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袁纯消化不良了,抱着肚子窝在沙发里直哼哼。
虽然,她一再告诫自己,在男神“大王总”面前要保持形象,后来她发现,自己保持形象的唯一方式居然是好胃口。她甚至模糊地认为,每当她吃得很欢实的时候,王与仝总是心情很好。
偶尔地,因为食物产生的话题,也没什么营养,无非就是好不好吃、爱不爱吃,但是那一刻,在两个人看来就是重要的事。这种感觉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儿感觉不太对,用袁纯的行话来说,就是“调性不对”。
在这美好的周六晚上,袁纯陷入了一个严肃的思考:与男神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怎样的?
结果脑袋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一些狗血的电视剧情节,越想越离谱,越是被吐槽得厉害那些情节越容易被想到,就像脑某金的广告一样,有毒。
过饱易犯困,但又睡不安稳,于是袁纯就做了一晚上霸道总裁与小白兔的梦,只可惜,不管怎样的剧情,小白兔的下场总是很悲惨,这大概就是食物链的固有规则。
顶着两个黑眼圈,袁纯难得在冬天的周日早七点,就爬起来给自己做早饭。简单的红枣大米粥,一个油汪汪的煎鸡蛋,还有一点水焯西兰花。
很快,袁纯各种莫名的情绪,就被温暖而鲜亮的食物给治愈,从自己的好胃口就知道,昨晚是真的吃多了。晚上吃的越多,早晨越容易饿,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早晨八点,袁纯准时从家出发,决定跟着导航步行到大鲸口的市立图书馆,比起拥挤闷热的地铁、缓慢而摇晃的公交,她实在是太爱“11路”了,用自己的双脚丈量鲸市,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想起昨晚自己拒绝“大王总”今天同行而来,袁纯都有点小激动,差点被自己的勇气给惊到。
就在她睡得昏天黑地时,大王总发来了微信:“明天几点来给你送票,一起出发去看展?”
“不,我要走过去,九点在图书馆门前见。”
“好,记得吃早饭,不要空腹。”
还没等袁纯来得及后悔,手指头就点击了发送,然后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大王总”的回复,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就这么直接地拒绝了“大王总”?其实,这不是她的内心真实想法来着……
越是繁华的城市,周日醒来的越晚,那必然是周六的狂欢持续了很久……
袁纯小心地避开依旧奋战在街头巷尾的清洁工人们,从地上清扫出来的垃圾的种类和数量,就能推算出工人们的劳动量和怨气了。
路边东倒西歪的共享单车,已经没有了最初疯狂时期的“彩虹家族”的盛况,黄色和青色成为了主流,这大概就是大浪淘沙之后的沉寂。
曾经业内也很是热炒了一段“最后一公里”的概念。而这个始作俑者就是王与仝。那时候,她稀里糊涂地交了500块钱,就跑到郊区的一个地产小镇里,参加了一场为期两天的业内交流会,最大的收获就是听了一场王与仝的演讲,喝到了小镇里闻名在外的5元一杯的手磨豆浆。
讲了啥,完全不知道,美色当前,听啥演讲啊,袁纯对于自己的失态行为表示理所当然。直到男神演讲快结束了,她稳下心神听了一个关于共享经济的概念,当时还很不明所以,只看着男神投影在大屏幕上的手机桌面发愣,原来男神喜欢这种风轻云淡的背景……
就在这次交流会后的两个月,共享单车、共享经济就开始大热起来,共享雨伞、共享小马扎、共享书籍……很多个“袁纯们”借势给自己的甲方爸爸们,策划了不少蹭热度的人气活动。
而如今,共享电动车已经不见踪迹,而共享单车也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家运营商,就像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人也只能同行一段路,然后就彻底地相忘于江湖。
好在,袁纯还在,“大王总”也似乎离得更近了。袁纯看着图书馆远远张扬而出的飞檐,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甜美的笑。
一个正在碎碎念的大妈,正握着扫把奋力地和树叶枝条较劲,看见袁纯含笑地看着自己这边,突然就闭了嘴,心平气和起来,连扫地的动作都优雅了几分。
袁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妈也不会真的以为袁纯在对自己微笑,只是那一刻袁纯的明媚,也让她想起自己久远的少女时光,还不是如此的世故与愤懑。这就好像,有些事因你而起,但又和你无关。
鲸市图书馆的前身是一座教堂,屡次在战火中被毁,又屡次在原址上重建,还一次比一次规模宏大,建国后就成了市立图书馆。
袁纯在来到鲸市后,几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爱上了这里——炎炎夏日,满墙的爬山虎,自带制冷效果,已经生长了无数个年头,据说还是具有考古意义的古老品种。虽然,这种说话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是人们不就是喜欢这种神神叨叨嘛,袁纯也不例外。古老的东西,总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当然,现在是冬天,枯萎的藤蔓就像是某种动物的经络,攀附在墙面上,构成一幅晦暗不明的抽象画……
想到“大王总”就将在那充满历史隐喻的图书馆拱门之下,等着自己出现,袁纯不由地少女心爆发,有点小激动,有点喜滋滋,原来自己二十几年的平凡灰姑娘的设定,也终于迎来了“第一女主角”的逆袭时刻啊!
