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从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1】

大凡作家的创作都有浓厚的生活基础。

这种生活基础包括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其中以直接经验为主,间接经验为辅,二者缺一不可。直接经验有待间接经验的补充、协助;间接经验需要直接经验加以融化。

在这方面,鲁迅深有体会地说「作者写出作品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要亲历过,最好是经历过。……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以包含在里面。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底,还是不能凭空创造。」【2】

鲁迅曾被中国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壮举所感动,听了陈赓的介绍后也曾想写部长篇小说,但最终放弃了,他遗憾地说「我不在当时的漩涡中」。

鲁迅的论述与遗憾,说明文学创作特别是长篇小说的创作都不可能没有深厚的生活基础。

作为一部同时代人反映同时代现实生活的《*瓶金**梅》,当然更不可能违背文学创作的这一根本规律。

冯梦龙在用欣欣子化名所写的〈*瓶金**梅词话序〉中说:「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着斯传,凡一百回。」这段话可视为冯梦龙的创作自序。

「爰罄平日所蕴」,意即将平日所积累直接生活经验与间接经验调动起来,通过艺术构思,使之物质化、形象化、定型化,成为这部天下第一奇书。

下面,我们就来探讨一下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冯梦龙研究》

冯梦龙是江苏省苏州府人,祖籍吴县,生长于长洲。据钱谦益〈冯二丈犹龙七十寿诗〉前的「癸未元旦」四字可知,冯梦龙于1574 年(万历二年甲戌)元旦诞生于苏州府长洲县。

弟兄三人,哥哥冯梦桂,弟弟冯梦熊,他是老二。弟兄三人,各擅其才,时人有「吴下三冯」之称,这说明冯梦龙家中的文化氛围是很强的。他父亲的情况不甚清楚。

但从他父亲与当时苏州大儒王仁孝交往甚密的情况来看,也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儒生。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家庭是个人进行社会化的最初场所,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父母亲是人生的第一任老师。

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中,冯梦龙从小受到了严格而系统的儒家传统教育,入仕求官的思想很重。他从青年时代起便应试赴考,屡试不第,但始终不灰心,终于在崇祯三年庚午(1630)以贡生任丹徒训导,即镇江一个负责教育的小官,这时他已有56 岁。

直到1634 年(崇祯七年甲戌),冯梦龙才以岁贡选授福建寿宁县知县,当了一个七品芝麻官,时年他已经61 岁。任职不到四年,因得罪阉*党**残余,于1637 年(崇祯十年丁丑)被革去知县官职。从此,他便退出政界。

清兵入关后,冯梦龙因明王朝的灭亡忧愤而死,于1646 年(清顺治三年丙戌)离开人世。

冯梦龙的一生,经历了朱明王朝的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弘光、隆武六个朝代。在这段历史时期内,战争频繁,土地兼并,统治阶级腐朽荒淫到了极点,阶级矛盾也异常尖锐。

万历二十七年临清市民*工罢**,荆州市民进行了反陈奉的运动。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市民及纺织工联合举行了反对孙隆的大*动暴**。

崇祯年间爆发了旨在*翻推**明王朝的农民起义。朱明王朝这段风雨飘摇的历史伴随着冯梦龙的一生,他在《*瓶金**梅》里假托宋代末世,艺术地折射出明末的黑暗现实。

八十七回中写武松「上梁山为盗」,九十七回写周守备奉旨「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便是当时阶级矛盾激化的艺术暗示,只是作者立意写市井小人的生活,未曾详细描写罢了。

明代是我国资本主义的萌芽时期,特别是万历年间,由于张居正施行一条鞭法,手工业更为发达,商品经济更为繁荣,苏杭的纺织品、山陕的毛织品畅销全国。

冯梦龙的家乡苏州既是纺织业发达的地区,也是纺织品流通的中心。

城中与长洲东西分治,西较东为喧闹。居民大半工技,金阊一带比户贸易,负郭则牙侩辏集,胥盘之内,密迩府县治,多衙役厮养。

而诗书之族,聚庐错处,近阊尤多。城中妇女习刺绣。滨河近山,人多力穑,耕渔之外,男妇并工,捆履、擗麻、织布、采石、造器、梓人、甓工、垩石工终年佣外境。

郡城之东,皆司机业,织文曰缎,方空曰纱。工匠各有专能,匠有常主,计日受值,有他故,则唤无主之匠以代之,曰换代。无主者,黎明立桥以待,缎工立花桥,纱工立广化寺桥。

以车纺丝曰车匠,立濂溪坊、什百为群,延颈相望,如流民相聚,粥后散归。(《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卷十‧织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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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图书集成》

