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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一曲琅琊 无关风月
问苍生何罪 恨河山多劫
凭热血 得见
——《赋琅琊》
姜鹏，中国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规划院信息室主任，国家注册城市规划师，主要从事城乡规划、旅游规划、新型城镇化规划等。
（文｜姜鹏）过瘾，是我看完电视剧《琅琊榜》的最大感受。梅长苏就像一个开了挂的超级玩家，涅槃重生，纵横游戏，终雪沉冤，唯一能打败他的只有顽疾。可是，神剧的魅力就仅限于此么？肯定不是。战胜梁王的不是怪力，人心所向的也非乱神，而是真相，是本心，是大是大非。我想这才是全剧最深入人心之处。
我不禁想起了日渐肆虐的雾霾。不论男女老幼，是贫是富，面对雾霾都是那么无力，像极了被梁王玩弄于掌心的百姓、国臣、皇子。雾霾是冷漠的，也是强大的，但并非不能战胜。我们或缺的只是长苏那般的冷静、谋断与担当。
涤荡世间污秽，唯有此心不改。是夜，长苏在我心底百转千回……
正视雾霾
雾霾很冷漠，你怕或不怕，它始终坚持不请自到。
毋庸置疑，雾霾严重影响了大家的工作和生活，但是雾霾到底是什么，怎么形成的呢？不好意思，科学家们还在努力研究，尚未定论。不过，一些基本的认识已然开始明了：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由自然和人类活动产生的颗粒物，如果这些颗粒物的浓度持续集聚，超过了大气循环和承载能力，再受到静稳天气等不利于扩散的气候条件影响，就会发生极其复杂的光化学反应，呈现一种严重的空气污染现象，即为雾霾。
研究发现，直径小于2.5微米的颗粒物对雾霾的产生影响较大，对人体的危害也更严重，这就是这几年“大名鼎鼎”的PM2.5。这些颗粒物的成分非常复杂，而高密度的人类活动正在排放着大量更具危害的此类细颗粒物，特别是各种燃料的燃烧。比起常规的空气污染，PM2.5对整体气候的影响可能更糟糕，它能影响成云和降雨，恶化气候变化，增加治理难度。
那么，为什么古代有雾却没有霾，甚至我国十多年前也只有沙尘暴而没有霾，怎么突然这些年雾霾就这么严重了呢？因为雾霾并非天灾而是*祸人**，更不是孤立的环境污染问题。除却生态严重失衡的表征，雾霾背后对应着人类的发展方式、产业结构和消费观念、生活习惯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而笔者认为，这些问题的本质在于，人类为了自身发展，对能量的使用出现了偏差，包括用量、方式和效率等。
人类的发展与能量的使用息息相关。俄国人1964年提出卡尔达肖夫指数，认为不同等级的文明对应不同级别的能量消耗及增长率。著名文化人类学家莱斯利·怀特也指出，文明的进化可以用获取能量的效率来表示。在狩猎采集时代，人类对能量的利用水平极其低下，火的利用算一个标志性突破，人类第一次获得不借助自己身体而使用化学能的方法，而工业革命是能量利用水平的第二次飞跃。
能源是提供能量的物质资源，通常归为三类：核能、化石能源以及可再生能源。但其实除了核能以外，人类使用的所有能源都源自太阳。化石能源即植物所储存的过去积累的太阳能。工业革命的伟大变革在于，人类掌握了运用燃煤来驱动机器运转的方法。从蒸汽机开始，熊熊的火焰给人类社会的运转注入源源不断的能量。随着这种能量使用能力的增长，马尔萨斯所说的生活四要素——食品、纤维、燃料和建材产量迅速提升，最终推动了人类城镇化与工业化的大力发展。你甚至可以理解城镇化的目的即更集约、更经济地利用能源。
然而，能量使用的升级在不断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同时，也带来了能源危机、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等“发展的烦恼”。所有能源，包括可再生能源的开发利用，都会对环境产生不同程度的不利影响。在工业革命以前的漫长岁月中，人类的能源消费以薪柴为主，能量需求总量不大，环境容量可以很容易地“吸收和消化”薪柴利用过程中排放的废弃物。这就是古代为何鲜有霾的原因。
工业革命以后，矿物能源取代薪柴成为能源消费的主体，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经济、人口的高速增长导致人类的能源消费需求急速膨胀，现代环境问题随之产生。比如20世纪初的“雾都”伦敦，由于大量燃煤，产生了大量烟雾。这些烟雾再加上伦敦气候，造成了伦敦“远近驰名”的烟霞，英语称为London Fog（伦敦雾）。那时候还没有雾霾这个词，不过很多发达国家的大城市在不同时期都曾苦恼于“光化学烟雾”等类似雾霾的问题。
