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刚从地里回来，正洗手洗脸，后斜对门我姨夫的儿子，一表弟喊我，说他准备去乔山底下不远处的底店乡某村去卖花椒，问我要不要去。
之前，某夜乘凉，我爸和我姨夫闲聊，得知底店乡某村有四川和甘肃两批外来坐商，扎根本地大量收购花椒。底店乡离我们有点远，也没有亲戚朋友住那边，信息往来不是太多。我的两个表弟常年在家，运营一辆货车，西安进货，给乡村里各个大小超市，小卖部，商店送货。一次去底店乡送货，无意中打听到收购花椒的消息。比我们南边一带村子里骑着摩托车零散收购的行商，每斤价格高出三到五块钱。两家便说好，等摘了花椒一起去卖，于我家方便一些。表弟家除了一辆货车还有一辆小面包车。路远，开车去，安全方便。
我爸本要去，被我妈拦下，她喊我去，让我换下地里干活弄脏的衣服和鞋子，说是让我见识见识，乡村社会里锻炼锻炼。免得我每晚枯坐灯下电脑前，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便秘一般往外憋着写东西。说我闺房里的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社会上村子里不走动，不与人闲聊谈天，能写出个屁来。勉强写出来的算不上好东西。
她喜欢看书，尤其小说，常与我聊起她年轻时看过的几本什么《红岩》，《平凡的世界》，《四世同堂》等书。去年暑假去漳州我那里玩的时候，白天从厦门各大景点回来，晚上休息前还要看将近一个小时的书，我当时正在看王鼎钧先生的回忆录四部曲。这次回家，我将全部的书物流托运回去，她也得了最大方便。我到家刚把书整理好，她就拿了一本齐邦媛先生的《巨流河》开始读。年龄大了，要带老花镜，看的很慢，但很认真。吃早饭时，常与我聊书中情节，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她一边干农活一边聊小说的许多回忆。我此次在家写东西，她经常在背后偷看。我有时写完，拿给她看，她说比以前写就得文字，实在，通顺，重要的是，不空里来，雾里去，无凭无据的胡乱瞎吹。所以，她的鉴赏力是有的。
换下汗湿的T恤，穿布鞋，拿了烟、打火机和手机。没敢耽误，提一笼花椒出门。我妈叮嘱说，已大概称重过，三十一斤，差个三五两无大碍，看好称，谈好价，验好钱。我边点头，边上了表弟开过来的车。
今年夏伏大旱，持续一月有余，椒果迟迟不见上色显红。往年里，七月上旬已开摘，八月初基本收尾，结束。老话说的，立秋摘花椒，白露打核桃。这样算下来，今年的花椒迟了整整一个月。姨夫家靠路边的一排花椒树，今年还不错，椒果圆大，籽实饱满，果皮韧厚，得益于前段时间夏灌时，长流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像表弟说的，花椒树的跟扎在水渠下，美美的饱喝了一顿。我家果园东头的那一排花椒树也植在渠沿儿，只可惜，村东的田地只浇灌了一半，水库里的存水告急，断后改向。可怜我家花椒树，没能扎根美美的喝上一顿。明显的面黄肌瘦，比不过姨夫家的，无论籽实还是成色。
出发的有点晚，车出小惠街道时，天已麻麻黑。拐弯北上，经过收购落果的地方，一大堆下贱果堆在一家废弃不用的造纸厂门口，发出一阵甜腻过头的芳香，像我曾经上班工作过的化工厂跑冒滴漏的管道所散发的味道。这种果子，果树上因伤病害，自然掉落在地，达不到客商收购的青果标准，放弃不要的。大部分有硬伤，虫洞，晒斑，甚至腐烂。果农将其捡拾，一斤两毛卖至此处。
