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不同的声音
一个著名教授的言论竟被批驳得如此不堪,肯定有太多读者难以接受或者不以为然,尤其是在他们获知了王教授的经院生涯和学术背景之后。以下是来自于互联网360搜索对王绍光教授的简介,虽不算辉煌,却难掩卓绝:
王绍光,男,1954年生于武汉。北京大学法学学士,康奈尔大学政治学博士。
曾任教于武汉堤角中学、耶鲁大学政治学系,现为香港特别行政区策略发展委员会委员 ,中国文化论坛理事,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系讲座教授、系主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大学服务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长江讲座教授,重庆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兼职教授,英文学术刊物《The China Review》主编。
王绍光的研究领域为比较政治,政治经济学,中国政治,东亚新兴工业经济体,中央-地方关系,民主理论与实践。
乍见如此正统不凡之身份介绍,部分读者或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之感喟,为此,他们应该愿意花费一点时间和精力去搞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以下汇集了愿意对语言乱象一探究竟的人可能会给出的疑问或反驳意见,当然绝不是全部。
1. 政治学是一门严谨、系统和科学的学问,一个门外汉对它的质疑和批评是民科或民哲行为,这样的行为除了给人带来笑料之外,根本就是在扰乱视听;
2. 谁规定民主、自由等概念不能用作句子的主宾语?自古以来,只要有人在用,而且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用,那么就具备其语法上的合理性,语言毕竟只是服务于人类的沟通和交流;
3. 在《欧梯佛罗》篇里苏格拉底对虔敬含义进行质疑的方式,同样也适用于民主,王绍光教授显然也拥有和苏格拉底一样值得景仰的谦虚品质,勇于怀疑承认无知,并把探索民主等核心概念的确切含义作为其政治学学术生涯矢志不移的奋斗目标。那么问题来了,关于民主概念的含意,既然我们所有人都处于无知的状态,那么针对其任何的批评都只能是一家之言,没有哪一种批评可以凌驾于他人的思考之上,所以我们又有何必然的理由质疑和贬低王教授关于民主问题的思考价值呢?
4. 政治学自古以来就是研究民主、公平、自由、正义等等概念的,如果这种做法是错误的,那政治学还能研究什么呢?
5. 王绍光教授的《民主四讲》可能只是一个涉及语言误用的个案,仅以个案断定并声言(这个时代)存在堪称“乱象”的文化景观,大有哗众取宠的姿态。
以上都非常值得认真回应的质疑,那我们就一一条分缕析。
第三节 人人都是语言专家
批评大致分两种,第一种是批评内容,第二种是语言批判。批评,需要批评者具有深厚的专业修为,于是无专业修为的人去批评专业领域的内容,就几乎不会产生有价值的发现,甚至往往会沦为笑柄,比如常会被讥为民科。民科,是指科学共同体之外进行所谓科学研究的一个特殊人群,他们或者希望一举解决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或者试图*翻推**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但是他们却不接受也不了解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与科学共同体不能达成基本的交流。总的来说,他们的工作不具备科学意义上的价值。
所以,语言批判类的批评也同样,同样要求批评者是语言方面的行家里手。
然而,会说话的人,更不用说具备阅读和写作能力的人,几乎都是语言方面的行家里手,甚至可以说都是语言专家,他们都有资格成为语言的批判者。
首先,从读者的角度看,人类具有共通的自然语言系统,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一样强大的概念抽象能力,都有进化而来的、同一套普遍语法(有兴趣者可以去阅读伟大的乔姆斯基和史蒂芬平克先生的作品。)。虽然现代人在中学接触到语法课程之前,并不能对自己所使用的语法细节和构成如数家珍,但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资格对学院派专家描述的语法知识点提出异议,他们只需要说,“教授,你那样说的不对,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不这么说话!”,那么我们的教授就一定会认真考虑这个异议,并很可能安排时间去他们的村子里做深入调研。语言就是这么任性,它永远钟情于语言的实际使用者,在它的眼里,人人都是语言专家甚至语言学家。
其次,从作者的角度看,包括政治学在内的许多学科,不管它们的现状是不是严谨、系统和科学,正确使用语言,永远都是它们能持续发展的根本前提。语言批判是为了打通理解障碍, 建立语言共通 。很难想象,一个作者会在自己和读者之间故意设置理解障碍,因为那是在作死(德里达是个另类,他竟然坦言就是要阻止自己的文字被翻译成其他的语言。阻挠翻译就是阻挠理解,因为,翻译者只有理解了被译语言的作品后,才可以用另一种语言去表述它。)。所以,如果一个潜心于他人思想精髓的读者发现是语言阻碍了自己的理解,他就有权去批判,去找出阻碍自己理解的那个细节,不管是词的用法还是语法的运用。实际上,任何一个阅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都至少是一个隐藏的语言批判者,他随时都在用自己的概念抽象系统和拥有的语法能力去校验所有的行文措辞。
总之,批判语言是增进理解和表达能力的必要过程,批判语言而不是批评内容,永远都有其正当性,批评者和民科毫无瓜葛。
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反对意见说,读者的不理解,不一定是作者不恰当使用语言所造成,也可能是作者使用的关键性概念,比如说王绍光教授所论述的“民主”一词,是政治学领域专有的,普通百姓暂时不懂很正常。它就像数学里的“群”,物理学里的“场”“弦”,你认识其中每一个字,但休想很快就知道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想用它说什么。
这种反对意见似乎很能站得住脚,但实则不然,因为数学和物理上的那些概念有标准定义,而政治学等人文社科里的很多概念却没有。所有的物理学家都认同法拉第关于场的定义,而政治学者们却不会一致同意关于民主的定义。政治学者为何不学习物理学家也规定一下关于民主的含义,以实现政治学者之间的普遍认同呢?那是因为根本做不到。人们对民主的理解总是要来自于历史和现实文化背景,而历史和现实对民主的理解从来就没有一致过。场的概念就不一样了,它仅仅来自于严苛限制条件下的实验室观察,具有可验证含意,这些含意显然和文化背景无关。如果一定要强行规定关于民主的定义,意味着相关的政治学研究和现实也就没有了关系,而和现实没有关系的政治学肯定缺乏生命力。这也表明,民主一词不具有可验证含意。
晦涩难懂的文章很多,但相信没有哪个写作者会刻意制造晦涩。为了行文的流畅和整体表达效果,尤其是在一些专业性较强的文章里,很多作者不得不使用具有高度复合意义的词汇和短语搭配,这样确实会造成读者的理解困难,因此也十分考验一个读者的学科专业素养。可是,如果晦涩是由于语言的使用不当造成的,那么读者的学科素养再高,恐怕也没法彻底消除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