑派数十年来声势极为消沉,洒家当真猜不透这嘉兴城中怎地会突地出现华山一级剑手的踪迹。""缪文"心中亦自大为奇怪,只见这乱发头陀仰首又干了一杯烈酒,方自接口说道:"洒家一路行来,似这样行踪不明的武林高手,似乎已有多起,俱是厅色匆匆,各有心事,却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有何意图?""缪文"忍不住接口道:"在别人眼中看来,大师岂非也是其中之一。"乱发头陀怔了一怔,仰天狂笑道:"洒家只不过空有两膀气力,算得了什么?"仰首又干一杯,狂笑之声不绝。
"缪文"浅浅啜酒,神色不变,只等他狂笑声住,淡淡说道:"近来江南侠踪隐现,只怕与灵蛇毛臬的英雄大会有关,不知大师是否也为了此事而来?""乱发头陀"哈哈大笑道:"毛臬的英雄会算得了什么!洒家怎会——"话声突顿,笑声也突顿,面上神色,随之一变,沉声道:"你既非武林中人,怎会对武林中事如此清楚?""缪文"持杯含笑道:"在下虽非武林中人,却有幸与一些武林侠士为友,平日言谈所为,武林间事,在下也颇为知道一些。""乱发头陀"独目之中,光芒闪动,突地沉声问道:"你既久居江南,又常与游侠为伍,可曾听到过有一个来自塞外的独臂老人,近日在江南行动?""缪文"目光转处,只见这"乱发头陀"问到这句话时,神色突地变得十分慎重,不禁沉吟道:"大师来到江南,可就是为了此事么?""乱发头陀"目光中突露出一阵凄凉悲哀的神色,缓缓道:"洒家与此人已有二十年不见,本来还不知他的生死,近年来才听一人说起,他已在塞外成就了一番事业,但洒家赶到玉门关外时,却听闻此人已到了江南,来寻找一个人的行踪。""缪文"忍不住脱口道:"找谁?…"乱发头陀"目光中央地神光暴现,沉声道:"一个仇人的后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大多,浓眉一皱,话锋立转,沉声道:"你若知道这老人的行迹,便快告诉我,你若不知,多问做什么?""缪文"心中暗笑:"这头陀的暴躁的脾气,求人之时,尚且如此,如不求人时,还有谁敢招惹调心念一转,又忖道:"但此人两臂神力,却是骇人听闻,若能善加利用……"一念到此,含笑说道:I"在下此刻虽然还不知道,但只要大师所说之人确在江南,在下便有把握在一月之内将他的行迹查出。""乱发头陀"精神一振,道:"真的么?"
"缪文"笑道:"在下岂敢以虚言相欺,只不知此人有何特徽,多大年纪。""乱发头陀"目光又自垂落,满面俱都换了萧索凄凉之意,缓缓道:"此人今年已六十开外,身材高大,声如洪钟,亦是断去了一条右臂,骤眼看来,有几分与洒家相似。""缪文"心中又一动,含笑道:"此人若是这般触目,寻访就更非难事了。""乱发头陀"长叹一声,突又大笑道:"若是如此,洒家这一个月里就跟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