车子以六七十码的速度往前奔。经过两辆前后行驶的电动三轮车上，大小三五个筐子，四五个笼，刚卖完青果的果农，正不急不慌的回家。车头披挂一条细红绸，被西天边的那抹余晖，映照成深深桃红色，因车头抖动，如灶底一缕火焰在蹿腾。一辆正在揽客，不知下去西安还是县城的滴滴打车的七座商务车，停靠路边，正在上人。表弟说这车他认识，司机是他八八年的同龄同学。一辆红色的中巴客车，从后视镜可见时，便一路狂按喇叭，点刹急停，又深踩油门，左冲右突，疾驰而过。驾驶座上的表弟，像是被激怒，破口大骂。姨夫在一旁，慢条斯理的说，不开赌气车，记住。你开好你的车，不要管人家怎么开，你哪怕他上天呢！表弟不服的说，可憎地很。
车过一个V形缓坡后，靠右边一条水泥路通向其中的一个村子。我在这个村子里相过亲，我没记错的话，是相第六个女孩。她小我三岁，幼师，一米*四六**左右的个子，细瘦如杆，瓜子脸，近视眼，戴一幅红色镜框的眼镜，一幅耳环，清秀小女孩样子。那是大年二十九的早上，我刚相完那一年里的第五个女孩。下午两点多，便被另一个媒人逼到这个村子。我俩在她弟弟的房间里见面，聊天。
那时我已算相亲老手，见姑娘羞涩不肯主动开口，就反客为主先说，嘚波嘚嘚波嘚的开始瞎侃海聊。我一发小曾以自己相亲的实战经验传我，说讲述自己工作时，一月两千块的话，最高可虚报到三千到三千七八左右，再高，就显吹牛不真实。所干行业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下苦力多，就含糊其辞，一带而过。例如厨子，就说是干烹饪美食的；电焊工，就说机械制造；力工，就说干土木建筑的；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就说模具设计以及生产；修汽车的，就说在4S店上班；电厂推煤卸煤的，就说发电厂外围输煤专业，以及电力供输。总之，把她说晕，一查一打听，跟那个行业细分下来的每个专业都沾点边，无法具体定义就行。还有，要是女方父母问起婚后打算，能说多好就多好。尽量发挥你的想象力，把丫说的两眼冒光，像眼下就能跟着女婿吃香的喝辣的，到处旅游拍照，回家后逢人就夸，我的那个女婿呀！如何如何………
我总觉得有点欺骗她人情感之嫌，我发小说，你先把姑娘骗到你被窝里再说。明天的事你都说不准，谁知道十年后的你什么样呢！老话说的话，莫欺少年穷。我那时是真少年。
瞎吹一通，姑娘不为所动，几句简单的话，我一听就是搪塞敷衍，起身便想告辞，谁知她父母强留我吃午饭。饭桌上，他父亲果然问道我将来如何发展规划自己的前途与事业。我一听来劲了，想起发小叮咛的金科玉律，加上那段时间天天相亲，有点条件发射。刚好我回家那年，在厦门北大青鸟学完计算机软件工程师的课程，本就有点想改行。这一刺激，让我临场发挥，放下碗筷，嘚波嘚嘚波嘚又一通海聊瞎吹。年少轻狂，又他妈没人拦着，终于吹破牛皮了。我是在姑娘她爹点烟，四处找打火机的时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
冷场了一分多钟，我赶紧起身告辞。记得姑娘家的村子没铺水泥路，我的摩托车差点陷在泥里出不来。姑娘遵照她父母意思，尾随相送到村口。邻离别时，我留了电话，本想说点什么，想起刚才的失态，索性发车狂奔而去。晚上，姑娘的短信来了，说我有男朋友，在煤矿上班，我父母不愿意，我被迫与你相亲，望你见谅。我父母喜欢你，如果你不说那么多的话，我爸爸是村长。
那段时间相亲，老落到一种姑娘们不情愿，她们父母贼喜欢的尴尬境地。我妈安慰他老儿子说，我儿子长的虽然不帅，但体面。大头圆脸，多有福相。还说我嘴角腮下的那颗痣，那是一颗吃货的“标痣”。
想起这事，我就低头偷笑。
车子驶过一朋友家的门口，大门紧锁。门口的拖拉机，车头，车座，车厢，像是被摔在地上的一摊下水，七扭八歪的。黄色的铁锈，像是生了锈苔，裹覆在车体。这辆车的光荣历史，我听朋友曾说过。西北几省，甘肃，宁夏，陕西的大部分乡村街镇都到过。他父亲是一行商，做碗盆一类的瓷器生意。
