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全书出现的人物,上至天子诸侯、王公卿相,下至行人商贾、皂隶仆役,共有三千多个。不少人物以鲜明的个性、独特的面貌,活现在读者的面前。对于这众多的人物,本节拟归纳为几个系列来谈,以见出《左传》人物形象的特色。

在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建立功业的人物形象
这一类人物,最突出的有春秋五霸和郑庄公、晋悼公、吴王阖庐以及子产、赵盾、叔向、晏婴等人。
郑庄公《左传》开篇的第一个人物郑庄公,就写得有声有色。在春秋初期的历史舞台上,郑庄公确是一个有才干的政治家,又是一个雄鸷阴险、虚伪毒辣的统治者。冯李骅说“春秋初年,郑庄枭雄,为诸侯之冠”,仅从郑庄公对待其弟共叔段及其母亲姜氏的态度,便可见一斑。共叔段长大之后,在其母姜氏的纵容下,不断扩张势力。郑庄公知道兄弟之间的一场权力之争是不可避免的,消*共灭**叔段势在必然,但他却要摆出一副“仁慈”的面孔。不给共叔段制地,看似爱护共叔段,实际上是惧其居险难制,防范于未然。共叔段依恃母宠,野心勃勃,聚敛兼并,扩张领土,终于利令智昏,发展到企图袭郑夺位的地步。郑庄公早洞察其奸,非但不早加剪除,反而欲擒故纵,麻痹对方,诱使共叔段陷入泥沼,连手下的臣子都为之迷惑,可见其阴谋诡谲,手段老辣。消灭了共叔段,他对母亲姜氏恨之入骨,发誓永不相见,过后又演出了一场和好的闹剧,足见他的奸诈与虚伪。就是这样一个雄鸷老辣的人物,当安定国内之后,他便开始了对外的扩张攻伐。周平王欲让虢公与郑庄公同为左右卿士共掌王事,郑庄公心怀不满,竟胁迫周平王,用王子狐与郑太子忽交质以钳制周室。周平王竟成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诸侯了。春秋初期,郑庄公是第一个敢于与周王对抗的人。随后,他侵卫,伐宋,入许,打着王命的旗号东征西讨,俨然一副霸主的模样,郑庄公与周王的矛盾,也终于愈演愈烈,最后兵戎相见,在红需葛与周王打了一仗,甚至“射王中肩”。虽然如此咄咄逼人,但郑庄公又知适可而止。射王中肩之后即鸣金收兵,夜里又派人去慰劳周王。
“君臣交质”,郑庄公已经完全不把周王当看待,“射王中肩”,则简直是犯上作乱。但是郑庄公全然不顾忌这些,的确是一个敢于冲决旧传统观念的新兴势力的代表。当然,这个新兴势力的代表仍然还留着旧传统观念的尾巴,那就是还要保持着“尊王”虚假幌子,以“不欲多上人”与“苟自救也”来为自己掩饰,甚至假惺惺的连夜派人慰劳周王。这其中虽然有时代的原因,即在春秋初年的诸侯还不可能彻底抛弃周王朝而独立,也可以看出郑庄公手段的老辣。在春秋初年,郑庄公实在是对传统的旧制度的首发难者。从政治才干上来说,郑庄公并不亚于后来的齐桓、晋文。有人认为他是一个曹操式的英雄,不无道理。
五霸之中,以晋文公的描写最为出色。晋文公重耳本非太子,在骊姬之难后逃*国亡**外,在列国*亡流**了十九年。在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里,作者集中笔墨叙述了重耳如何从一个胸无大志的贵族公子磨练成为一代雄主。逃亡之初,重耳只是被动的逃难,并没有回国争位的念头,他身上奔流的依然是平庸的贵族公子哥的血。处狄十二年,安于齐国,都未能使他有所作为。后来经历了曹、宋、郑、楚等国的*亡流**生活,深刻了解诸侯国之间的复杂关系;又在各国经历了不同的遭遇,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使他备尝艰辛,身上的旧习气也一荡而尽。在楚国,面对楚王提出的回报要求时,重耳针锋相对不卑不亢地拒绝了楚王割地为报的要挟,显示出他的机智与成熟。晋惠公韩原战败之后,他对君位的野心也膨胀起来,于是极力争取秦国的欢心,依借秦国的势力回国夺取了君位。等他安定了国内,巩固了君位,又平定了周室的内乱,他已不安分于当一国之君,而是要出来做霸主了。艰难复杂的环境,把重耳磨练成一个成熟老练的政治家。作者以相当细腻的笔法,写出社会的环境、时代的趋势造就了一个功业显赫的霸主。