等袁纯兴冲冲地一路小跑,来到了图书馆标志性的拱门下,却发现,自己高兴了个寂寞,空空的平台上哪有半个人影,只有几片落叶在风的作用力下,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优雅地打着旋,顺便发出一声叹息……
虽然有点儿失望,但这才是正确的剧本吧。袁纯如此安慰着自己,低着头轻轻地踢着无辜的落叶……
这幅画面落在王与仝眼中,就是连头发丝里都冒出垂头丧气的小样,可却让他心情很好。
他早就到了,正坐在图书馆旁一家很隐蔽的咖啡店里,通过视野很好的落地窗,观察着袁纯的一举一动。周日清晨在城市里开车是一种享受,停车也是,悠闲地喝咖啡也是……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刚刚在路边买的蒸饭,还是温热的,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门一动,传出悦耳的铃铛声,吧台忙碌的美女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有点惋惜,以为这个偶尔来坐坐的精英男人,会和以前一样,一呆就是半天呢,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搭讪的愿望,又落空了……
袁纯踢着树叶的时候,整个人是放空的,树叶在外力作用下破碎的细响,脆脆的就像——油条的质感,因为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米蒸饭,而袁纯看到蒸饭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它的灵魂,被包裹在中间的香脆油条。
顺着黑米蒸饭望过去,是一只坚毅有力的羽绒服胳膊,再往上,就是王与仝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腾”地一下,袁纯脸上发烧,内心一片空白,痴痴地不知如何是好。
伴随着一声轻笑,袁纯手中一团温热,是蒸饭带来的充实与软糯呢,关键,这是王与仝带来的蒸饭,那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蒸饭。
“顺手在路边的买的,健康路巷口的蒸饭铺,开了十几年了,今天排队的人不多。”王与仝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话音未落,袁纯就不由自主地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
鬼知道,这家蒸饭铺有多傲娇!十块钱一个不讲价,运气好的时候,前面也至少排了七八个人。因为好吃啊,油条永远是脆的,饭团不软不硬,配的小菜香而不腻,吃一个直到午饭时都不会饿。
据说,这个蒸饭铺的老板,是外地一对来鲸市给孩子看病的夫妻,没想到孩子的病是罕见的遗传病,看光了钱,又不想半途而废,于是就咬牙在医院附近开了一个早饭铺,没想到他们的蒸饭就这么出名了,很多人慕名而来,一个早晨他们能卖出一两百个。再后来,这就成了一个都市传奇,卖蒸饭月入三万,你还在办公室里挣着几千块钱的工资吗?
虽然咬着蒸饭,袁纯也会为自己收入忧伤一秒,但下一秒还是立即沦陷在蒸饭的美味攻势中了……之前所有的小情绪也烟消云散。
吃了一半,袁纯才猛地抬起来脸,问王与仝:“大王”噎了一下“你吃了吗?”