车子继续向前，早已进入底店乡境内。很明显的区别，玉米地越来越少，花椒树愈来愈多。此地花椒树不同于我们南边的树。我家的花椒树当年栽种时，看重的不是它的椒果，以及产量，成色还有品种。我们之所以栽种，用的是花椒树满身的硬刺，可以当做天然的防护墙，用来守护苹果园，让想进园偷苹果的无赖小孩和偷儿，不那么轻易进出。椒果算是附加的经济价值。所以，我们那边的花椒树，大多栽种在果园四周。
花椒树的好处还有很多，例如不用怎么管理，如果你不图椒果产量，只想它当一个守卫来用，那就任其自然生长。它的另一大好处，就是耐旱。玉米不浇水会旱死，花椒树不会。不过就是长慢点，大不了不结椒果。花椒叶，切碎，做煎饼可当葱花，和面一起和，煎熟，吃起来一股子麻香味。椒叶和籽粒有中药用途。调料之王的十三香，首当其冲的调料即花椒。其实我们植载当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椒果不值钱，算不上有经济价值的作物。
近几年来，花椒售价逐年见涨，已经涨至苹果售价的几十倍左右。像今年，刚摘下的湿花椒，行商收购价一斤七八块左右。四川和甘肃来的坐商收购价一斤十块。晒干去籽，皮厚，色亮，粒大的，一斤四十块钱上下。品质不行的，最低价也在三十三块上下。
北边的地大多属旱塬，早些年吃水都显艰难，农作物更是无水可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偏花椒耐旱喜光，给它最少的管理和照料，它回报你最大的经济收益。自花椒身价猛涨，这一片的人，开始着重发展花椒树的种植，选育良种，精耕细作。我眼里现在看见的花椒树，都是当前最新的品种。树形明显与我们种的差别很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家果园东西两头的树，应是我上小学时种的，少说也二十年了。当地已经发展更新到了5.0，我们还在1.0系统上散步呢！
它的树形呈一把伞的形状，高不过两米，基本一米五六左右，站在树下，小孩都能摘。最高处，站在凳子上即可。看起来清爽，精当，枝叶一点不显芜杂，这是精确修剪，人工拉枝的效果。不像我摘花椒时，一会儿梯子，一会儿凳子，最高处实在没办法摘，只好剪下来。一个下午，两只胳膊，处处伤痕，道道血口子。听说当地一个七八亩左右面积椒园的人家，年收入轻松可达五万左右，这是刨去人工采摘等所有费用后的纯收入。比起苹果园的繁琐管理以及管理周期来说，花椒的投入相当低廉，短期，还简便。怪不得一路上所遇的本地车辆，都是SUV型的。近年来，老家发展起来两个地方和两个产业，一个曹村镇的柿子产业链，种的，收的，挂的，自动分级，但凡参与其中某个环节的，比起种地所得，提高N个档次。再一个就是正在起步，发展势头良好的花椒。
车子到了下庄村，天已全黑。那一抹闪亮耀眼的西天余晖，彻底消失不见。我们继续在黑暗中急速向前。
不大会功夫就到了底店街道。表弟直接将车开至收购花椒的四川客商门前。
验货
下车，眼前一片忙碌。人头攒动，进进出出。一股芳香，经久不息的飘至你的鼻尖。被卖的花椒，正在被收购的人检验货物成色，分级谈价，称重入库。甘肃客商的三轮车、四轮货车，一会儿一辆，停靠门前，搬运工从里屋出来，吐掉嘴角将要燃尽的烟头，抓起一袋满满饱胀如蟒肚的蛇皮袋子，扛进屋内，摞高之七八米。烤炉前的工人正在往炉灶里添炭加火，一根抽湿管子正在呜呜吼叫。我拿着手机前后频频出入拍照，挤到谈价的人群边，听别人怎么评级，要价。一会儿又去询问本地人这段时间的行情。
等客商收完他眼前的，我们紧随其后。客商过来，双手插进笼里，将底部的花椒翻上来，查验了色度，饱满度等，抓起一把，放至鼻子下，闻完，开价九块五一斤，弹嫌不满的原因是，色度略低，籽粒稍小，没有达到亮红鲜红色，稍微发黄。我姨夫笑着说，今年大旱，没水浇灌，所以小了一点，颜色看起来暗一些。客商忙的焦头烂额，不愿与我们多纠缠，说加一毛，要卖就卖，不卖再其他家转转看。无奈，我们正要收货上车，另一个客商走了过来，也没跟我们打招呼，两手直接插进笼里，和刚才的那个客商同样的动作，完了开价九块六，不给十块钱的原因和刚才的客商说的差不多，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品，递给我姨夫说，这个十块，十一块我都要。我凑过去，拿了一小抓，仔细查看，果然是有差距的。客商看着我们的表情说，这个是当地花椒，你们的达不到这个标准，正儿八经的大红袍，岐椒。
