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村支书如是说……
◎涂阳斌
（一）
我们河西村地处蕲北山区，大别山南麓，是个小村。6个组，126户，532人，耕地面积450亩，山林面积3200亩。我是土生土长的河西人，1975年高中毕业后，当了8年小学校长，1年村会计。84年至97年担任村支书13年。97年农民负担重，群众意见大，*访上**的多，我觉得当村干部没意思，把家里的石碾子磨平后，想请人把农民负担重的事刻上去，丢到河里让我们的后人去评说。老*党**员们劝我别做傻事，我就罢了手。98年至2003年，我外出做生意6年。什么生意都做过，比如做乳胶漆，整个檀林镇就是我从海南引进来的，我带了50多个徒弟。2003年，大家又选我当支书，大家抬举我，认为我有文化，又走南闯北做过生意，有见识。我推不掉，就又挑起了支书的担子。我挨家挨户走访，群众想得最多的是：思富、盼富。中壮年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的、小的、女的，怎么带领大家致富，我找不到“公式”。过去，老人家提“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这是他老人家找到的“公式”。现在的“公式”是什么？是农业现代化、产业结构调整。不调整，450亩地就是种金子，也长不出金娃娃。可是， 近几年，我组织搞了几次调整，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我在村里很没面子，乡亲们也说我“搞砸了！”
（二）
就说近3年吧！2009年，我联合朱冲、河东、河西3个村，种了580亩 南瓜 、20亩 冬瓜 。事情是这样的：1998年，我做生意到了咸宁嘉鱼，看见那里蔬菜种植面积大，农民积极性高，南瓜亩产6000—7000斤，再种一季小白菜，收入有保障。我在嘉鱼认识了老支书老徐，老徐租了200亩地种菜。2009年，我去找老徐，正好老徐200亩田的租期满了。我接老徐、老杨、小汪3个人来我们河西村租地种菜。他们来租了3个村600亩地种南瓜、冬瓜，采取的模式是“村组牵头、老板主导、土地流转”，每亩地租金300元。起初长势好，形势喜人。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看过。后来发了病，南瓜的叶子都黄了、卷了，杂草也趁机疯长起来。但南瓜是从日本引进的，长条瓜，香甜可口，行情不错，保本有望。承包人老杨喜不过，和人喝酒庆贺，酒后骑摩托车摔了一跤，牙齿全打落了，在同济医院住院一年，去世了。这样一来，另外两个承包人要照顾同伴，无心打理生意，南瓜草草地贱卖了，也被村民们偷偷摘了不少喂猪。20万斤冬瓜，只销了6车，大约6万斤，其余全部烂在地里了。村里损失不大，花了4000元的接待费用；村民损失也不大，田租18万元，3个承包人付了9万，镇上支持了9万，村民帮工一天付40元工钱，也结算了，最多的结了1400多元工钱。3个承包人亏了，每人亏了1万多元，白干了一年，打死也不来了。村民评价说：“搞砸了！”
2010年，中稻收割后，县政府号召搞冬播，要消灭“冬闲田”，村民没有积极性，任务完不成。我很着急，为了完成工作任务，我到青石镇找到我的朋友宋林、老陈解围。老宋是正规农校的大学毕业生，懂技术。反正大家都不肯冬播，田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服群众不要田租，土地“零流转”，乡亲们都同意了。我们拿出380亩“冬闲田”，让老宋、老陈种日本娃娃菜。这种菜正好适合在我们这些海拔400—500米的山区种植。当时的市场价， 娃娃菜 论棵卖，每棵0.92元，一亩种2700棵，每亩就可收入2400元左右。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种子播下去以后，一连下了21天雨，种子基本上没有生起来，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买种子、请机械整田、人工费，老宋、老陈两人亏了5万多元。和人家蔬菜公司签了销售合同的，无货可供，好话说尽，才没有承担违约金。每亩纯收入2000元的美梦破灭了。村民们评价“又搞砸了！”