那个“总”字随着袁纯嘴里的饭团一起被吃进去了,所以听在王与仝耳里就是十分怪异又舒适的“大王”,这是什么鬼玩意,但是又莫名地好笑。
“我喝了咖啡。”王与仝挑了挑眉毛,接着又补充道:“像我,怎么可能在马路边吃饭,尤其还是在图书馆前。”
袁纯这下是真噎住了……这蒸饭还能继续吃吗?看着王与仝迈开长腿已经向门口走去,袁纯悄悄地把没吃完的蒸饭裹好塞进包里,顺带附送王与仝的背影,一个鬼脸。
窒息,尴尬,还有胃胀……
果然啊,大王总的蒸饭可不是凡人可以消受的。正当王与仝和一位也来看展的同行,女的,正在相当暧昧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时候,袁纯习惯性地后退一步,却被王与仝一把抓住了手腕……
“腾”地一下,袁纯立马感受到了那位女士充满内涵之火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热浪,正化作绵绵细针,带来实质性伤害。
只见她精致得犹如雕刻出来的烈焰红唇里,正发出战书:“不知道这位,小姐,是?”特意加重的“小姐”二字,让袁纯微微皱了皱眉头。
吃下去的蒸饭糯米,刺激着胃部分泌着比平常丰富得多的胃液,真来得不是时候。袁纯因此顿了顿,正想着怎么回复的时候,王与仝已经开口了:“我的朋友,比较害羞,劳烦你过问了。”
害羞你个大头鬼啊!明明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好不好!袁纯悄悄地斜了一眼大王总,内心腹诽着,却又刚好被对面的红唇女人看了个正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妖艳而空洞。
“王总的朋友,肯定也是品味不俗的,不知道这位小姐对当代集团这次的城市建筑展,有什么看法?”红唇女子继续盯着袁纯,仿佛她是比王与仝更合她口味的猎物。
其实,袁纯对红唇女人表现出来的不对劲,内心非常的理解。只是她越表现得客气和彬彬有礼,就越是在提醒袁纯,她和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
“我啊,没什么看法,高山流水觅知音,当代集团以建筑为琴,来寻求与城市的共鸣,明明的是精神层面的隐喻,却能用物质的线条和材质,来具象化,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袁纯既然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客气的问题,那就只好凭着本能随口应付两句。
“哦,是这样的吗?我倒是觉得,号称‘城市美学家’的当代集团,这一次的表现可是大失水准啊,三栋建筑勉强可以视为‘山’字,但水在哪里呢,非常的牵强和造作啊!”
“这,您可以问一下当代集团的设计师啊,我觉得随便批评别人的心血之作,是不对的,肯定是我没看懂。”袁纯不一小心就被红唇女人带入了她的节奏,内心的无名之火隐隐约约起了苗头。
“不懂,还乱说!”王与仝举起他抓住袁纯的手,轻轻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极尽宠溺,却让袁纯下意识地歪了一下脑袋,这才正色道:“这位可是鲸市有名的建筑设计师,步川设计师所的蒋潮女士,不要放肆。”
听到王与仝非常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红唇女人才面色稍霁,露出一副慵懒地神色,用撒娇的口吻:“哎呀,什么啊,在你王总面前,我们都可都是老古董了哦。不打扰你们了,小姑娘可要加油啊!”说完,还朝袁纯抛了一个媚眼,就扭着腰施施然地走了过去,自顾自地看起展来。
什么嘛,袁纯刚刚燃起来的莫名其妙的斗志,突然之间没了对象,这叫什么事。
王与仝好笑地在袁纯面前晃了晃,揶揄她:“喂,人都走远了,还看哪,这么好看?”