明代最能体现出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关系的,是苏杭一带的纺织业与广东佛山一带的铁器制造业。

这段记载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长洲及整个苏州纺织业发达的情况。

在从事纺织业的人员方面,有匠主,有工匠;工匠之中有缎工,有纱工,有车匠,有长期被雇用的工人,也有短期临时工。在劳动力市场上,「什百为群」的工人「延颈相望」「如流民相聚」。

农民也不再单一地从事农业生产,「耕渔之外」,也从事小商品经济生产,还有部分木匠、泥瓦匠、石匠,长期在外谋生。

苏州商品经济的繁荣,给明王朝带来巨大的财政收入。对于这一点,冯梦龙有明确的论述:「吾郡为东南一大都会,国家根本关系,而吴其首邑也」。【3】

随着城市经济的繁荣,商业生产的发达,商业文化也兴盛起来,不仅商业术语、商业行话盛行,而旦还出现了《商程一览》《士商必要》等商业贸易书籍。

这种商业文化在《*瓶金**梅》中得到了艺术的反映。第一回概述武大时说:

且说武大无什生意,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资本,在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万历《词话》本一回)

原《水浒传》中根本没有「资本」一词,可见是作者改编时加进去的。

又如第二十六回中夏提刑骂西门庆家男仆来旺儿的一段话是:

夏提刑大喝了一声,令左右打嘴巴,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与你为妻,又把资本与你做买卖。你不思报本,及生事依醉夤夜突入卧房持刀杀害。」(万历《词话》本二十六回)

「资本」这个名词在小说中的多次出现,以及第七回中所写到的「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说明作者相当熟悉商品经济及纺织品的生产。

特别是在西门庆经商言行的描写,更能显示作者对商业文化的熟悉程度。第十六回中玳安、西门庆、李瓶儿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只见玳安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

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

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里边桂姨家,没说在这里。」

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地?」

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只等爹去,方才批合同。」

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大娘不怪么?」

西门庆道:「你不知这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脱,才来上门脱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万历《词话》本十六回)

这段对话中所出现的商业术语有「押合同」「批合同」「科兑」「细货」「发货」「发脱」「行市迟」「脱于人」等九处,特别是西门庆对市场行情的分析,对川广客人急于成交的心理的把握,对自己在这场交易中的自信心以及优越感的认定,都反映出作者谙熟商品贸易。

第七十七回中当花子由告诉西门庆:「门外客人,有五百包无锡米,冻了河,紧等着要卖了家去」时,西门庆断然拒绝。

其理由是:「冻河还没人要,到开河船来了,越发价钱跌了。」可见西门庆对于货源的紧缺行情是了然于心,很能审时度势地进货。

第三十三回中描写西门庆利用何官人急于成交的心理,硬是将价值约五百两银子的丝线压低到四百三十五两银子才买下来。

为了垄断市场,西门庆通过行贿蔡状元,较其他盐商提前一个月购进几百万斤盐,从中捞取大笔利润。

同样,西门庆用金钱打动宋巡按这一关节,一人承包了给朝廷置办古董玩器的巨额买卖,以便以假滥真,从中获利。

这一点与晚明苏州善选假古董玩器骗人诈财的现象是一致的:

「苏州人聪慧好古,亦善仿古法为之。书画之临摹,鼎彝之治淬,能令真赝不辨之。善操海内上下进退之权,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之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其赏识品第本精,故物莫能违。」【4】

顾炎武的这一记载,使我们可以进一步看到《*瓶金**梅》这部奇书,在严格地摹写现实生活方面,是非常忠于社会生活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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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本

