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久之后,护士终于喊了我的名字。
当我听到的时候,手狠狠抖了一下。
这一刻,我很想逃,可是我却浑身无力。
我是一个多么无用的人,既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又没有勇气去打掉他。
见良久没有人过去,那护士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喊了一声‘程安然’,声音里含着一丝不耐。
我死咬着唇,心里的挣扎和纠结几乎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害怕和紧张还有痛苦全都涌上胸腔,我终是无助地落了泪。
顾子涵叹了口气,冲我道:“还是回去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都被我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哽咽着低喃:“我想要这个孩子活下去,小叔我该怎么办?”
顾子涵叹道:“或许我们想得都太严重了,阿辰现在虽然冷酷,但也许等孩子出生了,他看到孩子的模样后,会喜欢这个孩子,会让那个女人善待这个孩子也说不定。”
现在重要的根本就不是顾北辰会不会善待这个孩子的问题,而是顾北辰非要将这个孩子给韩诗妍抚养。
韩诗妍阴险狠毒,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相信她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哪怕我的孩子真的被她给折磨死了,恐怕她也只会说是一场意外。
护士又喊了一声,我痛苦地捂着耳朵,想要逃避此刻残酷的现实,可顾北辰昨天那冷酷的话语却句句回响在我的脑海。
“这个孩子,要么给我们,要么打掉。”
“如果这个孩子不给诗妍抚养,那么他便没了存在的意义。”
“程安然,我再跟你强调最后一次,这个孩子,我要定了!”
“啊!”
我痛苦的嘶吼了一声,在护士念下一个人的名字时,我猛地站起身,冲那护士哽咽道,“我就是程安然。”
说着,我便朝她走去,每走一步,心都如刀割一般痛。
那护士蹙眉看了我一眼,微有些抱怨的道:“没想好还来?真是的。”
我没有理会她,伸手推开手术室的门,身后响起顾子涵的低叹:“但愿你不要后悔。”
我的心抖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手术室。
后不后悔?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我现在被顾北辰逼得走投无路。
“躺上来。”
一进手术室,那年纪有些大的女医生顿时指着一张床说道。
我犹豫了两秒,小心翼翼的躺了上去。
她先是用什么东西在我的腹部上照了一下,,忽然一声惊叫响起。
还不待我睁开眼睛,一股大力猛地将我拽下床。
我慌忙睁开眼睛,惊魂未卜,入目的竟是顾北辰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子涵站在门口,看着我和顾北辰,淡淡道:“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用力想甩开顾北辰的手,奈何顾北辰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半分。
我冷冷的看向他:“放开我!”
顾北辰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却彰显着他浑身的戾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着声音冲他一字一句的道:“请你放开我。”
顾北辰依旧什么也没说,拽在我手臂上的大手却是越发收紧。
就在我想去掰他的手时,他忽然拽着我往外走,步伐很大,我几乎要跑起来才能跟得上他。
顾子涵喊了一声‘阿辰’,也慌忙跟了上来。
来到医院的后院,我再也忍无可忍,用尽全力的掰开他的大手,冲他的背影嘶吼:“你干什么?”
“你竟然敢自作主张打掉我的孩子?”
顾北辰转身冲我低吼,那阴戾的眼神吓得我的心狠狠一抖。
我怔了半响,极力压下心底里的颤抖,冲他道:“不是你逼着我打掉这个孩子么?现在我如你所愿,你又何必惺惺作态的来质问我?你不觉得你这样反复很可笑么?”
顾北辰沉沉的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身侧的手更是握得死紧,明显是在压抑怒气。
良久,他冷冷的问:“你宁愿我们的孩子死,也不希望把他交给韩诗妍抚养?”
“这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送给那个女人折磨?”
