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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年之中,明琴最喜爱瑶华宫的春天。
每年早春二月时分,围绕着这处宫室的梨树到了花期,短短数日间枝头累累的花朵便会将瑶华宫掩映起来,重云堆雪一般,宛如仙境。
而通常此时她都会亲自挑选将开未开的花苞,洗净了封入自酿的酒中。
今年的花期,来得比往年要迟一些。
“娘娘!娘娘不好了!”
这日名琴正踩在梯子上选花,忽然抱月提着裙子一溜烟地小跑到了树下,嘴里还在嚷着。
“瞎嚷什么,风和日丽的,什么不好了。”她笑着向下望去,却见抱月扶着梯子一脸焦急:“帝君来了。”
“胡说什么!”这小妮子疯魔了,帝君驾到也敢说不好?
她赶紧下了梯子,“本宫这就去更衣。”
“不用了。”远远的恰好有话音传来,“朕说几句话就走。”
她向那边往了一眼,立刻拉着抱月跪倒,“臣妾迎驾未及,罪该万死。”
“别动不动就罪该万死的。”稍后永嘉到了她们面前,只见天子玉冠玄衣,是适宜的常服装扮,只是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焦灼,语气不知为何也是不耐的:
“朕来是想问问你,几日后上祀节宫中开宴,后宫的席位名次可定了?”
她怔了一下,“早定了,本来今天就要呈给陛下过目的。”她说着向抱月使了个眼色,小丫头当即告退去取名册,她回头再向永嘉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还记着这种小事……”
“朕去看容妃,正好路过,就顺便进来问问。”永嘉打断了她的话。
她当即含笑垂首,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抱月送来册子,永嘉翻看一回,皱起眉头点着容妃的名字道:“这是……”
“容妃新晋加封,品级也在两位贵妃之下,所以……”她解释道,但见永嘉脸色微沉,立刻改口说:“是臣妾考虑不周,晚些排了新的席位,再呈给陛下过目。”
永嘉不置可否,仅仅将册子丢还给她。
这时小径上传来清脆婉转的声音:“姐姐在么?”
莲白短襦翠色罗裙,青绿色的披帛,少女宛如一朵刚出水的白芙蓉一般,迈着轻巧的步子从花间走来。到了近前她才看见永嘉,顿时吓得一掩嘴,“怎么陛下也在这里?”
永嘉笑了笑,上前挽住她的手,“刚好朕要到你那儿去,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说话间内侍们便簇拥着两人离去了,园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似乎梨花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呸!”抱月望着容妃的背影啐了一口,“狐媚子!”
她少不得瞪了小丫头一眼。
但心里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儿——容妃娇音婉转,那声“姐姐”听着可真受用,可惜其心思一望便知,无非是听说永嘉来了她这里,便眼巴巴地赶过来看看。
独占圣眷这种事,难道还想指望个天长地久?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娘娘您还笑得出来……”抱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您看她们一个个花样百出的……”
小丫头又开始碎碎念起来,她却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两位贵妃出身世家大族,永嘉素日淡泊后宫,她们俩多余的精力没处发泄就成天斗得天昏地暗。不想现在来了个容妃,刚好让她俩消停一下,于她也不算有坏处。
至于永嘉的心思……
身为天子的人,哪有权利去专情于一个?
再说了,就算要专情,那人也不在这宫里。
2
上祀节。
宫中开宴,明琴身为皇后坐在永嘉的右侧,左侧的位置则留给了容妃。
这样一来她下首的两位贵妃都拉长了脸,看着对面的少女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宴后少不得要安抚两人——她头痛地想。
不过难得和容妃离得这样近,她趁此机会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果然是很像,尤其是眼睛。
那人也是弯弯的新月眉,脉脉的含情目。
“陛下,今日佳节,臣妾愿献舞为陛下与大夏祈福。”席到半途,巫祝们捧着净水柳枝上前来时,容妃忽然起身拜言。
永嘉笑着允准了,容妃离席前奉上了一杯酒:“若臣妾舞得好,陛下可要满饮此杯。”
说完少女放了杯,旋身到场中,一个起势,又冲着天子绽开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跟着便是丝竹声起,素手应弦,踏歌应鼓。
永嘉看得目不转睛,她也不禁将目光定在了少女的身上。
舞得真好,可说是惊鸿之姿,游龙之态。
甚至还有点儿眼熟。
还没等她想起曾在哪里见过这热烈而狂放的舞蹈,曲乐已然终了,容妃也在一个身姿轻盈的回旋后,刚好停在了永嘉的面前。
“陛下,臣妾舞得可好?”少女唇角含笑,怯生生地问道。
永嘉大笑,当即端起方才那杯酒,向容妃示意了一下,抬手欲饮——
明琴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电光火石一瞬,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她已经一把夺下了永嘉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啪!”青瓷的杯盏落地摔得粉碎,所有人顿时齐刷刷地向她看来。
“皇后?”永嘉也皱眉看着她。
她尴尬地笑了笑:“臣妾……”
下一刻喉头一甜。
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她便觉得口中充满了血腥。
“噗——!”喉中一呛,这满口的血顿时全吐在了永嘉的身上!