我们知道,商品流通是货币流通的基础,是第一性的客观存在,货币流通是第二性的,它既是商品流通的表现,又是为商品流通服务的,二者是对立的统一。

无论是商品-货币的出卖过程,还是货币-商品的买进过程,经商人都要精打细算,从中获取最大限度的利润。

小说中对亦官亦商而以经商为主的西门庆的上述言行的描写,实质上展示出了作者这方面知识的深厚。小说还描写了在联合经营上西门庆的才能。

第六十八回写西门庆、乔大户及韩道国、甘出身、崔本三个伙计合资开绸缎铺,西门庆制定的分红原则是他本人三分,乔大户三分,另三个具体承包人共四分。

可见在联合经营方面,西门庆也是一个行家。

西门庆十分懂得货币作为流通手段的职能,除了在商品流通领域内使其不断增值外,还直接用货币来增加货币,放高利贷,月利五分,坐收其利。

西门庆常说金银「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这是商人对货币流通职能的形象而典型的注释,而且这个注释的通俗性及准确性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孟玉楼说「谁肯把钱放在家里」,也道出了货币增值的奥妙。

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的杰作,其通过审美功能所产生的认识作用是惊人的。

恩格斯曾高度赞扬巴尔札克「在《人间喜剧》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并说「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全部东西还要多。」【5】

无独有偶,毛*东泽**同志也高度肯定《*瓶金**梅》对明末现实所作出的卓越的现实主义描写,「在揭露封建社会经济生活的矛盾,揭露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矛盾方面,《*瓶金**梅》是写得很细致的。」【6】

这也是《*瓶金**梅》与其他传奇小说、神魔小说、才子佳人小说的迥异的地方。

「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7】

对所描写的对象没有深刻的观察、理解,作家是无法创作出现实主义的巨著。

巴尔札克说他的《人间喜剧》的创作是他在「搜罗了许多事实」的基础上,又「以热情为元素」创作出来了。

兰陵笑笑生自序说「罄平日所蕴,着斯传」,也道出了积累创作素材的准备过程。

据现有数据表明,冯梦龙在任丹徒训导前56 年内,基本上生活在家乡苏州一带,并且是以一个下层文人的身份沉在市民生活的底层,混迹于商人、市民、文人和娼妓间的。命运不佳创作幸。

落魄文人的生活,倒给他提供了创作《*瓶金**梅》的丰富素材,使他能洞幽探微,逼真而细致地描写出西门庆的经商手段、经商心理,真实而艺术地再现了运河两岸商品经济繁荣的社会现实。

相比之下,那些《*瓶金**梅》作者候选人名单中的大名士、巨公、达官,无疑是无法获得这样浓厚的生活基础,创作出这部以对现实关系的所作的卓越描写而着称于世的作品的,在当时只有冯梦龙,才具有创作《*瓶金**梅》的起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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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封面

作家的少年期是个性趋于成熟期,对作家创作有潜在影响。作为一部反映了家庭生活的世俗小说,《*瓶金**梅》多处描写了富商西门庆家中岁岁寒食,夜夜元宵的奢侈生活,描写他们在家宴与晚夕席行酒令的场面。

第六十回中吴大舅、沈姨夫、温秀才、韩姨夫、韩道国、西门庆在家宴上行酒令,其令词依次是:「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三掷三春李,李下不整冠」;「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五掷腊梅花,花里遇神仙」;「六掷满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

这些生活场景的描写,极大地增强了小说的生活气息,也间接反映出作者的生活经历。

少年时期的冯梦龙,就喜欢纵酒取乐,褚人获曾有这样一段记载:

冯梦龙先生,偶与诸少年会饮。少年自恃英俊,傲气凌人。犹龙觉之,掷色每人请量。俱云不饮。

犹龙饮大觥曰:「取全色。」连饮数觥。「全色难得,改取五子一色。」

又饮数觥。曰:「诸兄俱不饮,学生已醉,请用饭而别。」诸少年衔恨,策曰,做就险令二联,俟某作东,犹龙居第三位,出以难之。

令要做花名人名回文。曰:「十姊妹,十姊妹,二八佳人多姊妹,多姊妹,十姊妹。」过盆曰:「行不出罚三大觥。」

次位曰:「佛见笑,佛见笑。二八佳人开口笑,开口笑,佛见笑。」过犹龙。

犹龙曰:「月月红,月月红,二八佳人经水通,经水通,月月红。」诸少年为法自毙,俱三大觥。

收令亦无,犹龙曰:「学生代收之。」曰:「并头莲,并头莲,二八佳人共枕眠,共枕眠,并头莲。」诸少年佩服。

(《坚瓠》九集卷四)