说着,我逼近顾北辰的面前,盯着他猩红的眼眸,冷漠的道,“顾北辰,你听好了,与其将这个孩子给你们折磨,我不如去打掉。这样的话,我跟你就再也没有任何牵绊了,你爱娶哪个女人就去娶哪个女人,你爱让哪个女人给你生孩子,就去让那个女人给你生孩子。”
顾北辰重重的喘了几口气,眼眸猩红的盯着我低吼:“这孩子明明可以活下去,你为什么偏偏要去剥夺他的生命?那也是我的孩子,你无权那样做。”
听到顾北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讽刺,“我记得你那天说过,给我两种选择,一种是把这个孩子给你和韩诗妍,一种是打掉这个孩子。现在听好了,我选择第二种,是你逼的!”
“把孩子给我和韩诗妍抚养怎么了?我是他父亲,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会保护他?”
“够了,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再相信!”
我冷漠的打断他的话,语气满含讽刺道,“你那天说,这个孩子若是不能给韩诗妍抚养,那他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你就是这样看待孩子的,你认为我会相信你会保护他吗?”
“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顾北辰似乎急了,红着眼睛冲我吼,吼声里甚至还藏着一股狠劲,一股威胁。
我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淡漠的道:“顾北辰,你已经无权对我做任何要求了,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说完,我转身,拉着站在一旁的顾子涵往医院大门那边走。
身后传来顾北辰满含威胁的阴沉嗓音。
“你若是敢打掉我的孩子,我定要你的养母和你的弟弟永生都待在监狱里。”
我猛地顿住脚步,因为气愤和委屈,胸腔剧烈的起伏。
我极力的压下心底里的怨恨,转身冲他讥讽的道:“顾北辰,你真的很可笑。”
顾北辰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阴戾的瞪着我,好似我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我摇了摇头,低笑道:“你现在威胁我又是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说给我两个选择,而你实际上你只是逼着我把孩子送给你们罢了,可是凭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凭什么给你们?”
顾北辰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说,依旧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瞪着我。
我自嘲道:“我知道了,就因为那个女人想要我的孩子,你为了满足她,为了让她高兴,如此对我。顾北辰,你可真是爱她啊!”
顾北辰走到我的面前,语气冰冷道:“无论你怎么想,总之,你若是再敢打掉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你的养母和弟弟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听着他反复的威胁,我忽然气笑了,“顾北辰,你以为这样威胁我有用吗?你大概忘了,我跟我养母他们的关系并不好,你真以为我会顾忌他们吗?”
顾北辰紧紧盯着我,那双黑沉的眼眸仿佛想要将我看透。
顿了好半响,他忽然点燃一支烟,冲我漫不经心的道:“既然你一点也不顾忌他们,那你可以试试。”
听完顾北辰的这句话,一股怨气和恨意直冲胸腔。
他说这话,无非就是在威胁我,他竟然开始拿我养母和我弟的命来威胁我。
虽然我跟养母一家的关系并不好,可他们对我到底也有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欠了他们的命。
我死死地瞪着他,忍不住冲他嘶吼:“你除了会威胁我,还会怎样?顾北辰,就算你不喜欢我,你又何必对我这样苦苦相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心中压抑的痛苦和怨恨还有委屈一瞬间爆发,我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捶打着他的胸膛,哽咽着声音嘶吼:“顾北辰,就算你对我没有感情,可我们曾经也是夫妻,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只是想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好好生活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她想要孩子,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为她生啊,你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一旁的顾子涵似乎看不下去,冲顾北辰难过的问,“在你的心里,安然和孩子难道还不敌一个韩诗妍吗?你真的就那么爱韩诗妍?只因*奶奶你**施加给你的一个执念?可你有没有想过,*奶奶你**根本就不希望你这样,她所希望的,只是你能够幸福。”
顾北辰并没有理会顾子涵,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将顾子涵的话听进去,他只是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
就在他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一阵温柔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阿辰。”