2011年，我还不死心，继续寻找门路。2009年大同镇南冲村支书老操种了40亩 香芋 ，听说赚了17万多元。老操担任支书，是原来在他们镇上工作的姜镇长推荐的。有了这么好的增收项目，老操为报知遇之恩，把这个项目介绍给了老姜。老姜现在是我们镇上的领导，老姜联合我们6个人，包括南冲的支书老操，各投资5万元，共计30万元，承租了我们村300亩地种香芋。香芋种下去以后，一是遇上了干旱，接着又发了病，好像是叫霜霉病或疫病，香芋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杆子。老操种了4年香芋，也没遇到这种情况。四处求救，上网查资料，网购药物，也无回天之力。按常年情况，香芋一般每个要长到1.5—2斤重，我们的香芋最大的也不到0.4斤，销不出去。现在还在地里，不少也烂了，也不敢请人挖，一是要人工费，二是不好储藏。你们“三万”工作组帮我们在《楚天都市报》上发消息求助，也没效。这次亏大了，全年支出54.6万元，每人亏了9.1万。好在把村民的田租、工钱付了，不然不好收拾。村民评价说：“搞砸了！搞不得了！”
（三）
你问我有什么教训值得总结的，我看有这么几条： 一是天灾 。天灾不可抗拒，但也可想办法。比如，搞保险，我们2009年就和某保险公司搞过合作，给良田投保。但成本太大，给村里355亩地投了保，每亩交3.5元，交了1242.5元，当年山洪冲毁了我们2亩地，保险公司来核灾，我们招待就花了一大笔钱，给人家买草帽、胶鞋，请人家吃饭、喝酒，人家赔了1242.5元，将本赔了了事。2011年种香芋，遇上了干旱，要是塘里有足够的水，也不会那么惨。 二是*祸人** 。比如，2009年种南瓜、冬瓜，要是老杨不喝酒，不出事，也不会是那么个结局，可能就是个开门红。 三是不懂技术 。南瓜发病、香芋发病，我们都束手无策。农技站的技术员，很多也不懂，没有真本事。我们引种的日本南瓜、日本娃娃菜，都是新品种，技术员也不太懂怎么防病、治病。 四是老百姓参与不够 。2009年，如果种的南瓜家家户户都有份，就不会出现偷摘南瓜的事了。大家都会起来帮助看护。南瓜是承包人的，你摘我也摘，承包人损失就大了。
（四）
你让我提对策建议，是难为我。我站得不高，看得不远。国家的重农惠农富农政策确实好，怎么落实到位？农业产业结构怎么调？我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从我熟悉的说起吧。
一是县一级要真抓实干 。搞面子工程，简单，不用动脑筋。要实打实地抓，就要下真功夫，动脑筋、想办法，出力出汗。不能光打雷不下雨。产业调整，搞个把试点村，好看，但那也不起作用。我们山那边的英山县，紧盯南茶北药，思路二十多年不变，一届接着一届干，现在成气候了。开始老百姓不肯种茶，镇里、县里给茶苗、给补贴，第一年每亩茶园补300斤米，第二年同样，第三年只给茶苗，现在什么都不给，老百姓的菜园子也都种了茶。河南栖霞县种猕猴桃，号称10万亩，应该有5万亩吧！也是每亩每年补500斤米，补了几年，猕猴桃8年挂果，现在也成了气候。山东寿光、咸宁嘉鱼发展蔬菜成功，也是如此。
二是部门要真情帮扶 。我们县里审计局在檀林流芳村驻点十七、八年，坚持引导农民种银杏，十七、八年不摇摆，经过嫁接的银杏，现在已经挂果3年。好的一棵树，能收入千把块钱。流芳村现有千亩银杏，真的成了农民的摇钱树。有单位帮衬一把，老板承包起来也坦然一点、大胆一点。
三是农民要真心参与 。农业涉及千家万户，没有农民真心参与，那注定是要失败的。他不参与，他就说风凉话；你承包了，请他来帮工，他做工也不认真。只有他参与了，才切皮连肉。
四是要真懂技术 。支书要懂一点技术，懂一点科学，最重要的是要懂得为人民服务。技术员要真懂技术，才能为人民服务。现在有些技术员不懂技术，知识更新赶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又不肯钻研。涉及到农业方面的技术培训、资金补贴、科研经费，应该向农村的明白人、承包人、项目带头人倾斜才对，把经费给能做事的人才行。
五是要能人带动 。一个村，有一个能人带头种什么养什么，赚了钱，就可以带动一批人来搞。有个几年，就可以形成气候，形成产业。
当然，还有 市场问题、加工问题、保鲜问题、储藏问题， 只要肯研究，农业的学问大得很。老祖宗研究了几千年，摸索了几千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找到答案。
（五）
产业结构调整这条路，我还要走下去。三年调了三次，搞砸了。我要面子，争取下次调成功。今年我想做三件事：一是修通到大同镇的路；二是给村里装上太阳能路灯；三是中谷收割后，联合朱冲、河东3个村种中药夏枯草600亩，李时珍药业集团提供种子、包收购，我还想把这个项目挤进大别山革命老区实验区项目里去，寻求点支持。
我搞结构调整，本意并不坏，是想帮老百姓增收。搞砸了，我有蛮大的压力。 平平庸庸，偷天混日，什么也不做，没有压力，老百姓不认可，男子汉枉为人！当支书，不做点事，死了老百姓会骂的。
（2012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