褚人获是苏州长洲县人,是冯梦龙的同乡,《坚瓠》作于1692 年(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与冯梦龙去世的日子相隔只有40 多年。

很明显,这段记载是褚人获据乡里传说写成的,其史料的可信性很强。

将这段趣闻与《*瓶金**梅》中关于酒令的出色描写结合起来看,我们可以发现这部小说的创作与冯梦龙少年时期的生活经历也有着内在的联系。

在游戏方面,冯梦龙也十分在行,着有《牌经》《马吊脚例》等书。褚人获对冯梦龙这方面的才能亦有记载:

「古惟扯张斗虎,至冯梦龙始为马吊。谓马四足,失一不可行。故分四垒,名执其八,而虚八为中营,主将护之,以纪殿最。定赏罚,无掉者,谓之赤足。部中惟百万簪花,上国之将相也,犹齐之管晏、郑之侨肸、魏之信陵,虽臣而威震主矣。」【8】

《马吊脚例》以帝王将相打比方,甚为不恭,且兼有讽刺帝王妒贤嫉才的意思,因而遭到了时人的*谤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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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全集》

《*瓶金**梅》第十八回中有一节关于打牌情景的描写: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

经济道:「娘和大姐看牌,儿子却不当。」

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

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经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过礼儿罢。」

向经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经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经济在傍边观看。

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经济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经济出了恨点不到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着色头。

只见潘金莲掀开帘子走进来,银丝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仙掌,玉体可貌、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

慌的陈经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

正是:「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

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见过长礼儿罢。」

经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鸦子来赢了。」

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坑儿,一只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傍替月娘指点,说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嬴了陈姐夫和三姐姐。」

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

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陈姐夫打角门出了。

(万历《词话》本十八回)

这里月娘、玉楼、大姐、经济的打牌以及金莲教月娘打牌,其牌术高低不一,唯月娘最差。这些都反映出了作者深谙牌术的才能,同时也表现出作者高超的创作技巧。

这节关于打牌场景的描写,大书月娘不懂闺礼,不会看人,让陈经济擅入后堂与妻妾游戏,导致金莲与经济得以相会,从此之后做出许多丑事;刻画了孟玉楼本分、老成的性格特征,致使后文有陈经济严州被孟玉楼设计加害的情节;描写了陈经济与潘金莲一见倾心,心荡目摇的淫情,为后面二人的打情骂俏以至售色东床的许多情节作了有力的铺垫。

这种「得渡即渡之法」的运用,趁打牌将金莲、经济捏在一块,自然而又生动、细腻而又逼真地刻画了潘金莲淫荡成性的性格,如她的打扮、与陈经济第一次打招呼的轻佻、看牌时的姿态及动作等。

总之,无论从精通牌术还是从深谙小说的创作技巧来看,都说明冯梦龙具有创作《*瓶金**梅》的可能性。

这种双重暗示的重要性是我们不应轻易忽视或放过去的。在中国文学史上,知识面广而不善于通过精彩的情节和精细的人物刻画来体现的作品不乏其例,而以《野叟曝言》为最。

这一部小说的作者夏敬渠(1705-1787)为了显示自己博学多才而「以理学归之母氏,以兵、诗、医、算分之四妾」【9】,把自己了解的各种知识庋载于全书一百五十四回之中,且又游离人物之外,上至经、史、天、算,下自三教九流,无所不谈,以显其能。

