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业典礼之后进教室。不等上课铃声结束,两个新生排就撕成球滚成蛋往教室里挤,为的是能占个好座儿。
俺排五十六个人,二十八张桌,每桌刚好两人,高矮参差坐个溜满,看着就像庄稼地里长势不齐的秧苗。
班主任老师前脚刚迈进门里,排长阚劲松就使劲喊了一声“起立!”——这是*革文**后学校唯一保留下来的规矩。随着这一声喊,教室立刻响起一片“稀里哗啦”的桌椅、身体碰撞声,好半天才静下来。
班主任是位男老师,看上去四十刚出头。细柳高挑的个头明显偏瘦,上下一身灰衣裤明显肥大,瘦瘦的长褂脸略显苍白,且带着几分烟色,倒是那宽阔的额头和额前那绺卷发,配合着一对深眼窝,显着有点文艺范儿。
登上讲台,他先朝俺们凝视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道:“请坐吧。”说罢,也不管教室里又一阵噪音,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肖学民”三个字,然后开始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邻县人,毕业于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曾在县内几所中学任教,这学期调到圣中担任语文老师兼二排班主任,和大家一起学习、生活和工作。接着他就谦虚,说是自己虽然参加工作多年,但是思想觉悟、理论水平、教学能力,跟在座的各位革命小将的要求都相差甚远,希望大家今后对他的工作和教学多多提出宝贵意见。
肖老师讲到这儿停下来,眼睛朝着讲台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右手捂着嘴巴,轻轻咳了一声。要不是后排的岳险峰和阚劲松带头鼓起掌来,这会儿真就冷场了。可惜掌声既不热烈,也不整齐,原因是这年头“师道尊严”被批得稀臭,老师成了社会上最不招人待见的“臭老九”,好多*反造**派学生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别人俺不知道,俺们双胜的黄金塔和“紫皮蒜”,想当初可都是给班主任李老师剃过阴阳头戴过高帽的主,要指望他们尊重老师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接下来开始点名,肖老师每念一个名字,目光都在这位同学身上停留三、两秒。
点到“紫皮蒜”他表哥曹大贺,肖老师目光还往后排瞧,没想到眼皮底下爆出长长一声公鸭嗓“来——啦!”那腔调活像电影上饭馆里的店小二招呼客人。肖老师吓了一跳,底下哄堂大笑。
俺们笑罢了,肖老师对曹大贺幽默道:“咱们不带这么玩的,你给我个精神准备好不好?明明我在课堂点名呢,你一下子把我拉回了解放前的饭馆里。”
曹大贺挠着脑袋脸通红,开口像数莲花落:“老师老师你别见怪,俺也是随口遛跶出来。”他特意把最后那个“来”字读成了“赖”。
肖老师立刻模仿曹大贺口吻道:“既然你随口遛跶出来(赖),俺也就不把你来怪!你这名字倒不赖,一听就好有风采(菜)!能给大伙说说么?”
曹大贺一看班主任这么风趣给面子,便晃晃荡荡站起来回答道:“其实俺有仨名,第一个叫大鹤,鹤立鸡群的鹤;第二个叫大赫,赫赫有名的赫;第三个才改成了现在这个‘贺’,仨名都是俺姑爷爷给起的。”
肖老师连连点头:“你姑爷爷有文化,名字起的都不错,可是为啥一改再改呢?”