究其原因，化石燃料的使用存在较大的负外部性。化石燃料，包括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等，即便在内燃机里燃烧，也并不能够绝对充分，势必造成大量的污染物排放。根据英国石油公司的估算，从1800～2020年，人类每年的能源消耗中，化石能源的燃烧在总能源消耗中占80%以上。实际上从工业革命以来一直处于“烧锅炉”年代。甚至可以这么理解，雾霾的主要成因就是化石燃料的不充分燃烧，发生在民用锅炉、工厂高炉、机动车发动机等所有你能想到的能源动力生成的地方。
所以，雾霾是人类发展和能量利用的伴生物，是量变引发质变的复杂现象，多发生于人类活动密集且大气扩散条件不利的城市区域。其内因是化石燃料燃烧等排放的污染物大量集聚，外因是气候条件恶化或不利于扩散。国外有些地区没有雾霾，或者中国早些年雾霾没有这么严重，只是因为内外因的叠加影响程度不够。这些年，中国经济一直持续高速增长，能量的消耗需求增长很大，而能源结构调整以及污染控制治理等工作显然没有及时跟上，再加上极端气象近年来变得多发，容易产生雾霾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同时，治理雾霾、污染、气候变化这类区域性的问题，往往不会立竿见影，其效果都具有较长的潜伏期。
面对现实不等于接受，更不是麻木或气急败坏。长苏处理问题之所以能够游刃有余，显然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对手，我们当然也该搞清楚雾霾的底牌。实事求是，不偏不倚，不作违心之论，不发妄悖之言，才为正途。所以，我始终无法接受那些阴谋论和天命说。这些人所射出来的冷箭，甚至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
尊重雾霾
雾霾很强大，一切急功近利的治理都是耍流氓。
风兄一直是我们对抗雾霾的生力军，就目前的经验而言，一旦进入雾霾“模式”，最好的办法就是等风。有了风，霾就走了。然而，污染是常态，但风总会休息。难道我们能做的只是等风来么？当然不是！挥不去的雾霾，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加快环境污染治理的紧迫性。只是，我们好像尚未树立打持久战的信心与决心。
首先，雾霾是可以通过长期治理有效改善和消除的，国外的经验已然证明。但是，“长期”两字是关键，治霾过程异常艰巨，贵在坚持不懈。西方雾霾治理的周期都在三五十年，甚至更长。比如伦敦，从1948年到1962年，持续出现严重雾霾天气，政府通过严格控制燃煤、限制机动车流量等措施，实现了污染物浓度的显著下降。后来随着去工业化的推进，困扰伦敦的黑烟和硫化物才分别在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降至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安全标准。但直至2010年，伦敦的PM10年平均水平仍略高于欧盟标准。这些都说明大都市治理雾霾的艰巨性和长期性。
雾霾治理是项长期艰巨的任务，雾霾预警及临时管控只是其中一环，是兜底的非常措施。不能等雾霾来了才着急关、停、限；也不能风一来就说雾霾治理成效显著；更不能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拍脑袋就说三五年能攻克雾霾。即便初心是为了破釜沉舟，也得从实际出发。正是因为人定胜天的理念一直在作怪，不尊重客观规律，才诱发和加剧了城市在规划、建设和运营等方面的诸多问题。这些惨痛的教训，是时候应该反思了。
一旦急功近利，相应的治理策略和措施必然短视，不但收效甚微，甚至还可能适得其反。宛如长苏谋局，孤注一掷不是不行，但那是下下之法。无论情形如何变化，我们都有应对之道，那才算掌控大局。雾霾是个非常强大的对手，我们需要扭转观念、树立信心、持久作战，在不断的学习、探索中成长，冷静沉着应对，有序实现治理。
其次，治霾不是简单的环境污染问题，更不是环保部门一家能搞定的。雾霾治理是个动态变化的系统工程，很多事情应该从源头去疏导，依全局去决断，用系统去平衡。像我们现在这般畏首畏尾、遮遮掩掩、暧昧不定，恐怕会增加治理难度。长痛不如短痛，谋大事者，既得运筹帷幄，也要懂得割舍。