结果是处处出丑,节节败笔,令人读之生厌。作者在卷首虽自谓「奋武揆文,天下无双正士,熔经铸史,人间第一奇书。」

然而该书得以流传,只是因为中间夹杂有几回露骨而下流的*欲肉**描写。

夏敬渠的出乖露丑,反衬出《*瓶金**梅》作者善于把平日所学化为艺术形象的情节场面的创作本领。而这种兼善两长、双擅其美的晚明文人,冯梦龙则应是最佳人选。

因此,从第十八回打牌情节来看,冯梦龙也可能是《*瓶金**梅》的作者。

*女妓**是《*瓶金**梅》中刻画的主要对象之一;*院妓**生活,也是这部小说描写的主要内容的一个方面。

小说在这方面所取得的艺术成就,源于明末娼妓文化或称*楼青**文化的浸润以及冯梦龙对*院妓**生活的熟悉。中国娼妓由来极早。殷商期间为巫娼时代。

西周至东汉为奴隶娼妓期。吴、蜀、魏三国鼎立至隋代为家妓与奴隶娼妓并存期。

唐宋元明为官妓的鼎盛期,清代为私娼漫延期。明末随着商品经济的繁荣,金钱的诱惑力的腐蚀,统治阶级的日渐荒淫,封建统治的渐趋崩溃,「明万历之末,上倦于勤,不坐朝,不阅章奏。辇下诸公亦泄泄沓沓。然间有陶情花柳者,一时教坊妇女,竞尚容色,投时好以博(严思庵《艳囮》)。

唐宋时间*女妓**称「官妓」「宫妓」,明代则称为「教坊乐户」。资财」风动于上而振于下。由于上层统治阶级「陶情花柳」,以至「今时娼妓满布天下。

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谢肇淛《五杂俎》)。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五杂俎》

此时不仅官妓盛行于大城市,而且也有私娼出现:

「近世风俗淫靡,男女无耻,皇城外娼肆林立,笙歌杂沓,外城小民度日难者,往往*引勾**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梅圃余谈》)

明末娼妓的四处漫延,是以运河岸边的六代繁华之地的金陵为辐射中心地:

「海宇承平,陪京佳丽,仕宦者夸为仙都,游谈者据为乐土。……嘉靖中年,朱子价、何元朗为寓公,金在衡、盛仲交为地主,皇甫子循、黄淳父之流为旅人,相与授简分题,征歌选胜。

秦淮一曲,烟水竞其风华;桃叶诸姬,梅柳滋其妍翠。此金陵之始盛也。万历初年,陈宁乡芹解组石城,卜居笛步,置驿邀宾,复修青溪之社,于是在衡、仲交以旧老而莅盟,幼于、百谷以胜流而至止。厥后轩车纷沓,唱和频繁。此金陵之再盛也。

其后二十余年,闽人曹学佺,能始回翔棘寺,游宴冶城,宾朋过从,名胜延眺。缙绅则臧晋叔、陈德远为眉目,布衣则吴非熊、吴允兆、柳陈父、盛太古为领袖。

台城怀古,为文凭吊之篇,新亭送客,亦有伤离之作,笔墨横飞,篇帙腾涌,此金陵之极盛也。」

(钱牧斋〈金陵社夕诗序〉)

这种伤风败俗的娼妓行业的盛行,像股污水浸蚀着当时社会风气,这在《*瓶金**梅》的艺术折射镜中,真实地再现在读者的眼底。

首先,《*瓶金**梅》真实地再现了当时娼肆林立的现实,小说中所涉及到的*院妓**有构栏后巷吴家*院妓**、二条巷的李家*院妓**、董家*院妓**、齐家*院妓**、郑家*院妓**、扬州的王家*院妓**、临清的郑家*院妓**、潘家*院妓**、武家*院妓**、冯家*院妓**。

所写到的*女妓**有李桂姐、吴娘儿、郑爱月儿、李桂卿、郑爱香儿等34 人。鸨母有李三妈、吴四妈、郑家鸨母、郑五妈、王一妈、冯家鸨母、武长脚、鲁长脚、朱毛头等人。

在小说中还有对*院妓**分布情况的介绍,如第五十回写到「原来这条巷,唤做蝴蝶巷,里边有十数家,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

九十三回借沦为娼妓的冯金宝之口介绍临清码头的*院妓**:

「奴就住在这桥西酒家店刘二那里。有百十间房子,四处窠子,*女妓**都在那瑞安下,白日里便来各酒楼赶趁。」

对*院妓**屋内的陈设,小说也作了详尽的描写。第五十九回对郑家*院妓**及郑爱月儿的居室作了细致的描写:

「原来郑爱香儿家,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住的房。

他姐姐爱香儿的房,在后边第四层住。但见帘拢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上面挂着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

上首列四张东坡椅,两边安两条琴光漆春凳。……进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用素纱罩,淡月半浸;绣幕以夜明悬,伴光高灿。正面黑漆镂金床,床上帐悬绣锦,褥隐华裀,旁设红小几,博山小篆霭沉檀;楼鼻壁上文锦象窑瓶,插紫笋其中;床前设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销锦。云母屏,模写淡浓之笔;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