“哼,蒸饭不消化,噎着了。”袁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从王与仝手中把自己的爪子抽出来,却没有成功。就这样,袁纯被王与仝挟持着,别扭极了。
可能是因为周末,又因为是冬天,肯离开热被窝来赏光的人并不多。作为曲高和寡的艺术展,向来都是业内人的自嗨。对于真正的消费者而言,送点定制的小礼品,都比这有吸引力得多。
见多识广的王与仝脸上看不出所以然,倒是袁纯看得脸上微红、放光,兴致颇高,之前的小插曲早就被她抛到爪哇国里去了。
当代集团,把偌大的一个展厅,布置成了一个人可以行走其间的大型沙盘模型,横平竖直的马路上,人行道、虚实线、路灯、行道树……都是等比例缩小复制,甚至还有小巧玲珑的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地装饰其中,凌乱地恰到好处。
沙盘正中心的位置,就是当代集团的得意之作——高山流水建筑模型,流线型的建筑勾勒出粗犷的白色“山”之形,从内部透出人造的光芒,外围一圈的景观花园,是用苔藓微景观做出来的迷你花园,郁郁葱葱地散发出一种野性的味道。
但是,最吸引袁纯的并不是这些,她的关注点往往都不在关键点上。在整个沙盘模型的上空,悬挂点缀着一些由棉花做成的云。当棉花云沿着既有的轨道缓慢移动时,模拟太阳的光源,就会使它们投下流动的阴影,仿佛施了魔法的童话世界。
王与仝很快反应过来,袁纯试图挣脱自己跟着云的阴影走,也就从善如流地随她去了。
手中握着的滑腻,终于由冰凉变得温暖,愈发地让他眷恋。
“你站在云下看景,看风景的神在云上看你。云掩藏了你的行踪,你掩藏了云的知道……”
见不得袁纯摇头晃脑的得意样,王与仝嫌弃地冷声道:“不要随便改卞之琳的诗,还改得不伦不类的。”
“可,可是,可……”袁纯最终还是没“可”出来什么,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心说,果然小聪明之类的雕虫小技,到底是入不了大神的法眼啊。
而此刻,王与仝眼底的笑意,却又全落在了不远处一双深深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袁纯想起刚刚那个保养得体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姜潮来,想起她与王与仝侃侃而谈的模样,那种特别有调性的、充满学术风的对话,大概是自己永远也胜任不了的,便有点垂头丧气。
“看完了,我……”未及后面的话出口,袁纯就被王与仝一个抱歉的手势给静音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拉着袁纯快步朝图书馆门外走去。
袁纯心不在焉跟着王与仝的大长腿,踉踉跄跄地在展厅里东撞西闯的,脑中想的全是一会儿该怎么礼貌而不失优雅地和王与仝告别,然后找个地方,把胃里的这一团压下去……唉,古人一边说,秀色可餐,一边又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都是有实战经验的,真是不可小觑。
“临时有点儿事,下午需要出趟差。”王与仝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那,你去忙,我们……”袁纯信心满满地等着王与仝说出“就此别过,江湖再见”这样的告别语,却不知道,自己露出的小狐狸似的笑容,又触动了王与仝的某根神经。
“嗯,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饭吧。”说着,王与仝又熟能生巧地抓起袁纯的爪子,就想走。
“吃,吃饭,等会儿,不对啊,你不是应该……”
“吃饭,听我的,没错!”王与仝看到袁纯急得语无伦次,善解人意地接过她的话。
就这样,袁纯在一种晕乎乎的状态下,被带到了这家名为“黯然销魂面”的小馆。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桌子两侧,袁纯盯着贴在桌子上的蒙着塑料封的菜单发呆。她此刻的心情,就和这家店名一样。
菜单也是莫名其妙,黯然销魂面1-7号,能看得懂也就是另加煎蛋、卤蛋、白水蛋、蒸蛋、涨蛋、炒蛋等等“蛋系列”家族。
袁纯噘着嘴,看着王与仝点了点头,自从开始了与王与仝的非正常接触,她的生活整个画风都不对了。
袁纯懒得去动脑,跟着王与仝点了黯然销魂面1号,虽然,她内心是倾向于自己的幸运数字7号。
面端上来,是青花瓷大碗,虽然大吧,但还算是正常。只是这面上一层发亮的红油,让袁纯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袁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着王与仝相当平静吃了一口,再吃一口,于是也就小心地先准备喝一口面汤,就在汤入口、直抵喉咙的那一刹那,袁纯才直呼上当——太太太辣啦!
关键是,袁纯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辣入喉咙,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咳嗽,然后就可怕的眼泪和鼻涕,她难道不要面子的吗,哪怕也是一个盖棺定论的吃货……
就在袁纯咳地狼狈不堪的时候,她用残留的意识还在关注王与仝的反应,却惊讶地发现他也猛烈地咳起来,两个人就像在互相照镜子,场面一度非常的诡异。竟然惊动了后厨的老板,前来一探究竟。
“哎呀呀,我以为你们是老客,刚刚还在纳闷是谁点了1号,这可是最辣的。咦,你不是每次来都点7号的嘛,今天怎么点了1号吗,都说了要慢慢来、慢慢来……这个1号,你们吃不了,我让后厨给你们换一碗。就一会儿不在,就出岔子,这个晓峰做事,太不靠谱,怎么不给客人讲清楚呢……”老板碎碎念个不停,又风风火地跑到后厨发号施令去了。
“7号?”袁纯被这么一惊吓,反而止住了咳嗽,不可置信地问。
王与仝满脸通红地跑到门口的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袁纯一瓶,自己已经打开喝了起来,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忘了……”
袁纯憋住闷笑,也不再去深想到底是他真忘了,还是故意整蛊自己,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王与仝能忘事,怎么可能?