曹大贺又挠脑袋了:“俺打小个儿就比同龄孩子高半头,俺姑爷爷就给俺起名叫‘大鹤’,意思盼着俺能鹤立鸡群有个出息。后来有人说鹤立鸡群是高人一等,脱离群众,又有人说鹤是水库边的长脖子老等,一辈子吃等食。俺不想脱离群众、吃等食,就让他给俺改成了‘大赫’,心里还是盼着赫赫有名,奔个出息。可是*革文**一来马上有人说俺跟赫鲁晓夫一个赫,敌我不分。俺姑爷爷正愁着叫啥好呢,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初期揪斗走资派、当权派,俺那会儿是小学*反造**派的头儿,有人建议俺叫‘大喝’,说是大喝一声就把走资派吓破了胆,吓掉了马。俺叫了一阵又有人说,那‘喝’字是多音字,闹不好人家会误会俺大吃大喝。说话就到了全国成立革委会,为了庆祝祖国山河一片红,俺姑爷爷又给俺改成了这个‘贺’。”
肖老师示意曹大贺坐下,点头道:“你这个‘贺’字改的好,不但寓意我们伟大祖国天天有喜事,天天可庆贺,也寓意你的人生路上精彩不断,可喜可贺,希望你不要辜负前辈的期望,在继续革命的*途征**上不断创造佳绩。”
这话说的是真好,俺们忍不住为肖老师鼓掌。掌声完毕,肖老师继续点名:“庞要武”。曹大贺身边一个大个男生立马答应“要!”后排一个大块头紧跟着嘲笑道:“这又不是小孩儿排座座分果果,你要啥呀?”
这下连肖老师都忍不住笑了。曹大贺急忙代为解释:“大家别笑了,他那个舌头跟俺这嗓音一样,都不太地道,他刚才明明说的是‘到’,大伙往后听习惯就好了。”俺们这才止住了笑声。
肖老师问庞要武:“不用说,你这个名字肯定也有讲究了。”
庞要武倒不害臊,秃舌啷唧道:“不假。俺原来叫庞大虎,小学时,老有人说俺虎了吧唧。后来看到宋彬彬在*安门天**城楼上给毛主席戴红袖标,毛主席给她改名宋要武,俺也跟着改了这个名。”
肖老师咧嘴一笑:“龙兴大队,龙兴之地,果然不凡,名字都有讲究。”
点名完毕,肖老师笑着打量台下,征求俺们意见:“现在的座位咋样,要不要调整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立刻“嗡嗡”成了一片。后排的小个子嚷道:“那必须的!眼前一道影壁墙,俺们咋看黑板?”中间几位座位合适的说:“别费那个事啦,现在这样就挺好。”后面又有人说:“你倒是挺好,俺们不好。做人不能太自私吧?”这话就有些关乎人品了,接下来的话更难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不翘脚都能接着骆驼粪了,还硬往前边抢!”这话明显说的就是前面曹大贺和庞要武。曹大贺立马回头骂道:“谁让你爸没给你施够底肥呢,蹿不起来怪谁呀?”中间立马又有人说:“越说越不像话了,本来理亏还骂人!”前排立刻又有人回道:“像画早贴墙上去了!”后边一个小个子站起来大喊:“站起来快够着梁柁啦,能不能自觉点啊?”前边的大个马上反击:“自觉多少钱一斤,你给俺称二两看看啥样!”
俺不知肖老师咋想的,面对大家的争吵他竟丝毫不为所动,一直笑眯眯看着俺们。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最后排的一个大块头“啪”地敲了一声书桌,挺身而起爆粗道:“一个个的,给脸不要脸了!初一十*不五**知道,自个多高个子不知道?传出去不怕小学生笑话?!”
前排的曹大贺、庞要武等人回头一看,料定了这个块头惹不起,立马消停了
肖老师眼看火候到了,撩了一下额前的卷发,依旧面带微笑道:“其实这事大家不用吵,也不用骂,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该怎么办。一个社会不管多大,工农商学兵得各有分工;同样,一个班级不管多大,每个人也得有适当的位置。经过这几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相信你们的觉悟年年都在增长,很多人都学会了自己管理自己,自己教育自己。我看咱们今天这事,不妨也来一次自我管理自我教育。同意排座的请举手好么?”
看肖老师那语气那态度,就像哄小孩子一般。
瞬间,举手的超过半数。
肖老师依旧面带微笑:“请不同意排座的举手。”
教室里立马炸锅了。“这不是瞎子戴眼镜——多余那一层么?”有同学大声抗议。
肖老师不去批评起哄者,说道:“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还得麻烦各位举手。”
不同意的只好举手,众目睽睽之下,无疑有点磕碜人的意思。
肖老师说:“从表决情况看,同意排座的占多数,不同意的占少数,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应该重新排座。但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还想再听听个别人意见。”
立刻有人不耐烦了,大声抗议道:“左一个没那么简单,右一个没那么简单,三岁小孩伢子都懂的道理,有啥不简单的?”