春秋后期的一位雄主是吴王阖庐。阖庐(公子光)也是一个像郑庄公那样的枭雄,有勇有谋。昭公十七年夺回“馀皇舟”一战,可以看出他的善谋与机变;昭公二十三年指挥鸡父之战,又显示了他军事上的才干。他是一个野心家,用设诸杀死吴王僚夺取了君位。但他又能爱民恤民,用贤善谋,使国力很快强盛起来,并在定公四年攻入郢都,在诸侯中称霸一时。
《左传》中描写的这些雄主,大都能清醒的把握形势,善于抓住时机,在争夺中谋崛起,在分裂中图霸权。同时他们又能顺应时代潮流,如重视养民爱民;还能够择善使能,重用贤才,终于建立了一番功业。
子产《左传》中贤臣的代表人物是子产。子产是《左传》全书写得最成功的人物之一。子产当政之时,郑国内外交困。外部,处于晋霸强楚之间,左右为难;内部,“国小而逼,族大宠多”,面临困境。子产执政之后,进行大胆的改革,“作丘赋”,“铸刑书”。尽管遭到反对,他仍然坚持到底,终于取得积极的效果,得到国人支持。子产有较清醒的民本思想,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所以他坚持“不毁乡校”。同时又知人善任,因人而用,冯简子、子太叔、公孙挥、裨谌等人,都成为他政治的股肱。子产的外交才能,也非常出色。他虽然依附晋国,但又进行有理有节的斗争,并采取灵活的策略,表现出既归服又不屈从媚事的态度。子产执政期间,郑国得到了相对的安定。在《左传》中,同样以贤臣著称的叔向,与子产则有所不同。叔向处于范、赵等权门执政时期的晋国,不可能完全掌权。他在晋国很有影响,以才干卓绝受到重视,他对晋国的危机,尽管表现出很深的忧虑,且敏锐地预见到晋国的前途,却无法挽狂澜于既倒。相比之下,子产仍然是作者笔下最理想的人物。
贤臣还有赵盾和晏子等人。赵盾的特点是忠于社稷、忠于国君。晏子则是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爱护人民。在《左传》作者笔下,他们的形象也相当生动。
政治上暴虐无道、生活上荒淫奢侈,导致*国亡**灭族的人物形象
这一类人物,无非是昏君奸臣。所谓昏君,指政治上暴虐无道、生活上荒淫奢侈,因而导致*国亡**灭族的昏君。《左传》称“晋灵公不君”。“不君”二字,很精当地概括出昏君的特点。所谓“不君”,首先是残民害民,无视“民为邦本”。如晋灵公,“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宰夫胹熊蹯不孰,杀之”,还要“使妇人载以过朝”。这是滥杀无辜,弃民残民。再如莒共公,“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更是暴虐无道、弃民残民的典型。卫懿公“使鹤乘轩”,其荒淫无道,不亚于晋灵公。“不君”的另一个表现就是淫乱。尤其是逾越君臣关系、等级制度与纲理伦常关系的*伦乱**。如卫宣公夺媳为妾,遭到国人的唾弃。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君臣三人一同私通夏姬,还要相戏于朝,寡廉鲜耻,为人所不齿。
在这些“昏君”人物中,楚灵王也是一个典型人物。楚灵王,时人谓之“汰侈”,即骄淫奢侈。他做令尹时,已有国君之仪,不久便杀了郏敖自立为王。为了满足“汰侈”的欲望,他会诸侯伐吴,要诸侯拥护自己做霸主。其后,又一再伐吴,作章华宫,灭陈,俨然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叱咤诸侯的霸主。昭公十二年,楚灵王畋于州来,“汰侈”之气可谓达到顶峰。他到州来打猎,完全是不可一世的样子,并借此向吴国*威示**,还流露出夺得郑田和求取周鼎的贪欲与野心,近乎狂妄。子革对楚灵王的贪欲,给予深刻的讽刺,使他有所醒悟,但始终无法抑制自己的野心。终于搞得众叛亲离,自缢而死。楚灵王成了春秋后期一个有名的昏君暴君。
这些“不君”之君残民害民、淫乱奢侈的结果,不是爆发内乱,就是招致外来侵略。“弑君三十六,*国亡**五十二”,有不少是他们自己导演的悲剧。