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完黯然销魂面,再回想一下刚才的画面,袁纯就变得乐不可支起来,果然够黯然销魂的,这家店的老板真是个天才。
让袁纯开心不已的是,她今天超常发挥,吃得比王与仝快,抢着去把账给结了,虽然两碗面72块有点肉疼,她也没有好意思问,这到底是2碗面还是4碗面的价格。悬案暂且搁置一旁。
更让袁纯心花怒放的是,终于,王与仝在面店门口和她告别了,他得赶回公司准备出差。
看着袁纯眼睛发光,王与仝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惜又不能耗时间了,只能生硬地嘱咐两句“路上小心”,然后匆匆忙忙地就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走了。
上了车的王与仝,看着刚刚还在和他挥手的袁纯,几乎是立马就放下爪子,然后乐颠颠地、头也不回地溜了,心里就是一阵堵……
剩下的半个周日,做些什么好呢?
脱离了王与仝的魔爪,袁纯感觉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唱。大神岂是这么好相与的,威压之下,消化无能。
袁纯点了康南荻的语音电话,响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只好一个人在大街小巷里闲逛。鲸市是一座气质独特而混杂的城市,虽然是省会,但比起邻近的上海没那么洋气和光鲜,
但袁纯就是喜欢这种内敛怀旧的沧桑感。
一不留神,她就转进了科内巷,鲸市年轻人最爱的美食打卡圣地,两三百米的窄街,隔几步就能看到拿着自拍杆在做直播的人,夸张地解说着各种小吃,或者直接开吃,然后在人看不见镜头外,一口吐掉,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
真是,浪费可耻。
袁纯在心中怒喝,几步走到了德州扒鷄店前,排起队来,人虽然但速度也快,大家普遍目标明确,5块钱的藕饼+5块钱的萝卜圆子是标配,倒是遇上中间有来买烤鸡的,反而会打破节奏。
拎着买好的藕饼和萝卜圆子,袁纯又溜去买了小雨家酒酿和郑家酥烧饼,等回到家时,已经日头偏西,她也只不过逛了一条两三百米的街而已。
萝卜圆子配上毛豆米,藕圆子配上青椒、胡萝卜,倒入糖和醋,不需要其他作料,就可以做成两道菜,可以消解空口吃的油腻,袁纯做好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才了,不过却一口都吃不下。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关于周一会议安排的,让每个人都准备好想法,准备发言讨论。大王总的项目啊,可是难啃的硬骨头,不过想到自己只是一个配合执行的小策划而已,谁还能指望自己力扛乾坤呢?袁纯如此自我安慰,却也老老实实地看起项目资料来。
肯定是看资料的方式不对,袁纯陷在自己的双人布艺沙发里,很快就抱着电脑寻找周公去了……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穿着西装,戴着一条眼熟的蓝色格子真丝羊毛围巾,远远地对她招手。
袁纯心想,哼,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白胡子老头问:“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又站住不动了呢?小姑娘磨磨唧唧地,怎么能抓得住狼呢?”
袁纯不由地好笑:“我抓狼干嘛,我又不是羊,不对,我是羊我也不抓狼,也不对,我干嘛要抓狼,我是傻吗?”
白胡子老头,想了想,掏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烤鸡腿,又对袁纯招手,好像在说:“你来,你来,来了就是你的!”
袁纯仿佛闻到了鸡腿诱人的香味,她好想飞奔过去,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并不爱吃鸡腿啊,为什么要过去呢?
白胡子老头很受伤,用幽幽地语调问:“人人都爱大鸡腿,上赶着抢,就你就这么龟毛,看来,我只好使出大招了……”
正在袁纯等着白胡子老头的“大招”时,突然鸡腿砸脸上了,整个世界摇摇欲坠,然后就是袁纯“啪嗒”一下滚落在地,怀里还紧紧地抱着电脑。
罪魁祸首的手机亮着,该死的震动,袁纯拿过来一看,原来是王与仝发来的微信。迷糊中,袁纯突然有点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加的他的微信呢。
王与仝:晚饭吃了吗?