肖老师依旧不理睬抗议者,依旧面带微笑,指着教室最北那排中间一位男同学:“栾庆学,请你站起来回答问题好么?”
满屋子先是一阵惊讶,惊讶肖老师刚点过一遍名,就记住了同学的名字!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聚焦在了栾庆学身上。这一看,大家都不由得赞叹:栾庆学小伙牛逼呀!一米六十几的中等个,白白嫩嫩的小长圆脸,小刀眉和小胡子墨黑墨黑,小分头油光锃亮;那一身学生蓝的蓝制服通新板正,上衣口袋里别着两管笔,一看就有点“文化水”。
大伙这一瞅,把栾庆学弄不好意思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肖老师依旧微笑道:“你别紧张,我就想问你,让两种不同意见的人都举手,是不是瞎子戴眼镜?”
栾庆学小脖梗着理直气壮:“这还用问?除了同意的,就是不同意的,再举手没用。”
“那你两次都没举手,还吵着瞎子戴眼镜,啥意思?”不等栾庆学回答,肖老师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两次都没举手的不光他自己。”
栾庆学答的痛快:“俺现在这个位置就不错,排不排都无所谓。”
肖老师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但他依旧不去批评栾庆学,而是面向大家道:“大概两次没举手的都是这个意思吧?现在问题来了,同样一件事情,有了三种意见。看来,问题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小个子童声童气道:“肖老师,问题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你这话都说三遍了,该不会是你的口头禅吧?”
肖老师不笑了:“我没有什么口头禅,也不是要将问题严重化。我就是想说,本来小学生都懂的道理,却被我们在座的某些人无视了;本来高个子同学应该主动坐在后面,小个子同学坐前面,却被个别人反其道而行之了;本来正确的主张应该被坚持,却被个别同学一己的私心抛弃了。我在这里要批评两次都没举手的‘第三方’,一事当前,不能因为自己做对了,就闭着眼睛容忍错误的行为。这样的容忍必然导致错误行为得不到纠正,正确思想得不到弘扬。某种程度上说,你不敢坚持对的,就等于纵容错的!”
俺长这么大,还头回听见这么深刻这么有哲理的话,相比之下,双胜小学的鞠*革文**和刘克勤,就知道恐吓和谩骂,如此深刻与哲理累折大肠头也说不出来。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前排刚才还梗着脖子的曹大贺、庞要武等人,个头有些矬了。
肖老师继续道:“咱们在座的都是圣中挨着个儿过筛子,优中选优录取的,都是经过文化革命洗礼和‘斗私批修’教育的,觉悟总会有一些。那种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甚至根本不替别人打算的行为,跟毛主席的要求相差是不是太远了?我希望大家放学后好好反思一下这个问题。这也是我们来到圣中‘上、管、建’的一项重要内容!”肖老师说罢示意栾庆学坐下,目光充满期待看着大家。
刚才那位大块头急不可耐了:“还啰嗦个屁?就按大小个重新排座,谁敢炸毛炸刺我看看!”
面对如此的粗俗和不敬,肖老师依旧没有发脾气,依旧微笑着示意大块头起身,然后道:“牛双喜同学,我首先表扬你能够自觉找准位置,主动坐到后排去;但我也要明确批评你,发言之前不举手,发言时候带脏字,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跟革命小将的身份极不相符。”
牛双喜倒侃快,立刻模仿电影上小兵张嘎昂首行礼的姿势大声道:“慌不择言,接受批评!保证改正!”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笑声。笑声中肖老师说了一句“好口才,好态度!”然后请牛双喜落座。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俺们出了教室,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男女站成两排,然后两排变四排,四排变八排,很快就完成了排座。肖老师强调,这个排座随着个人身高变化,每学期调整一次,组与组的南北轮换,每星期一次。完了还强调,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座。
待续......
文/管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