顾北辰抓我手腕的手骤然收紧了几分,只是一瞬间,他便放开了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淡漠的道:“程安然,我再说一次,你若是再敢打掉这个孩子,那么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你的养母和弟弟,你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是我和诗妍的,你没有权利判定他的生死。”
他说完便转身,搂住正朝这边走来的韩诗妍,往医院大门那边走。
我死死的瞪着他的背影,泪水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顾北辰,论心狠绝情,无人能抵得上你半分。
现在,我才深刻的意识到,顾北辰真的就如同一剂毒药,一旦沾染上,非死即伤。
自那天我和顾北辰在医院大吵了一架之后,我整个人便精神萎靡。
因为我觉得无论我怎样努力,都逃不过顾北辰的逼迫。
眼看着一天天过去,我越发焦躁不安,可焦躁不安过后,便是萎靡。
我甚至厌倦了这一切,甚至厌倦了我的生命。
在顾子涵的私人别墅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我连房门都没有出过,一日三餐全都是佣人送上来的。
即便我没有胃口,却因为顾忌着孩子,还是会吃一些东西。
顾子涵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但大部分都是他在说,我有时候会应上一两句,有时候则会不知不觉睡着。
顾子涵说我整个人都消瘦了,我却不以为然,直到有一天,当我认真的看向镜子时,我才发觉,顾子涵说这话还是有根据的。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有些深陷,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是命不久矣。
看着这样的自己,我的心却是平静的。
我在想,若是就这样死了,倒也不错。
今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里,像是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霾。
我轻轻的抚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思绪有些混沌。
最近我真的很嗜睡,有时候睡着睡着,我都感觉我自己不会再醒了。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忽然慢慢靠近,我缓缓的睁开眼睛。
是脸色温和的顾子涵,他的手里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食物。
他坐到我身旁,盯着我低声道:“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摇了摇头,微闭着眼眸,没作声。
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叹,他拉过我的手,略微伤感的道:“吃点东西吧,佣人说你这几天吃的东西比较少,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我缓缓的睁开眼眸看他:“小叔……”
“嗯?”
“你也希望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不对?”
“当然!他不仅仅是阿辰的骨肉,而且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管怎么样,他都有活下来的权利。”
我摩挲着并不太明显的小腹,盯着他问:“可如果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将遭受许多痛苦,甚至面临的也将是整个黑暗的人生,那你还觉得应该将他生下来么?”
顾子涵微微凝了凝眉,他沉默了良久,低声道:“我们无法去判断一个未出世的小生命在想什么?我们更无法确定他的出生是否正确。但我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想要努力的活下去,至于他将来的人生,那也应该是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我们无权去干涉。”
“每一个生命都是想要努力的活下去的?”
我呆呆的看着顾子涵,呐呐低语,心底却微微有些触动。
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我的孩子在我的独自里呐喊,喊着他想要活下去,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顾子涵盯着我,认真道:“求生是每个生物的本能,未来都是无法预测的,所以我们没有权利提前去夺走他们的生命,哪怕那生命是你创造出来的也不行,既然你创造出了这条生命,那么就该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我眸光呆滞的看着窗外大好的阳光,心底的触动却是一波比一波强。
每一个生命都是想要努力地活下去的,求生是生物的本能。
或许我的孩子是真的很想活下来,若是我就这么剥夺了他的生命,他是不是会怨恨我?
顾子涵看了我半响,道:“其实现在想来,那天没打掉孩子是对的,若那天真打掉了这个孩子,你指不定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会儿一定会痛不欲生。
抿了抿唇,我看向他的眼睛,低声问:“那天,是你通知顾北辰来的吧?”
那天,顾北辰出现得那么及时,要么是暗地里派人监视着我,要么就是顾子涵通知他来的。
顾子涵沉默了几秒,道:“对,是我叫他来的。”
“为什么?”