“明琴!”永嘉大惊。
腿一软跪坐下去,眼前黑雾随即涌了上来,意识全然涣散前,她眼前闪现的还是方才容妃的舞姿。
那是狄族的舞……
而狄族,已在一年前为永嘉兴兵剿灭。
一片朦胧之中,明琴只觉得周围有人不断来来去去,后来不知是谁撬开了自己的嘴灌了什么东西进来,冰冰凉凉的缓和了喉咙口的灼痛,只是透着股异样的腥味。
醒来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榻边。
看背影是永嘉呢,她笑了笑,想这大约是毒药带来的幻象。这样想着,就伸手想去摸摸那梦中的影子,却不想被对方一下子抓住了手。
“呀?”她好吃惊。
“醒了就不安分,胡抓乱摸什么?一点规矩也没有。”永嘉愠怒地说着,她一句也不敢回,看着他起身取了一盏灯过来,向她脸上照了照,“黑气已退……照太医说的,该是无事了。”
她想起毒酒过喉时火烧般的感觉,容妃既有杀心,所下的必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倒不知太医院中哪个这么厉害,竟硬生生将她救了回来。
正思量着,一眼瞥见永嘉手腕缠着的纱布,“陛下?”
永嘉一皱眉,手立刻掩进了袖子里。
但她已经看见了。
立时想起了那个传闻——先太后因为担心永嘉会遭鸩杀,所以在永嘉幼年时让南疆的鸩者为他浸过万毒,是以他的血对许多毒药都有克制之功。
但是……
天子为她,损伤了自身吗?
她定定地看着永嘉,不觉拧起了眉头。
天子却比她更早发难,“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毒?”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永嘉顿时脸都绿了。
片刻后他却又只是叹了口气,说:“下次不可。”
怎么还有下次啊?当她是猫,能有九条命?从源头解决问题,别把这种居心叵测的刺客放进宫来不是更好吗?
她心下抱怨着,当然没敢说出来。
所以天子对她的不满一无所觉,自顾自在榻边坐下,说起了容妃的事。
如她所想容妃是狄族的余孽,潜入宫中谋划多时,只为取永嘉的性命。此时她也终于清晰地想起,之前容妃所跳的乃是狄族用来祭告天地的舞蹈,而按照狄族的传统,此舞之后,便要杀了舞者作为祭品。
可见那女孩子,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来的。
真是讽刺,狄族仗着精熟的骑射与骏马长年滋扰大夏的边境,烧杀掳掠诸恶行遍,最终招来了灭族之祸,结果仅剩最孱弱的那些人,却还要用死亡为双方的仇恨再添一笔颜色。
疯了。
她暗自叹息,但看永嘉淡然的样子又不禁觉得奇怪。
“怎么了?”这时天子留意到了她的视线。
“陛下……想怎样处置容妃?”她想到少女婉转莺啼的声音,明媚的笑容,忍不住问道。
永嘉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她犯了谋逆大罪,这是朝政,皇后就不要再问了。”
真是一朝天子才会有的口吻,容不得任何人对权力有丁点儿的染指。
她当即低下头去,“臣妾僭越了,陛下恕罪。”
永嘉哼了一声,当然没有怪罪她,但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之后,天子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道:“今日连累皇后了……朕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果然是,早就有所觉察。
于是永嘉刚才淡然的态度就有了解释——而对他的早已知情她倒也不是很吃惊,因为容妃和那个人如此相似,无论从何种考量出发,永嘉都势必彻底清查她的来历。
至于为何放任容妃至今……
除了想要揪出幕后之人外,是否也多少因为从少女的身上得到了一丝慰藉?