第一，实现公平发展。我们都知道，工业化以城镇化为基础，是加快经济社会发展的第一推动力，而发展工业势必大量消耗能源，造成大量排放，但拒绝发展工业显然并非理性。看看国际气候协定制定时的艰苦博弈，就会深刻理解“排放权即发展权”的道理。什么叫公平，你先发展了、排放了，然后不让别人发展，就叫公平？要知道，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从工业革命前的270ppmv提高到2005年的380ppmv，约有60%来自2005年前人口不到全球15%的27个发达国家。
所谓公平发展，就必须要考虑各国历史排放、人均排放和发展阶段的差异。西方国家确实已经完成了能源结构调整和产业升级，清洁能源得以广泛使用，即便如此，也是建立在对发展中国家的能源掠夺和环境破坏的前提之上的。中东地区ISIS的肆虐，其产生的一个重要根源，笔者认为就是长期依赖能源出口，不发展或难以壮大工业，导致实际性地位落差或文明冲突。所以，只有坚定地发展工业，然后转型升级，同时培育服务业发展，国家才能实现强盛，国际地位才能真正得到提升。
第二，善于平衡利益。发展工业是最优选择，但并不意味着保护环境就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平衡发展与保护，努力实现长期综合效益最大化。注重煤炭总量控制、能源结构调整，大方向无疑是正确的，但也要注意节奏、量力而行、讲究策略。我国地下并没有足够的优质原油和天然气，而核能与太阳能的利用，短期内也不可能全面突破，以煤为主的能源结构必将长期存在。所以，除了大量外购油气、改造处理设备，能源的集中生产与集散一定是未来的趋势，而我们的城市建设也应该迎合这种趋势，防止过于分散化。
既然能源结构的调整很漫长，那么我们就必须从其他方面多下功夫，比如调整产业结构。调整产业结构并非以大幅削减区域生产力和就业为代价，而是要转变单纯追求GDP增长的粗放增长方式，加快传统制造业的技术改造，升级一批、改造一批、淘汰一批，在政策和财政上扶持战略性新兴产业。同时，加强环境治理研究和投入，处理得当的话，治霾产业也能拉动经济。
另外，从英美等国的环境治理过程来看，雾霾背后涉及多元主体的利益博弈，而全体民众既是参与者也是直接受害者。当道德约束无力扭转的时候，善用经济杠杆就变得异常重要。比如北京这样的特大城市，在指责周边城市发展工业的同时，也应该好好回想一下自己是怎么发展过来的，还不是借助政策优势与资源掠夺，所以才发展得早，发展得好。那么，是不是北京现在也应该切实地“放点血”，补偿和反哺周边这些因为长期替首都保护水源和生态而发展滞缓的小兄弟们，帮助它们尽快跨越粗放发展阶段呢？又比如在北京内部，既然控制交通流量、缓解拥堵难以奏效，是不是需要改变简单的限行、限购政策，而改用经济杠杆调节，尝试抬升小汽车出行成本，探索中心城区拥堵收费，并用收费所得大力提升公共交通服务水平呢？再比如，几千年焚烧秸秆的习惯一道命令未必就能杜绝，不如试着给未焚烧者一点奖励。我相信，经济杠杆肯定要比行政管控有效得多，中国人是最会算账的。
第三，健全制度建设。无有规矩，不成方圆，良好健全的制度是治霾的前提保障，需要尽快修订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改变实际可执行条款少、法律责任机制薄弱等问题。政府应当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防霾、治霾答案。具体到每一个公民，每一个单位，应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什么。同时，建立雾霾治理考核体系，将治霾工作纳入各地政府官员的业绩考核，并不断完善公益诉讼制度，健全监督监管体系，尽快形成多方监督、全社会参与的治霾局面。
为什么工业治理这么困难，难有成效？一方面是技术问题，一方面看似经济问题，其实是制度问题。笔者曾和一些企业家交谈，他们支持制订严格的排放标准，也愿意升级改造设备，只是他们很担心这个政策能够在多大的地理区域内被严格执行。他们担心会承担不平等的竞争成本，很害怕就在家门口被监管不严的乡镇企业轻易打败。雾霾是区域性问题，雾霾治理不是一个城市或地区自己可以完成的，相关制度设计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了。标准不统一和违法成本过低的尴尬现实一定要扭转，而有罪或有失者皆应追究，这是最基本的底线。
总之，城镇化、工业化，以及我们每个人的工作、生活都会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污染物、排放物。这些废物如果生产过多，再加上处理不当，在特定的区域不断积累、混合、反应，自然就会量变引起质变。雾霾，本就是大自然被动的反噬。看似残酷，但实际是最公平、最合理的轮回。只是，我们应该扪心自问，自己该做的做到了么？