这是西门庆之流出入的高级*院妓**。至于像家人玳安、琴童所嫖妓的私窠子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打着土坑」「黑,洞洞,灯也不点。」

小说正是以对这些*院妓**的房间、家具、陈设的细致而逼真的描写,精细刻画出人物的典型环境,再现了当时娼妓泛滥的社会风貌,并为自己笔下的嫖客、帮闲、*女妓**、鸨母等人物提供了活动的天地。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瓶金**梅》南洋版

其次,《*瓶金**梅》非常细致地描写了*女妓**、嫖客、帮闲之间戏骂、*情调**、斗嘴的场景。试看六十八回中一节文字:

「唱毕,西门庆向伯爵说:『你落索他姐儿三个唱,你也下来酬他一杯儿。

』伯爵道:『不打紧,死不了人,等我打发他: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随我受用;又一件,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黄狗溺尿,仙人指路,靠背将军柱,夜对木伴歌,随他拣着要!』

爱香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汗邪了你这贼花子,胡说乱道的!』

这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钟儿,说:『我儿,你们在我手里吃两钟,不吃,往身上只一泼!』……

爱月儿道:『你跪着月姨儿,教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吃。……』

黄四道:『二爷,你不跪,显的不是趣人。也罢,跪着不打罢。』……于是奈何不过,真个直撅儿跪在地下。

那爱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再敢无礼伤犯月姨儿?再不敢─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吃。』

那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姨了。』这爱月儿一连打了两个嘴巴,方才吃那杯酒。」

嫖客西门庆的淫威、帮闲应伯爵的下流无耻、*女妓**的恃宠生骄以及流行于*院妓**中的那些污秽语言,都维妙维肖地再现出来了,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影,如历其境,简直到了滥真的地步。不是亲历其境者,很难虚构得如此绘声绘色。

再次,《*瓶金**梅》以它现实主义的笔触描写了*女妓**们的痛苦生活及悲惨的遭遇。

小说第五十回中*女妓**金儿的一段〈山坡羊〉词便是广大*女妓**对娼妓行业的血泪控拆:

「烟花寨,委实的难过。白不得清凉倒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哪个问声我饱饿。烟花寨再住上五载三年来,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有英树上开花,那是我收圆结果。」

私窠里的*女妓**不仅要受鸨母的压迫与剥削,而且还要遭到地痞流氓的百般欺凌。九十四回介绍临清码头的刘二说:

「这酒家店的刘二,有名坐地虎。他是帅府周守备府中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专一在码头上开娼店,倚强凌弱,举放私债,与窠窝中各娼使钱,加三讨利。有一不给,捣换文书,将利作本,利上加利。嗜酒行凶,人不敢惹他。就是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

*女妓**冯金宝晚交3 个月房钱,被他「搂心一拳」,*倒打**在地,头撞在阶沿上,「血流满地」。

王六儿接客,未经刘二许可,「被刘二向前一脚,跺了个仰八叉」,并且破口大骂王六儿:「你是那里来的无名少姓私窠子,不来老爷手里报过,许你在这酒店内趁熟?还与我搬去!若搬迟,须吃我一顿好拳头!」

孙雪娥被潘五谎语骗入娼门,「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教他乐器,学弹唱,学不会又打,打得身上青红遍了。引上道儿,方与他好衣穿,妆点打扮,门前站立,倚门献笑,眉目嘲人。」

后来,当她被帅府周守备的亲随张胜看中,「就包住了她,不许接人。」「那刘二自恁要图他姐夫欢喜,连房钱也不问他要了,各窠窝刮刷将来,替张胜出包钱,包定雪娥柴米。」

雪娥这段被逼良为娼的简短文字,渗透着封建社会中广大*女妓**的辛酸血泪。而刘二对雪娥前欺后奉的态度,则典型地反映了广大*女妓**任人摆布宰割的悲惨命运。

以上是作者对私窠中低级*女妓**的命运的描写。小说也酷似现实地展示了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等所谓高级*女妓**的悲惨的命运。

