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日,凉风拂面,流云四散。
我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敲响大伯家的门。
门内,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我后退几步,偏过头,看到门上的春联,风吹日晒之后,失了颜色,添了沧桑。
“吱呀!”一声,门开了。我跟在大伯身后,走进安静的小院。
墙角处,枯枝败叶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依然顽强地迎风招展,我却是在风中打了个哆嗦。天凉了,该添件衣服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我循味望去,看到桌上那半瓶五粮液,倒是不意外。大伯是个爱酒的人,餐桌上总少不了小酌一杯,但比之年轻时候的酗酒成性,却是好了很多。

熟门熟路地把饺子放进冰箱里,再把脚边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放进纸箱里,我便跟大伯道了别。大伯是个寡言的人,点点头,让我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关上,便往里屋走去。
走过大厅,我不经意地一瞥,瞅见正对着门的柜子上,那幅静默的黑白照片,脚步微顿。
照片前摆着香炉和点心,点心是新鲜的,空气中还可以嗅到那甜腻的味道。而照片里的人,面色略显僵硬,但嘴角微微抿起,似是想要露出一个笑。
里屋传来大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我收回视线,往门外走去。
2
伯母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因车祸意外身亡。
听母亲说,伯母生前是个很好的人,勤劳能干,脾气温软。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连带着对醉酒后总会耍酒疯的大伯也宽容了不少。
大抵是因为那时年纪尚小,我对母亲口中很好的伯母并没有多少印象。不过,记忆中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声音轻柔,吐字温吞。
逝者深埋黄土,生者仍要度日。
两个堂哥离乡打工,常年不着家。大伯推倒了茅草黄泥的老房子,建起了两栋二层小楼。楼房里,什么都是新的,新的桌椅,新的床铺,新的电视。
只有那一张黑白照片,氤氲着旧日光阴的气息。
大伯自建好新房后,便很少再出来走动。他家的大门,五天里有三天都是紧闭着的。村子里的人偶尔碎嘴,都说大伯是个怪人,整日里不知道待在屋子里做什么。
大伯却是不在意的,他仍是关着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陪着他的,是一日三餐的酒,还有那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3
我因户籍的问题,转学回到老家,曾在大伯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大伯在院中开辟了一片菜园,地里总是葱葱郁郁一片,等辣椒和西红柿熟了的时候,还要添上几抹艳丽的红。
平日里吃的新鲜蔬菜,这片小菜园贡献不少。
大伯对待菜园,属于放养政策,偶尔浇浇水、捉捉虫子。对待借住在此的我,大概也是放养的。一天中我们能见上两三面,说的话屈指可数。
不过,我却并不觉得大伯冷漠。
或许是因为看见那只误闯进来的小*狗黑**赖地上打滚不肯起来,大伯没有赶走它,而是扔给了它一块肉骨头。又或许是因为看见大伯撒了一地的玉米粒,引来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住了他。
大伯一个人的日子很简单,柴米油盐,春夏秋冬,浅淡画卷。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该是桌上醇厚浓香的五粮液,一旦启封,便醉了日月。

不过,大伯已很少会喝醉了。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肆意酗酒,他只浅酌一杯,聊以慰藉。或许,是因为那个在他醉酒后悉心照料的人已不在。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曾嘱咐他,小酌怡情,莫要伤身。
我的存在,只是多了一份碗筷,并没有妨碍到他的安静的小日子。晴朗的日子里,我总能看见大伯在楼下晒太阳。
日光温煦,岁月流淌,他苍老的脸上是静默的光阴。而他的身后,那张黑白照片也是一样,在岁月里静默安放。
后来,父母回乡,我便离开了大伯家。
临走时,大伯同往常一样,并不多言。他只是提醒我不要忘了东西,并且,作为长者,嘱咐我要抓紧学业。话末,他倒是玩笑般说了句,等我挣了钱,记得给他带箱好酒,五粮液就不错。
我一一应下,并没有多少感伤。我知道,这个有一点儿古怪的老人也不会因离别而感伤,更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孤寂。
因为,他身边有酒,心中有人。
4
在这个将爱情当作一场博弈、争斗不休的时代里,我们总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份最好的结果。
我们在各种各样的选择中精心挑拣,抛下一个,再拾起一个。
我们锱铢必较,步步为营。
可大伯的身边,却再没有出现一个人,代替伯母的位置。他的情意,静默无言,却在渐老的岁月里,如同一瓶经年的酒,慢慢发酵,愈显深重。

他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爱着她。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爱你,死亡也不可以。
即使这个世界已没有了你,我却依然爱着你。
爱情跟死亡一样,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无法抗拒死亡,也无法抗拒爱情。
我们会死去很久很久,在那之前,若能爱一个人很久很久,合该是很好很好的事。
在死别之后,留下的那个人,妥帖安放属于彼此的悲伤欢喜。
我在没有你的世界里,饮一杯酒,静静回想,慢慢老去,满怀爱意。
作者简介:半枕山月,自由系写作者,治愈系主播,新手系后期,乐于分享一切美好与有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