“他到底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觉得,就算是打掉这个孩子,也应该让他知道。”
我轻轻的笑了笑,没说话。
顾子涵抿唇问:“你是在怪我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唯有你帮我,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对你,我只有感谢。”
顾子涵垂了垂眸:“我那么做,除了为阿辰着想之外,其实也是怕你自己后悔。”
后悔?
或许每个人都感受过这两个字的含义,然而其中最深层的含义,又有几人体会过?
我看着顾子涵,抿唇问:“小叔,你这一生可曾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
顾子涵忽然沉默了,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情绪。
我抿了抿唇,道:“没关系,许多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往,不想说便不说吧。”
顾子涵将托盘上的汤递给我,低声道:“喝点吧,没那么烫了。”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碗汤,半响,伸手接过:“谢谢。”
顾子涵说得对,或许我的孩子也渴望活下去。
在我喝汤的时候,顾子涵忽然开口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大概就是没有正视自己对乔可的感情。”
我喝汤的动作一顿。
乔可?他心底最深层的伤痛果然是乔可。
顾子涵伤感的笑了一下,盯着我幽幽的道:“安然,你和阿辰至少都还活着,你们之间至少还有孩子,所以你们还可以挽回,而我跟乔可不同,她已不在世上,我就算是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定定地看着顾子涵,这一刻,我甚至能从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深刻的感觉到他心底里的哀痛。
顾子涵垂眸沉默了许久,冲我道:“安然,这世上最怕的就是阴阳相隔,我现在连后悔都没有用,所以,我很怕你跟阿辰之间也会走到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悔恨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能要了人的命。”
我垂着眼睑,难受的笑道,“我跟顾北辰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未来了,他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所以将来,他也定然不会后悔,可你跟乔可不同,你们是互相喜欢啊。”
顾子涵抿唇沉默了许久,道:“我还是觉得阿辰有不得已的苦衷,据我对阿辰的了解,若非真的喜欢一个人,他是绝对不会碰那个人的,更别说还让那个人怀上他的孩子。”
我凄然的笑了一下,“他碰我,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想要我为韩诗妍生个孩子,在他的心里,我不过只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罢了。”
顾子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淡淡的道:“小叔,你不用再为他说话了,他若真有苦衷,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呢?你看他现在对我的绝情绝义,你真的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吗?”
顾子涵忽然不说话了。
我将汤搁在一旁,摇头轻笑道:“小叔,这个世界上,许多人和事不是我们想让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潜意识里希望顾北辰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可是实际上你又对他的所作所为无从解释。”
顾子涵看了一眼那碗才喝了几口的汤,冲我道:“再喝点吧,医生说你营养不良。”
我摇了摇头:“喝多了会吐。”
说着,我看向他,“我们都渴望顾北辰能够变成原来的模样,可惜,渴望终究不能变成现实,明知道现实不可改变,却还要去渴望,那便只是让自己痛苦罢了。所以小叔,以后还是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幻想到最后只会变成失望。”
顾子涵定定地看了我良久,叹气道:“不提他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这样闷下去不行。”
我有些疲惫的摇头:“不了,我有些累了,想睡会。”
“那好吧,你先睡,我待会再来看你。”
我盯着他那抹跟顾北辰像极了的背影,低声问,“你说,待我生下孩子后,他会放我走么?”
“会吧。”
“也是,他要的只是孩子。”
顾子涵回头看我,他蹙着眉头,似是在做什么决定,只是顿了良久,他终是什么也没说,默默的走了出去。
我转过头,无精打采的盯着窗外。
待孩子生下来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又一觉醒来,我捂着剧烈翻涌的胃部,慌乱的往浴室里冲。
趴在洗手台上,我吐得昏天暗地。
一开始我的孕吐反应并不明显,只是最近这几天才开始的,大概是因为我的情绪太过低迷。
吐完之后,我浑身无力,靠着洗手台缓缓的滑坐在地上。
喘息间,一抹阴影忽然出现在浴室门口,我淡淡的看过去,早已死寂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