她很想知道,却又不敢当面问永嘉。
窥探天心的罪名她可承受不起。
但她的沉默还是引起了天子的怀疑,最奇怪的是永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就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眉心,“又在瞎想什么?”
“臣妾不敢说。”她拿手护着额头,抬眼看向永嘉。
天子居然笑了笑。
“那就永远都别说。”神情虽然轻松愉快,但永嘉的语气里还是有种不容置辩的意味。
果然,那个人……依旧是他的逆鳞。
她闷闷地想着,这时永嘉问她怎么会识破酒中有毒?
“以前在外头游历的时候见过,虽然一时间记不太清,但还是觉得不妥,所以……”她下意识地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天子的眼神有点儿异样。
“明琴。”
这时外头已是黄昏了,永嘉挪动了一下位置,半身便隐在了阴影里。
脸上的神情,也一点儿都看不清楚了。
她不明所以,便只静静地等待着下文,许久才听天子用漠然的语调轻道:“你不用这般拐着弯儿来提醒朕,答应过你什么,朕都记得。”
3
一个月后,诏书下到了瑶华宫。
“察皇后杜氏,行为不端,仪容有失……”明琴跪着听旨,宦侍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尖利,只是今日听来格外的刺耳。
永嘉罚她到出云斋闭门思过,那是宫外的一处别院,这样的处置比起废后差别无二,但这不是她此刻难过的原因。
宫宴埋杀机,我情急替皇上饮下毒酒,却被他一纸诏书废了后
因为这原就是他们说定的——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初次给永嘉描述在外游学所见的种种胜景时,他心向往之的样子。
也就是在那时,永嘉向她许诺,来日朝局平定他帝位稳固,必然放她自由。
而现在永嘉继位已将六载,这些年平北境、定南疆,剿灭狄族,震慑群臣……他已然是威权在握,人人称颂敬畏的君主。
所以是时候了?
又或者,当日她的猜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终究还是触怒了他?
无从得知了。
“臣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宣诏已然完毕,她从容地叩拜接旨。
没有任何异议。
出宫的前夜是兆京春时难得的晴好,轻雾如纱,月色溶溶。她打发走了所有宫人,自己抱着一壶酒坐在廊下,就着月光独酌。
院中的梨树,只剩一棵上还有迟开的花朵。
她仰头看那梨花,想明日一去,不知可还看得到来年繁花绕宫的胜景?
“就这样坐在地上,未免有失体统。”身后传来永嘉的声音。她也不回头,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佳酿:“臣妾原也没想过要母仪天下。”
时至今日她已记不得年少时自己曾有过些什么梦想,反正肯定不包括当皇后这一项。
“朕知道。”永嘉说。
的确,当年的情形是很清楚的——永嘉的母妃一手促成了他们的婚事,为的是换取她的父亲,前朝丞相对永嘉的支持。
至于那时她和永嘉的想法则不重要,哪怕她心心念念的只是尚未结束的游学,哪怕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眼前的景色被天子的身影挡住了,她抬头看着永嘉的脸,目光流连过他英俊的眉眼,忍不住觉得他就像这院中的梨花一样。
好看、熟悉,以及过了今夜,或许就再也没机会看见。
“陛下知道什么?”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自然是知道你的心愿。”
“陛下知道的太多了。”她醉眼朦胧地说,当然能够出宫她也觉得很好,在出云斋待个一年半载,向宫中报个什么“暴毙身亡”之类的借口,杜明琴就从这世上消失了,从此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多好。
永嘉似乎叹息了一声。
可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天子已经走了。
她醉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就只能坐着看永嘉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然后忍不住想——
若此后再去西疆,那里的夜月还会像往年那般,看上去比在兆京看到的更明亮么?