袁纯:嗯,算吃了吧,我下午去了科内巷打卡,还带回来好多。
王与仝:好好吃正餐,少吃路边摊。
袁纯:哪有,科内巷的藕饼、萝卜丸子、酒酿、酥烧饼和熏晕,上过《鲸市美食焦点》呢,才不是垃圾食品。
王与仝:是吗?
袁纯:你不信,来鉴定一下!
刚发出去,袁纯就后悔了,赶紧点击了撤回。好在,大王总也没有再回复,她总有种给自己挖坑的感觉,就不应该加“大王总”的微信。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看看餐桌上凌乱摆放的食物,就开始套保鲜袋准备收拾进冰箱,刚弄了一半,门铃响了,又是被吓了一跳。
袁纯嘀咕着,谁呢,这个点,可不可以当没听见。
透过猫眼一看,袁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居然是王与仝,他,他,他不是出差去了吗?
袁纯有些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露出一个缝,尬笑地打招呼:“大王总,您不是出差了吗?”
“嗯,出差回来了。”
“哦,那您这是?”
“饿了,受某人邀约,前来鉴定一下,科内巷的……食品。”王与仝的话语中停顿了一下。袁纯自动填补为“垃圾食品”,腾地一下火就上来了,猛地拉开门,一副行将就义的样子,却又做着“请进”的手势。
王与仝微不可察地嘴角弯了弯。
王与仝走进来,站在门口,袁纯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心里却又乱七八糟地想到这会儿脸上很油、黯淡、头发凌乱,唉,形象啊,尽毁啊!早知道,应该边看资料边敷面膜的,这会儿还能有三分底气。
她把王与仝让到客厅的沙发处,说了句:“我去热饭。”又奔向刚刚整理了一半的食物,把保鲜膜一一褪去,放入微波炉加热,等“叮”的声音响起。想了想,袁纯还是找出一个小砂锅,把豆沙酒酿倒出来用小火煮。又找出来一个花色平盘,把一次性饭盒里的熏鱼夹出来装盘……
期间袁纯也不忘偷眼看看,只见他端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了什么东西在看。
袁纯终于想起来了,周六吃完那巨碗面,她“飘”着和王与仝一路同行回家的路上,买水喝来着。她刚打开微信,扫向店里的付款码,可能是她心不在焉动作比较慢,结果扫上了王与仝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我的微信,你存一下。”
在袁纯忙着存姓名备注的时候,他已经把水钱给付了,如今想起来,有点怪怪的。
等袁纯把藕饼、萝卜圆子、熏鱼、米酒,盆盆碗碗摆好桌子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浓烈了。这算什么呢?
袁纯神色别扭地瞄了王与仝一眼,他若有所感地放下了手中的读物,就向饭桌走来,很绅士地先帮袁纯把凳子拉开,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像检查对错一样,对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地看了0.5秒后,抬起头来,对袁纯使了一个眼色。
袁纯眉头微皱,表示接受无能。
“袁小姐,请问能给我一副餐具吗?”
“南荻过来都是自己拿的。”袁纯小声嘀咕着,又忙不迭地去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碗,想了想,又给自己拿了一套,当然是平时用惯的。
王与仝把藕饼、萝卜圆子、熏鱼都尝了个遍,唯独没有动酒酿。似乎,他对藕饼尤为偏爱,不知不觉地就剩下了一层毛豆米。
可能是太晚了,又或许是下午吃够了,袁纯觉得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豆沙酒酿,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往嘴里。
“这个藕饼,味道很像家母做的藕夹,虽然还差点,但已经很难得了……”
王与仝突然有些感慨,这让袁纯有点儿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既然喜欢就多吃点吧,这盘里的已经被王与仝吃光了,说既然喜欢下次再给你买,好像又挺不合适的,索性就不开口。
“萝卜圆子,有点甜,萝卜味淡,不如萝卜墩子好吃。”
“哦。”
“椒盐熏鱼,比糖醋味的更耐吃,配上啤酒、热黄酒或者农家米酒都可以,但若是甜酒酿,就……”
“哦。”袁纯下意识地又挖了一勺酒酿。
“比较有趣。”
“啥?”
