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齐白石变法之际的《佛手》
苏高宇
徐悲鸿先生曾经说过:假如齐白石只活到60岁就去了,中国画坛就没有了后来的白石老人。是这样的。至少60岁前后是齐白石一生中的一个很要紧的坎,是作为自然人的齐白石向不朽的艺术生命里的齐白石脱胎换骨的关键时期——1909年,齐白石结束了他长达八年(1902~1909)的“五出五归”、行半天下的游历生活之后,便倦居乡里,一意读书,并不再有远游之想。然时隔八年(1917年),为避家乡的兵乱,他不得不再度来到北京,在著名的琉璃厂南纸铺挂起了卖画刻印润格。彼时的光景,正如同老人在后来回忆时所慨叹的那样: “我那时的画,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不为北京人所喜爱,除了陈师曾以外,懂得我画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我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银币两元,比同时一般画家的价码,便宜一半,尚且很少人来问津,生涯落寞得很。” ① “未先拈箸先拈笔,画到如今不值钱。”(齐白石《画山水杂以花草》句)生涯一落寞起来,连住房都成了问题,结果只好想着法子栖身于不花钱的庙里。 “我从法源寺搬到龙泉寺,又从龙泉寺搬到石镫庵,连搬三处,都是住的庙产,可谓与佛有缘了。” ②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师曾劝我自出新意,变通画法,我听了他的话,自创红花墨叶的一派。” ③开始衰年变法。

有意思的是,在变法的过程中,面对特殊的环境(“都是住的庙产”),齐白石乃特有感触地创作了一系列与“佛”相关的画作与诗篇。据笔者粗略统计,仅从1917年至20年代中期这一阶段,齐白石创作的以“佛”为题材的诗画作品即不下于20幅(篇),这种现象在齐白石漫长的艺术生涯中是非常特殊的。

不过以笔者的一管之见,以为齐白石的所谓变法,实际上就是在听取了见识高明的陈师曾的意见之后,更为生计所迫,遂改原来的远踪八大而骤变为近法吴昌硕,使画风转冷淡孤逸为热烈奔放的一格。或者从宽泛的意义上讲,等于是由以往疏简高寒的笔致一变而为贴近当世民众所喜悦乐见的风貌。只是以齐白石集一流诗人、篆刻家、书家于一身的修养,他的画风并未堕入艳俗的境地;更因了他特有的农夫品质以及“自有心胸甲天下”(齐白石诗句)的气概,终究使他的笔底得以脱去吴昌硕的窠臼,以学而不似,成透网之鳞,活泼泼地塑就了一个富有现代艺术精神的齐白石!

请一起来欣赏他的《佛手》(约创作于20世纪20年代初期)。

首先看章法的特色。在齐白石之前,画佛手最多的当数吴昌硕。——吴昌硕的佛手是往往以点缀的样子温文尔雅地跼蹐在画面的某个角落,像这样完整而昂扬地体现“全佛”(干、枝、叶、果)面目的,实属罕见。具体而言,以一张四尺条幅的形式,按常规,平庸的画家大都可能会套路化地将佛手的位置经营得疏密有致,合于画理。但是齐白石则不然,他敢于造险,一扫画家习气,有意识地让五只佛手全挂在了画面当眼的上方,使温暖的颜色抱成一团,人为地把一幅画面切为两段,几乎生硬得无可救药。而面对这样看似十分棘手的章法,齐白石却别出心裁,竟然在画面下半部分宝贵的空白处,错落地题了两处长款,意外地反疏为密,利用黑(墨)在中国画里的特殊作用,一下子把上半部分的热闹画面给压了下来。最后,再以沉着的两颗白文红印上下呼应,镇住画面,出奇制胜。

再看画法。齐白石在变法之前,早年(20岁)是以一部翻刻的《芥子园画传》奠定了学习传统中国画的基础。后来,他曾向同乡前辈文人胡沁园认真学习过工笔草虫技法。而立之年以后,他开始广泛地探求明清文人画的法门,不教一日闲过。在此后数十年的积累过程中,他主要临摹过扬州八怪中的金冬心、李复堂、郑板桥、罗聘、黄瘿瓢以及边寿民等各家的画法,尤于明清的徐渭、八大、石涛用功最勤。同时,还临摹过早他一些时候的孟丽堂、尹和伯、周少白、张世准等人的作品。而在变法的特殊阶段,除了间接学习吴昌硕的画法之外,他又虚心吸收同辈画家如陈师曾、王梦白、陈半丁、姚茫父等能手之长,几可谓集百家于一身。可贵的是,他在向前贤和时俊学习的过程中,齐白石始终能够把握以抒发自我的气质和情怀为主调的这样一个度数,不为他人精神所奴役,正如同他在后来的题画诗里所鄙薄的那样: “一笑前朝诸巨手,平铺细磨死工夫。” 没有融入自己精神气脉的依样葫芦,亦步亦趋,是为他所不屑的。《佛手》的画法即充分展现了他不世的胸臆和才情。