那什么又是从此无心爱良夜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此时月下,只有她,和一地浸染了月光的梨花。
4
出宫的时候,明琴顺手往行李中塞了一本《金刚经》。到了出云斋后她就开始抄经,每天一章,就在经书抄写完毕的那天——
有噩耗自江南传来。
永嘉的长兄睿王永煜去世了,听说是因为治理封地定州的水患而染上的疫症。永嘉下旨加封褒奖,更召王妃素宁扶棺入京,说是要好生安抚。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替新制的连珠弩调整准心,“素宁”两个字入耳,她手下一颤,指尖被钢丝割出了一道小口子,带了一串殷红的血珠。
后来素宁入京的那天她去城门看了,混在人山人海的百姓中间,远远地看到永嘉带领文武百官亲自在御街中段相迎,而堂堂的睿王妃也是特立独行,没有坐轿,只戴着垂了纱帘的锥帽,于灵柩旁跣足徒步地走着,真正是扶棺入城。
清风拂动纱帘,她于人群中窥见素宁的侧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精致娇俏的眉目间添了几多憔悴和冷清。
是夜她未曾奉诏,私自返回了宫禁。
当然不会是从正门进去——负责引路的是抱月,小妮子年纪不大,却是自记事起就身在宫内的,是以对整个千重阙的了解要比她多得多。
而此刻看着抱月在前头小心翼翼的身影,明琴也不禁被勾起了几分回忆,当年永嘉的母后将人赐给她时,她想过小妮子或许是一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而如今斯人已去,抱月也成为她的心腹。此刻想起,她感慨的是自己昔年的戒心。
这或许就是每一个身在深宫的人,必然要经历的心境……
密道的尽头,就在瑶华宫内最大的那棵梨树下。
自青石板下出来,看到外面的景色时明琴着实愣了愣,只见院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唯剩一地的落叶残花。
是多时无人洒扫的样子。
看来……永嘉是真没打算让她回来。
她苦笑了一下,便同抱月一起去了素宁下榻的含凉殿。到了殿外抱月留下接应,她则独自潜入。
躲在屏风后听到素宁屏退宫人,她方才探出头去。
只见睿王妃素袍未妆,灯下枯坐。
却仍是动人心魄的美丽。
因那番未亡人的凄苦神情,素宁看着比她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佳人如此,她不由得想自己若是男人,恐怕也是难以忘怀。
就像永嘉一样。
年少时她不常在兆京,所以对永嘉和素宁的往事并不算十分清楚,只在偶尔游学归来,听几个要好的世家千金零星起说两人自幼青梅竹马,来日必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好姻缘。
可素宁却在及笄那年由父亲做主,嫁给了永嘉的兄长。
那时睿王永煜的确比永嘉更得先帝的欢心,素宁父亲此举用意不言自明。
但真正令永嘉伤心的还是后来的事——他寻上门去说要带素宁走,却遭她割袍断义,更叫来父亲将他请了出去。
当年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她听闻后也叹息过几句。哪知几个月后父亲就将自己嫁给了永嘉,还记得洞房花烛夜,她等不到夫君,就自己撩开盖头走到窗边,看到永嘉寒着脸在庭中对月独坐,便忍不住去揣摩他的伤心。
被最爱,最相信的人所辜负的那种伤心。
但是她真正能体会永嘉当时的心境,得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如今她倒宁可自己永不能明白。
再想来,或许就是这种伤心,与围绕皇权的明争暗斗一起,日复一日的,在日后将永嘉变得越来越寡言,也越来越难以看透。
所以追根溯源,都怪素宁。
她撇了撇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睿王妃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但很快镇定下来。“参见皇后娘娘。”
素宁起身欲跪,她只含笑看着,也不上前相扶。但睿王妃却没有跪下去,只屈了一下膝盖便直起身来。
“怎么,见了本宫为何不跪?”她没有生气,但还是用了质问的口吻。
“娘娘恕罪……是帝君怜惜婢子千里扶棺,所以免了三日跪礼。”素宁垂首道,忽而又笑,“是了,婢子疏忽了。娘娘正在宫外小住,所以不知道此事。”
呵,这下她真的笑了出来——昔年在兆京的贵女中,素宁正是以口齿伶俐、机敏善辩著称的。
自然不会在言语交锋中吃亏。
所以她也无意与之争口舌之长短,“说到千里扶棺……那还真是辛苦睿王妃了,但你本可以不来的。”
她不应该来。
倒不是说素宁此来会让永嘉陷入什么蜚短流长——反正这么多年来,他和睿王妃的那点子陈年旧事一直都是兆京人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题材,流言要是个坑,永嘉就是坑底仰望星空的人,不在乎再多这么一点儿。
问题是在于……
永煜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在定州招兵买马已非一日,要说他的死和永嘉没有一点儿关系,她才不会相信。
那么昔日才名播满京华,号称千伶百俐的素宁又会不会相信?
她若有所怀疑,又为何要来?