战胜自我
治霾很困难，比这更困难的是战胜我们自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事的轮回本就是公平的。有时候会想，GDP发展了，带给我们的是什么？可是，不发展GDP就能幸福么？恐怕未必。在全球化的时代，没有谁可以偏安一隅。所以，雾霾汹涌不能太责怪谁，你我都是实际的参与者。对错只在自己心中，你认为我错了，我又何尝不认为你错。
一些人坚持认为北京的雾霾污染物是从周边城市刮过来的，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未免太偏离事实。环保部近日开展的雾霾实时源解析研究结果显示，就2015年12月7～9日的污染过程而言，周边地区对北京的输送影响只占30%左右。也就是说，北京重污染的来源主要是北京自己排的。
另一些人始终不相信机动车尾气是雾霾污染物的重要源头。可是根据环保部的研究显示，采暖季中燃煤和机动车对北京本地PM2.5的贡献最大，两者基本相当。那么要是在非采暖季呢？显然机动车会成为北京本地最大的PM2.5污染源。另据NASA科学家在今年初针对北京、洛杉矶和亚特兰大三地空气质量所作的研究，北京雾霾的主要成分是从汽车排气管和烟囱释放出的颗粒物。
依据够充分了吧，可是仍然拦不住某些人又会怪罪油品太差、道路太堵。国内的成品油质量确实和发达国家相差太多，但是北京地区早已完成了油品升级，硫含量与欧盟发达国家相差不大。道路拥堵之说也是在理，拥堵导致的怠速行驶以及扬尘等因素确实会进一步加剧雾霾问题。根据国家环保部污染防治司的相关数据，汽车在怠速状态下PM2.5的排放是顺畅行驶时的五倍以上。可是谈到造成拥堵的原因，更是莫衷一是，各持一词。您千万不要忘记了，您少开一天车，是会少一份拥堵，减一份排放的呀。
既然在像北京这样的特大城市，机动车的尾气排放如此骇人。那么政府和企业，是不是更应该把先进的技术应用于缓解拥堵，降低交通需求量，而非打着创新或者共享经济的旗号，更便捷、更便宜地刺激小汽车约租出行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小汽车是最不经济的交通出行方式，我们的合乘比例又非常低，相对于2000万级别的人口规模，几百万机动车出行真的只是少数派。我们不能把自己城市的明天，以及孩子的健康，交由少数人安逸地任性处置。
治霾，是一场人民战争，我们每个人都不该置身事外。因为面对雾霾，我们已然成为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本身没有错，但是高排放的生活、出行并不该那么理直气壮。治霾是个随着时间推进不断进步的过程，而我们都是重要的一份子。不能总喊着让别人行动，一触碰自己利益就炸锅！
于雾霾，深恶痛绝是我们共同的态度。一切有利于减少污染排放的措施都是应该提倡的。对雾霾成因、治霾对策的分歧，并不是最关键的症结。而每个人应该为“环保”做些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事情。我们不能总是指责别人却习惯放任自己。令人诧异的是，有些从事交通规划或管理工作，天天道貌岸然地“忽悠”别人绿色出行，然而即便在严重雾霾的日子，也会全副武装，360度无死角，毅然决然地坚持开车、约车上班——您真的就心安理得么？
面对越来越严重的雾霾，为了我们自己的明天，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从我做起，宣传、减排、监督。生活中所有被忽视的小事都可能和雾霾有关。节省一滴水，少开一天车，多种一棵树……积累起来，都会对空气质量带来极大改观。而城市的规划建设，也应该积极探索适宜的应对之策，比如优化空间布局，预留城市风道，加强建筑节能……一种途径不行，就再多试验几种。面对雾霾我们能做和应该做的，真的很多!
只要你可以保住本心，
看得出对错，
辩得出真假，
又有什么难关是熬不过去的。
就像雪越下越大，
越下越猛，
可终究是会停的。
那一夜，我恍惚化为长苏公子，涤荡世间雾霾……
【开栏语】
脑洞大开，只为表明一种态度；
落锤有逸，只为发出一种声音。
原文首发于《北京规划建设》杂志，责任编辑：刘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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