《左传》中奸臣的代表有齐国的崔杼与庆封。崔杼迎立太子光(齐庄公),使他掌握了齐国的政权,但齐庄公只是崔杼手里的一个魁儡。庄公即位之后,崔杼就杀了齐大夫高厚且兼并其家财。专权嗜杀是崔杼的本性。崔杼夺取已死的棠公的妻子棠姜为妾,齐庄公又和棠姜淫乱,崔杼怨恨在心,竟公然杀了齐庄公,而且接连杀了三个敢于秉笔直书的太史,凶残嗜杀,令人发指。与崔杼的恃权专横、凶残暴戾相比,庆封则多了一点老辣狡猾。他与崔杼勾结专权,又时时准备消灭对方。襄公二十七年崔氏发生家乱,给庆封可乘之机。庆封伪言为崔杼平乱,却乘机荡尽崔氏,竟使崔氏无家可归,最后上吊自杀。庆封当权之后,专权、聚敛、嗜田、纵酒,却又愚蠢无知,以至族人庆嗣告诫他祸将作,他还“弗听,亦无悛志”。最后,膨胀了的权势欲造成了他的灭顶之灾。崔、庆两人作祟,酿成齐国一场内乱。崔庆之乱,从本质上说是大夫专权以弱公室的一场斗争,但作者的目的却止于揭露崔、庆两人恃权专横、凶暴奸滑的面目。
一批阴险狡诈、奸邪不轨的篡弑者,也是《左传》作者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形象。如楚国的商臣,鲁国的叔孙竖牛,齐国的商人,宋国的公子鲍。春秋时期,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意识形态里传统的宗法思想和君臣观念遭到了普遍的冲击,氏族等级制度也发生了动摇。小宗在财富、实力上的增强,必然要在政治上起而取代大宗。于是,少长之间,嫡庶之间的篡弑争夺,频繁发生,愈演愈烈。那些非少即庶的人,本无继嗣的可能,由于国君或宗主的宠爱而膨胀了他们的权势欲。这些人聚敛搜刮,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经济上的强大使他们产生了夺取的要求。这些人物本性残暴,阴险狡诈,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父子之情、手足之爱均不足以束缚他们。他们弑父杀兄,在所不惜;淫靡*伦乱**,毫无顾忌。作者站在维护宗法制度的立场,旨在揭示这种道德堕落,对等级礼制的破坏,对传统伦理关系的背叛,因此对他们的刻画,往往入木三分。
善恶不同的贵族妇女形象 《左传》作者塑造了一批贵族妇女形象,也十分有风采。
首先是一批敢于追求人格独立、争取自身地位的妇女。如卫国的庄姜、齐灵公之妾仲子、赵衰之妻赵姬,在宗法制度占统治地位的春秋时代,面对激烈的争嗣斗争,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态度。卫庄姜身无子息,却真心拥戴他人之子即位;齐仲子、赵姬,本有子息可得承嗣,却不恃宠专位,反以国家利益为重,虚己为公,以才让人。这些妇女,保持了正直无私、不争一己私利的美德。还有一批妇女则具有政治家的素质和眼光,如僖负羁之妻分析形势的深刻犀利和对事态发展的*瞻高**远瞩;卫定姜对晋国霸主的威胁保持高度的警惕,不失时机地劝告卫定公顾全大局接纳孙林父;楚国的邓曼,对屈瑕战败的预见准确无误,对楚武王之死表现出重社稷、轻君王的思想。这些妇女,足智多谋,洞察幽微,能从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中,掌握事物的发展规律,作出准确的判断,颇有政治家的风采。
妇女形象中也有一批“恶”的典型,如以淫乱行为导致家国之乱的女性。像鲁桓公夫人文姜,鲁庄公夫人哀姜,齐声孟子等。她们皆由淫乱始,继而则参与或导演出一场内乱。鲁宣公夫人穆姜与宣伯通奸,目的在威逼鲁成公除掉季、孟;宋襄夫人“欲通公子鲍”,其意在杀宋昭公。在这样的勾结利用中,她们虽带有某些私利,但更多的是被当作政治斗争的工具。再如宋襄夫人与晋国的骊姬,本身则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和觊觎君位的野心。作者着重在暴露和谴责她们心地的凶残与手段的毒辣。晋国的骊姬,是妇人篡乱的典型。旧论骊姬狐媚工谗,奸刻辣毒,千古无两(转引自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第253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就是对她的性格的精当的概括。
《左传》中的人物形象非常丰满,有的人物的描写已相当成功。可以看出,作为一部“言事相兼”的历史著作,《左传》作者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刻画和塑造人物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