“我为何不来?”素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那般嗤笑起来,“陛下特意降旨要婢子来的,再说……”
睿王妃忽然靠近了她,“我来,是要取回一件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她几乎是本能地亮出了*首匕**,或许是因为素宁凑得太近让她感到了威胁,又或者是这句话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总之她毫不迟疑地向素宁的咽喉刺去——
却在半途,被一只纤纤素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救命!”
明琴目瞪口呆地看着力气显然数倍于她的睿王妃,用极为娇怯的声音大喊起来,“来人啊!”
转眼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杂乱的脚步声进入内殿的同时素宁放开了她,她下意识地甩了甩手庆幸自己的骨头并没有断,但下一刻——
永嘉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
天子皱眉看向她,她知道这会儿情形看起来像什么,她偷偷潜入,手上还拿着*首匕**,一旁是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素宁。
这就是市井话本里讲的那种,跳进凌河也洗不清的状况。
难怪素宁一见面就直接向她挑衅,想是算准了永嘉来的时候……她向躲在永嘉身后嘤嘤啼泣的素宁望了一眼,忍不住想永嘉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演技这么好,力气还这么大?
永嘉似乎不知道。
天子这会儿只顾怒气冲冲地瞪她,但幸好并没有真的让她去跳凌河。
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押去宗事府严加看管,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永嘉看来被气得不轻,而看他对素宁回护的样子,她觉得折辩也是枉然,就乖乖地交出了*首匕**随侍卫离去,离开时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永嘉正安抚素宁。
天子毫不避嫌地轻拍着睿王妃的肩,却又抬眼向她这边看来。
5
但是被送入宗事府后,永嘉就似乎忘了她。
一直没有处置的旨意下来,甚至那个不许任何人探视的口谕也没有被好好执行——抱月总是溜进来看她。
虽然小妮子身手很不错,但要说守卫没有放水是不可能的。
而堂堂的宗事府戒备如此松懈,只能是得自永嘉的示意。
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好消息,永嘉没有真的发怒这点多少令她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怎知永嘉不是因为觉得她就要远走高飞,所以不值得愤怒呢?
她喜忧参半,又担心素宁在永嘉身边弄什么幺蛾子,可让抱月去探听消息,天子又似乎对素宁相待以礼,除了每日在十七八个宫人的注视下探望一番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举动。
也是奇怪,如果他连永煜都能杀,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得到素宁?
还是她想错了?
反正抱月是给不了她答案的,忽而有一天,连抱月都不来了。
起初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一连几天不见小妮子的踪影后,她便觉出了不对。
这天早上,整个宗事府异样的安静。
明琴听到外面隐约有钟声传来,便知今日定是永煜入葬皇陵的大典,不知为何她心下不安,但放声叫了几次,却始终没有狱卒来察看。
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她分明听得外头脚步声乱,似乎人头攒动。
“娘娘!娘娘不好了!”忽然长廊的尽头传来抱月的喊声,她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妮子这辈子还能不能盼她点儿好……不想片刻后抱月到了面前,说出来的话才真叫她大吃一惊:
“娘娘!睿王活过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永嘉到底对素宁做了什么?永煜居然连棺材板儿都压不住了?
这当然不可能。
“睿王诈死?”她立刻反应过来。
藩王们不得随意入京,而永煜的实力应该不足以让他起兵杀回京城,况且这些年永嘉对他防备日重。他若是不堪重压想要以小博大,诈死回京倒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抱月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睿王勾结了白马营,趁着大典将帝君与百官围在了皇陵,娘娘别急,帝君已有防备,皇陵那边白马营绝讨不了好去。只是……”
白马营分出了一队人马,正在攻打禁宫。
真不知道永煜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在别人的地盘上*反造**居然还敢分兵?
找死。
宗事府与禁宫相邻,是以她一从牢内脱身便同抱月一起潜入了禁宫,一路上也有遭遇叛*党**,但都不过零星几人,转眼就被禁军擒拿斩杀。
然而禁宫正门——清辉门外的情势却要严峻得多。
借着千重阙数丈的高墙,禁军居高临下算是占了个优势,但白马营拱卫京城多年,士兵多经征战,且营中投石、云梯,城槌之类的重械一应俱全,攻破宫门恐怕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禁军统领见到她便上前来请安,又一脸焦灼地说什么娘娘万金之躯,不宜在此涉险之类的屁话。
她没耐烦地径直问道:“战况如何?还剩多少羽箭?”