“没什么。”
王与仝终于安静了。
热酒酿,有点上头,袁纯的脸颊上升起两坨嫣红,眼神也迷离起来,醉倒不至于,只是有点微醺的慵懒,她在内心默默地哀嚎,大王总到底吃好了没有。
从袁纯的角度去看,王与仝吃东西时的仪态很好,至少比自己和死*党**们的吃相斯文多了,但再赏心悦目的画满,也有吃撑的时候。
“多谢袁小姐盛情款待。垃圾食品,总有存在的理由。”
当王与仝终于说出这句客套话时,袁纯松了一口气,对自己说,终于结束了。欢快地送王与仝出门,脸上的笑容,明显地让王与仝受到了伤害,只好硬挤出一点儿笑容,直到自己被彻底关在门外……
当王与仝回到自己的顶层公寓,狠狠地洗了一把凉水脸,才暂时褪去心头的杂念。
今天的出差并不顺利,预想中十拿九稳的事,却出了意料之外的偏差。偏偏,他还要沉住气,左右逢源地与人周旋,男人、女人,交织的欲望,自己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一些主动贴上来的女人们的猎物。多少次全身而退,也总有被恶心到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连夜赶回来后,为什么偏偏想来这里,想找袁纯吃饭。可是袁纯那句大胆的邀请,又唤起了他的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当他真正见到袁纯时,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明明一副心不在焉、分分钟想送客的表情。
这时候,他又希望袁纯能多说点话,流露出某种挽留的意思,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是那黑乎乎的、貌不惊人的藕饼,一口一口地让他的心平静了下来。这样也好。
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剂。
大器万象集团的磨人,体现在魔鬼式的细节讲究,这可苦了袁纯所在的坤致项目组。
两个公司合作的最初状态,几乎奠定了未来的走向,很显然,坤致太年轻、路子野,很不适应和正规大公司的前期磨合。
导致这一切的源头,谁也不知道是因为大王总的“特殊关照”。
就在那晚,王与仝夜蹭藕饼,无意中看见了袁纯的资料,正好是坤致和大器万象即将合作的项目,从市场到分析,都有很多概念和数据上的错误和不准确之处。
于是,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他就向负责对接的事业总传达了严格的指令,务必对坤致提交的方案多加审核和确认,这一反常举动,由不得相关部门领导不仔细揣度上意。
这就直接导致,双方的第一次非正式碰头会后,这个项目的坤致负责人带着手下的一员行业老鸟,一脸怒容地回到了公司,闯进了赵大致的办公室“密谋”良久……
如此种种,众人还只道是大器万象给的下马威,虽然是满腹怨言吐槽碎碎念,但也对大器万象近乎于吹毛求疵的严苛表示钦佩,难怪可以遥遥领先于市场同行的占有率,都是踏着合作公司的血泪和尸骨啊,有一名精英干将辞职了。
袁纯小跟班,跟着多开了几次会,忙着众人分不出功夫做的会议纪要、信息核对、竞品调研之类的事,脱离了恐怖的小薇总和Boss郑,实际上还算轻松。
她原本就不是个偷懒的人,平时虽有些迷糊,但工作上还是兢兢业业的,自诩为对得起工资和天地良心。
新的项目组,少了Linda这个活宝,但袁纯和其他同事相处愉快,暂时的。谁不想在自己的简历上能有一个大器万象项目的光环加持呢。
然而,袁纯和新项目组的“蜜月期”实在太短,逐渐地,就有些不对劲起来。
大公司的企业文化,小公司的生存环境,从来都是波云诡谲,一个赛一个的人精。
在袁纯乐呵呵傻乎乎地帮着同事分忧的时候,这个项目组的人员地位就已经定型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也没有案例老本可吃的袁纯,自然而然地被挤到了食物链的底部,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来指手画脚的打杂人员,而她所擅长的创意和文案,此刻也并不需要。
袁纯找Linda诉苦,可她正沉浸在蜜恋中无法自拔,对于职场失意者的人间疾苦无法感同身受,一句“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心灵鸡汤,还不够袁纯塞牙缝呢,解不了渴。