她们在鸨母眼中只是株摇钱树,用李桂姐鸨母的话来说:「一家儿指望他为活计。吃饭穿衣,全凭他供柴籴米。」

在嫖客的心目中,她们只是供人玩弄、取乐的工具,用应伯爵的话来说「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

李桂姐本是西门庆的小妾李娇儿的侄女,因西门庆是清河一霸,就被西门庆每月50 两银子包占了。

后又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便心甘情愿地认西门庆为义父,拜西门庆的大老婆吴月娘为干娘,其所以如此,一者惧怕西门庆的权势,二者便于随时供西门庆淫乐。

*女妓**吴银儿也效尤其后,甘当西门庆的宠妾李瓶儿的干女儿。

*女妓**郑爱月儿为了巴结西门庆,竟丧尽天良地帮西门庆牵丝搭桥,出谋划策,与林太太通奸,这一招既满足了西门庆的*欲肉**,又满足了西门庆市井小人的虚荣心。

于是,「西门庆见粉头所事合着他的板眼,亦发喜欢,说:『我儿,你既贴恋我心,每月我送三十两银子与你妈盘缠,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闲就来。』」

这三个*女妓**慑于西门庆的淫威,不仅出卖了自己的肉体,而且也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甚至还出卖了他人。

她们一经西门庆包占后,完全丧失了人身自由。有一次,李桂姐陪一个蛮子饮酒,被西门庆撞见了,西门庆盛怒之下,把李家*院妓**的碟儿盖儿打得粉碎,扬言要二条绳子把李桂姐与蛮子「墩锁在门房内」。

王三官送给郑爱月儿一轴《爱月美人图》,下书「三泉主人醉笔」。

西门庆问这是不是王三官的号,「慌的郑爱月儿连忙摭说道:『这还是他旧时写下的。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他怕爹恼,因此改了号小轩。一面走上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涂抹了。」

这个细小情节的描绘,真实地反映了*女妓**的感情、爱好都被嫖客剥夺得一干二净的残酷现实。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瓶金**梅》连环画

最后,《*瓶金**梅》在描写*女妓**生活的时候,相当熟练地运用了一些在*院妓**中流行的术语及脏话。九十四回的「顶老」(一般儿四个唱的顶老,打扮得如花似朵,都穿着轻绢衣裳,上的楼来。)

查《金陵六院市语》,可知「顶老」是指青年*女妓**,她们将顶替年老色衰的*女妓**。

四十二回的「小刺骨儿」(俊傻小刺骨儿,你见在这里,不伏侍我,你说伏侍谁?),系指*院妓**中无用没人喜欢的*女妓**。

五十九回里的「半门子」(囚根子,一个院里半门子也认不的了,赶着粉头叫娘娘起来。),「半门子」与「粉头」同义,指*女妓**。

九十八回的「八老」(韩道国那边使的八老来请吃茶。),指的是*院妓**中的仆役,俗称忘八,尊称八老。

十一回里(使小厮家去拿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套衣服,要梳笼桂姐。)与五十九回里的「梳的「梳笼」弄」(小行货子家,自从梳弄了,那里好生出去供唱去。),虽只有一个字之差,其中含义大有差异。

「梳笼」是从嫖客方面讲的,即花费钱财包占玩弄尚未接过客的*女妓**。「梳弄」是就年轻*女妓**来说的,*妓雏**未接客时头上梳的是辫子,第一次接客后头上便笼发为髻。

「笼」含笼络、垄断等混合意思;「弄」含玩弄、被耍弄的意思。

三十二回郑爱香说嫖客张小二与*女妓**董猫儿的关系是「因把猫儿的虎口内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着好一向了,这日只散走哩。」李桂姐为显示自己高贵,不与张小二来往,说「真是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伯爵说*女妓**等不得是「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

郑爱香替桂姐骂伯爵:「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尽丑的没时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

这些话,连小说中的吴月娘、谢希大也听不懂,至今尚让读者不明其义。这些行话、脏话的运用,更使得这部小说的世俗色彩越发浓重。

可见非对*院妓**生活非常熟悉者断然不会如此大量、如此准确地、如此熟练地运用这些语言的。而这些又与冯梦龙的嫖妓生涯有密切的联系。「逍遥艳冶场,游戏烟花里。」【10】