此刻宫墙上箭矢如雨,才能逼得叛军远离宫门,一旦羽箭耗尽,则局面可想而知。
“还能支撑一刻……”统领愈发焦灼,她却看到了宫墙上架设的重弩,立刻上前查看,“既有重弩,为何不用?”
她质问道,统领顿时面露难色,“这是工部新督造的重弩……兄弟们还不会使用,工部的张大人今日又去了皇陵……”
反正总有理由,她恼火之下忽然觉得这弩机有点儿眼熟,正要细看,忽闻金刃破风,一抬头,一支羽箭竟当面而来!
“小心!”
统领神勇,一刀斩断了羽箭,掉落的箭簇却仍是虚虚地打在了她的胸口。
她被惊得径直坐倒在地上。
却也正是因此,她看到了那个刻印在弩机下方的小小印记……
“本宫无事……”抱月吓到了,哭着过来扶她,她一边安抚小妮子,一边看着那重弩发怔。但也就是片刻后,她便回过神。
“与此弩机相配的重箭可有?”她看向禁军统领。
“有。”
“那就都抬过来。”她握紧了方才差点置她于死地的箭簇,眼望下方黑压压的叛军,目光一如昔年远游,在边陲之地面对马贼时那般森冷。
“今日,本宫就开一回杀戒。”
血流成河。
甚至在数个时辰后,她赶到皇陵时,明琴都觉得自己还能嗅见清辉门外风吹不散的血腥味。
而此时*攻围**皇陵的白马营已遭人黄雀在后,败了。
她在禁军的保护下冲入阵中,却见皇陵的大门外,永煜已被人团团围住,他还在做困兽之斗,手中长剑——
居然架在素宁的脖子上?
她正疑惑这是个什么局面,就看到永煜忽然弃剑投降,同时将素宁推向了永嘉。
天子似乎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伸出手去,似是要拥抱佳人。
电光火石,瞬息闪念。
“陛下小心!”她乍然意识到素宁可能会做什么,尖叫出声的同时座下骏马受惊,一个趄趔顿时将她甩了出去!
她就地一滚,起身时却连呼吸都停住了——
永嘉拔出了天子剑,堪堪架住了素宁的*首匕**。
下一刻,便是禁卫一拥而上。
烟尘滚滚,人马喧嚣。
等永煜与素宁被押下后,天子才像是终于看到了她,然后分开人群,踏过尘土,走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永嘉责怪地看着她。
“宗事府的大牢,居然都关你不住。”
6
后来,等到她摔伤的右腿终于能下地的时候,永嘉亲自带她到工部的兵械库去看了。
就……挺壮观的。
尤其是各种新型重械的母版小样,在一间密室里摆满了整堵墙壁。
而更令她震撼的是……永嘉说这些都是她送的。
她觉得这绝不可能,但是看那些小玩意儿上确实都有她的印记——当日在宫墙上,她也正是因为看到了重弩下方被一模一样放大翻造的印记,才想起来这东西自己以前也做过一架。
能够连发的弩箭,只是用起来有点儿繁复。
那日清辉门之战,她就是凭借此物力挫叛军,杀得宫门前一片血海……
这样想来,她再看墙上的母版小样,才又觉得有些确实挺眼熟。
她的确是做过这种东西给永嘉……
但是真的有那么多吗?
“都说让你少喝酒了,喝多了记性不好,你什么时候听过朕的?年年看你酿酒,可这么多年了朕一滴也没落着过。”
她给永嘉说了自己的疑问,天子立刻痛心疾首地数落起她来,“这怎么不是你送的?这个袖箭是去年秋弥,你说用来打小野兽合适非要朕套上。这个匣机是朕前年视察泽阳水军时,你说安在船上合适让朕一定带着走,还有这把千机伞,是四年前的清明……”
居然连清明的时候都送了?用的什么理由?祭告先人吗?
明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震惊了。
而永嘉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有一些是朕让工部照着样子改做的,不过你也确实送了很多……朕其实一直想问,在你的心里,朕就这么需要保护?”