如果单从一株佛手看,取势用色似乎尚且晃动着吴昌硕的身影,但是默神玩索,则无处不见出惟齐白石才有的意趣神情。从树干和枝桠的笔势与穿插之法,我们可以看出齐白石用墨的饱满(齐用的笔大多是含水份很重的羊毫),用笔的敦实沉酣、精力内聚而气魄宏大,四面出枝,淋漓自如,略无滞碍。而从佛手(果实)和叶的姿态,我们又可以看出齐白石与生俱来的那份率真、稚气以及于后天养就的种种乡下人朴素的狡黠性格。特别是这五只佛手,模样实在是非常有趣,对之使人顿觉透心的愉悦,涤尽尘氛。已故的汪曾祺先生就曾明确表示过他读到齐白石作品后的滋味—— “我甚至相信,一个真正能欣赏齐白石和柴可夫斯基的青年,不大会成为一个*砸抢打**分子。” 洵为知言。

此外,从石头的造型和用笔看,我们尚且可以隐约地见出一点八大山人的冷峭,见出齐白石在“五出五归”的中间对真山实水打草稿的匠心与痕迹。——不肯如后期的大笔放纵,只在成堆淡墨基础上用焦墨线条沉稳地勾出石之形状,力求谨严古厚的气派,是齐白石在变法之际画石头的一个突出特征。

顺带说说款识。齐白石的书法乃是以行书为胜场,初法于同乡何绍基,遒劲恣发,尽道州之能事;继学金冬心,别含古趣,粹然正宗。尔后碑、帖兼修,举凡《爨龙颜碑》《郑文公碑》《三公山碑》《天发神谶碑》等皆奉为圭臬。又临郑板桥、赵之谦、吴昌硕、李筠庵,而于李北海《云麾将军碑》获益最夥。以齐白石自己的话说,以为李北海、何绍基、金冬心、郑板桥与《天发神谶碑》乃是其一生的书法根基之所在。须说明的是,齐白石在变法前后,他的书法,已经纳古今于腕底,形成了个性鲜明的白石山翁的风貌。只是比较而言,此一时期,齐白石的书法跟他七十之后的风神自是有别,或者说同质而异趣——前期笔意多豪纵奔放,并且字体偏于瘦硬修长;而后期的书法体式偏于丰腴,间或因了金冬心的默化,时见扁平,就像黄庭坚跟苏东坡所玩笑的一样,单个的看,真像是压在石板下的蛤蟆。而其豪迈雄阔之气概,则一以贯之,无多变焉。
《佛手》的题款之一:
买地常思筑佛堂,同龛弥勒未荒唐。
可知微笑拈花惯,直到如今手尚香。
如果说齐白石在刚刚实行变法的初期,他只是对未来有一种朦胧的憧憬(他曾在1917年的一首《画佛手柑》的诗中写道: “买地常思筑佛堂,同龛弥勒已商量。劝余长作拈花笑,待到他年手自香。” ),那么,通过后来的苦心孤诣,在创作《佛手》的岁月,他是已经低眉成佛,十指生香了。
注释:①②③引自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述》第74~75页,岳麓书社,1986年12月,第1版。

苏高宇,男,土家族,1966年出生于湘西吉首市,系中国当代颇有影响的青年大写意花鸟画家、文艺评论家、作家。
2006年被《中国画市场白皮书·中国画市场年度研究报告》评选为“中国画最受尊敬的100名当代画家”之一。2010年获选文化部年度人物。2012年获新华网主办的“年度最受藏界关注奖”。名录入编2008年国家民委修订的《中国土家族简史》(该书只收入两位画家,即黄永玉和苏高宇)。
画余写作,《花城》、《美文》、《散文选刊》等文学大刊均刊登其散文专题,自具风格。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有散文集《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