大红袍花椒
岐椒我怀疑就是秦椒，是甘肃天水，陇南一带的良种，自古与蜀椒并列，为贡品。即古人说的，秦椒出天水，蜀椒出武都。秦人的祖先，发迹于陇南地区，从陇南带来岐椒。岐和秦两个字对秦人事关重大，秦是国姓。秦人逐渐强大时，一直以凤鸣岐山传说为祥瑞，秦国升级为诸侯国的时候，就是以岐山以西之地为国。秦襄公在公元前770年，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被封的。岐，秦音近，容易混淆，又可相互替代，所以我猜所谓的秦椒，岐椒，估计就是一个东西。
凤鸣岐山
九块六，像是一口价，似乎没有了余地。有一个本地的搬运工在车边休息，我走过去，散了一根烟给他，打听其他家的价格。我姨夫走过来，让其帮忙再还价一两毛。搬运工转身去追那个客商，几分钟后跑了过来，说九块八最高价，一分不能加了。我们三人围在一边，商议讨论了一会儿，决定出手。
跟着客商，开车到他的收购点。一个电子秤上，放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我们把各自家的花椒分两次称重，倒进了里屋大厅的水泥地上。三十一斤，分毫不差，看来这客商挺正直，没在称上做手脚。得钱三百零三。他给我一沓二十的，恰好省了我辨认真假一百。
完了，跟客商开玩笑的说，你今天明着赚了我们十二三块钱呀！本来要卖十块钱的。客商一幅委屈的样子说，如果不是我今天入货太少，我绝对不开那价给你，还明赚呢！我是倒赔了。说完，呵呵一笑。我拿出烟盒，散一根给他说，我们下次来，带好的货色，十块零一一斤，怎么样？客商说，放心，我是做长久生意，看货色给价。你拿好货，我给高价，一分钱一分货。
烟抽完，天已黑严实，开始飘起雨丝。我们赶紧上车，赶路回家。
路上，我开玩笑的跟表弟说，那几个客商腰里缠着的包中，现金至少十万，你信不信。表弟说，十万恐怕不够，花椒收购成本很大，量也大，少说你也得预备个三五十万才敢扎庄设点的收，不然都不够一车的。拐了一个弯，他又说，你看见那个烧炭的烤炉了吗？那个水泥砌成的炉灶，一次容装一万五千斤花椒。那个客商租住的本地人的房子，管吃住，这一季下来，房东要从每斤花椒里抽取百分之二的劳务分成以及房租等等。他们一般收到花椒过季才撤。赚大发了，那些客商，不然不会下这么大的本。
返家路过V字形的大坡时，表弟问我说，振哥，你说花椒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树，还是外来物种。我印象里，花椒好像产自西亚一带，从丝绸之路上被带回来的。我脑子里开始搜索，印象里又感觉是华夏大地上自古有之，发源地该是四川蜀地。他们好像叫花椒为麻椒。《诗经·陈风·东门之枌》有云：“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意思是，我看你像锦葵花一样美丽，你就高兴地送我一把花椒，花椒此处有定情之意。花椒多籽，含婚后“多子”的寓意，因此先秦时男女拿花椒来定情，就是表示将来要生很多孩子。这种习俗符合当时地广人稀的现实，合情合理。
车过那条我相亲的岔路时，心中又想起相亲的事。姑娘真心不错，愿她手中花椒定情中意之人。
回到家时刚九点多。毛毛雨停了，一场眼看到来的雨，又白瞎了。趁着行情良好见涨，明天早起摘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