她默然不语。
抬头看向永嘉,只见天子眉眼含笑,顿时就年轻了许多,竟有了几分他们刚成婚时的少年风采。
是的,那时她就觉得了,永嘉是要保护的。
虽然不能爱她,但对她还是极尽温柔的少年,她希望他眼底的光永不湮灭。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应该要怎么保护永嘉,后来她知道了,却也在同时意识到这件事自己无能为力。
永嘉的安全当然所有人都看得到,深宫大内,数千禁军,千重阙的防御几可说铜墙铁壁。
但是永嘉的心……却总是暴露在外的,他为天子却无法绝情无心,就注定要受苦。
他容忍了永煜多久?就因为永煜是他仅存的兄弟。可永煜又是怎样回报他的?如果说最后的叛乱是起了杀伐,那么在此之前,勾结狄族的余孽将容妃送进宫来,就是意图诛心。
他竟敢利用永嘉的痴心。
不可饶恕。
所以风波平息的当夜,医官与宫人都退去后,永嘉说她勤王有功,问她想要什么赏赐的,她说:
“请陛下斩杀元凶,以告慰清辉门下为国捐躯的亡灵。”
彼时永嘉惊讶地看着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亦有凶狠嗜血的那一面。
那也无所谓了,只要永嘉能够安全就好。
之后天子准了她的心愿,但也一连多日没来见她,恐怕心里还是有些怨她不留余地。
说起来,今天是永嘉在那之后头一回过来……
她想着想着心里又有些难过起来,永嘉见了只道她伤处又痛,却也不喊内侍,径自一俯身就把她横抱了起来。
倒把她吓了一跳。
永嘉抱着她往外走,迎面工部的大人们见了都直接扑倒在地,胡乱喊着什么陛下圣安娘娘千岁——总之是话都不会说了。
她发誓有生之年自己绝对不会再靠近工部大门三丈以内……
可是又舍不得从永嘉的怀中挣脱出来,再说她的腿也确实有点儿隐隐作痛。于是就这么任从永嘉抱着走到了庭中,在八角亭内坐下,永嘉还特地替她选了个能照见些微阳光的位置。
仲夏日暖,照一会儿伤处便不痛了。
“这行万里路的人,腿可要好生养着。”永嘉遵太医的嘱托,自己喝茶,却倒了一杯牛乳给她,她小口地抿着,心里却忍不住揣摩天子的意思。
这是又要旧事重提,想放她自由?
“陛下……觉得臣妾可以离宫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永嘉摇了摇头,“朕想你留下,朕需要保护。”
什么鬼?
她觉得永嘉这大概是又在拿她开玩笑,便也不甘示弱地把玩笑开回去:“陛下不想我走,那也行啊……陛下说几句好听来听听就是了。”
大夏的天子被她说得愣住了。
就那么圆睁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永嘉也没吐出一个字来,看起来是不太会说的样子。
也许永嘉就不会哄人。
又或者,并不想哄她……
她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素宁的头七——永嘉当然没有杀她,只是贬为庶人送回定州幽禁。但睿王妃却在睿王问斩的当夜自缢了。
她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素宁本可不必如此,如果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只有权力的话,她满可以苟且偷生,等待下一次……永嘉再怀恋他们昔日感情的机会。
但她没有。
所以她选择永煜,并不仅仅因为彼时永煜比永嘉更得先帝欢心?
这可真是糟糕。
“臣妾僭越了,胡言乱语,陛下不要放在心上。”她撇了撇嘴,低下头去。
永嘉也没有说什么。
八角亭中便久久的安静起来。
“怎么又苦着个脸了。”终于还是天子打破了沉默,“给你个小玩意儿,别不高兴了。”永嘉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菱形的盒子放在桌上。
她恼火他这哄小孩儿的语气,却又认出了那个盒子——不是她做的,是她游学时在西境的集市上买来的异国玩意儿,盒子里有机括,一打开就会弹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小人,把人吓一跳。
记得当时是永嘉初登基,永煜按照祖制离京就藩,素宁自然也去,那日送别他们后永嘉回来就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就拿了这个想逗他开心。
现在回头看去这事儿好像有哪里不对,这是吓唬人的玩意儿,只有旁观的人看得高兴,被吓到的人又怎么会开心?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永嘉一眼,却见天子倒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露出了笑意。
“还记得那天朕被吓了一跳,你倒是笑得开怀。当时朕已经许了你日后出宫,所以朕看着你笑的样子,心里就想……可一定……不要喜欢上你。”
永嘉忽然就不说了,原本仿佛看着远处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可是朕哪里知道……”
大夏天子的声音,此时轻得简直就像是瑶华宫的梨花落地,几近无声。
她差点就没听见。
她还是听见了——
“喜不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却原来……
“根本就……由不得自己。”(原标题:《五十弦之瑶华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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