自从Linda送出去那条充满金钱味道的围巾之后,她和金融男的恋情就有了质的飞跃,据说金融男从围巾中感受到了Linda的浓浓深情,决定天天围着,让爱意流淌。袁纯很明智地将内心萌生的“夏天也围着”的质疑死死地按住。
内心的小情绪期期艾艾,每日的工作也磕磕绊绊。
很偶尔地,袁纯去大器万象总部公司开会时,看到电梯上的28和31,也会好奇,那个人是怎么处理好这些千头万绪的事的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不是凭“努力”和“运气”就可以跨越的,这大概就是袁纯走入社会后最深刻的领悟了。
大家嫌弃大器万象叫着拗口,慢慢地,就开始叫“大象”。
几乎与坤致对接的每个“大象人”都有着无穷的精力,为了一个小小的活动执行案和备选方案,可以把会开到凌晨,反复敲定的细节,很可能在第二天七点多通知再次开会讨论。
如果,如此折腾,方案最终能够确定执行也就罢了,但事情往往是在你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它却无疾而终了,领导说再想想、事情发生了新的变化、我们要追个热点……几乎成了魔咒。
就在双方的合作即将在滑向崩溃的边缘,突然有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然项目需求瞬息万变,会议调度也确实有偏向内耗的嫌疑,那么就让乙方坤致安排核心人员到甲方大象项目上驻场,负责协调双方的工作。
这可在坤致内部炸了锅,去大象驻场!!!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是美差、肥差的反义词。
一般情况下,去甲方公司驻场,总有福利可图,驻场补贴、考勤优待、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大象能是一般公司吗?
坤致能拒绝吗?
显然不能,合作了大象,意味着百万级的年收入和吹嘘的资本,赵大致当然舍不得,又不用他去,无非是牺牲某个小下属的问题。
派谁去驻场呢?
坤致内部的明争暗斗,围绕着人员安排,各路神仙鬼怪开始大显神通,谁都不想去,到底谁去做炮灰。
最终,驻场人员名单的公布,是悄无声息地同时发布在公司大群和项目群里的。
相对于公文的正式,只有袁纯一个人的名单,孤单而可笑,惊诧而莫名。
前者,是坤致上下博弈后的失败者名单,后者,是袁纯外出调研回来后的一脸震惊。
对,袁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被派出去驻场了,甚至她都没有时间探听事情的蜿蜒曲折,尽管她最后成为了这次风波的唯一主角。
立刻,马上,收到通知后,就立马打包滚蛋去项目驻场——这就是袁纯从公文里读出来的急迫。
这两天,袁纯一直在跑在外面做市场调研,收集、核对项目同类竞品的最新资料,为其他同事针对性的问题做深度追踪,人都不在公司,就这还是被紧急召唤回来的。
袁纯去行政部借了一个纸箱,开始忙着把公司配给自己的台式机拆掉装箱。
期间,行政部的实习生跑过来,一本正经地把显示器、主机箱和鼠标上的型号都一一登记在册,名曰公司财产盘点。
袁纯不由地觉得好笑,如果不是事发突然,自己笔记本、硬盘都没带,自己也用不着带着笨重的台式机走马上任啊,何况这旧电脑估计连二手回收的都看不上,能值几个钱,重要的是里面的资料啊。
袁纯一边收拾,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处境,从同事们的冷漠反应和Linda在不远处伸头缩脑欲言又止的样子来看,自己恐怕是被发配边疆了吧。
驻场这事,她身在项目组多少有所耳闻,但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毕竟资历不够。
如今,袁纯愁的是怎么带着电脑赶紧滚蛋。
从公司到位于城西高铁站的项目上,打车估计得七八十块,坐地铁得转两趟,还要步行……头要炸啊,出钱和出力气,哪个都心疼啊!
有车带她过去,在楼下等着了!
袁纯得知消息后,简直感动地涕泪横流,原来还不是弃子。
袁纯哼哧哼哧地一个人连拖带拉,把装着电脑的纸箱挪出公司,再挪进电梯,谁好心问了句“要不要帮忙”,也被她很女汉子地谢绝了,楼下的“专车接送”简直就是动力之源。
她好不容易又将箱子挪出了电梯、大堂,居高临下地望着台阶下,却只看见停了一辆电动车,戴着头盔的男人把面罩一掀,一口鲸市方言:“上车!”正是老好人光哥。
瞬间,袁纯全身都卸了力,终究还是弃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