这是冯梦龙的好友对他嫖妓生涯的简单概括。冯梦龙从青年时期起便出入*楼青**,混迹*院妓**。在与之交往的*女妓**中,他和一个名叫侯慧卿的*女妓**交谊甚厚、两人情洽意合,无话不谈。

这在冯梦龙的《山歌‧私情‧多》后面的评话中有所批露:

「余尝问名妓侯慧卿云:『卿辈阅人多矣,方寸得无乱乎?』,

曰:『不也。我曹胸中,自有考案一张,如捐额外者不论,稍堪屈指,第一第二以至累十,井井有序。他日情或厚薄,亦复升降其间。倘获其才,不妨黜陟,即终身结果,视此为图。不得其上,转思其次,何乱之有?』

余叹美久之。虽然,慧卿自是作家语,若他人未必心不乱也。世问尚有一味淫贪,不知心为何物者,则有心可乱,犹是中庸阿姐。」【11】

由于冯梦龙长期出入*楼青**酒肆,所以他对*院妓**的生活非常熟悉。对于*院妓**的骗人术,冯梦龙归结为:

「*楼青**中有三字经曰:『烘、哄、閧。』又曰:『烘如火;哄如蛊;閧如虎。』金樽檀板,绣幄香衾。饿眼生波,热肠欲沸,所谓烘也。粉阵*魂迷**,花妖醉魄。情浓若酒,盟重如山,哄人伎俩,兹百出矣。已而愿奢未遂,暂重难酬,寡醋谁堪,闲槽易跳。百年之约,一閧而止,故曰:『十分真只好当三分用。识得此意,大落便宜』。」【12】

至于多数*女妓**,多是虚情假义,其弄乖使巧,全在骗人。对于这一点,冯梦龙也深有体会,并有一定的对付办法:

「或曰:有闪人心,方有闪人法。末句易闪人的心肠改如何。余曰:『风月中法儿最多。谚云:只怕乖而不来,那怕来而使乖。不闪人又不为人闪者,吾见亦罕矣。有闪人之法,因生防闪之法,又生防防闪之法。法法相生,闪闪莫悟,可悲亦可畏也。法儿其显者,人犹不知,况心乎?』」【13】

对于*女妓**与嫖客、帮闲之间赠送小物事,冯梦龙更是司空见惯,极为熟悉:

「每见*楼青**中,受人私饷,皆以为固然。或酷用,或转赠,若不甚惜。至自己偶以一扇一帨赠人,故作珍秘,岁月之余,犹询存否?而痴儿亦遂珍之秘之,什袭藏之,甚则人已去而物存,犹恋恋似有余香者,真可笑已。余少时从狎邪游,得所转赠诗帨甚多。夫赠诗以帨,本冀留诸箧中,永以为好也。而岂意其旋作长条赠人乎?然则汗巾套子耳,虽扯破可矣。」【14】

在冯梦龙看来,*院妓**中互赠的物品,都是转手货,并非表达真情的信物,而是虚情假义之举,滑稽可笑,识此者「扯破可矣」。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明清民歌时调集》

长期的寻花问柳,使冯梦龙对*女妓**非常熟悉。褚人获说冯犹龙有嘲妓《黄莺儿》一卷,其嘲长妓云:「仰面觑妖娆,出兰房,领曲腰,粉墙半露花容貌,也不是云妆高髻,也不是绣鞋底高。拜如折竹因风倒,好姣姣,太湖石畔有个女曹交。」〈嘲麻妓〉云:

「广绣阁俏婵娟,恨朝朝费粉钱,庞儿乱扑梨花片,千圈万圈,不方不圆,水沤满泛青波面,贴花钿繁星拱照,点破镜中天。」【15】

冯梦龙用民歌反映*女妓**习性的作品还不少。《挂枝儿‧者妓》中说*女妓**喜怒莫测,「一时甜如蜜,一时辣似椒」是「没定准的冤家」。【16】

《山歌‧瘦妓》中骂胖妓是吃了肥猪肉,「便觉油烟气」。〈壮妓〉中又骂瘦妓是「活骷髅」。〈大脚妓〉中讽刺大脚妓脚力忒大,「一双鞋面还要贴换两三遭」。

在《挂枝儿‧妓客问答》中说有良心的*女妓**对后来的房客抱歉,责怪他「来迟了」。【17】

在〈妓〉(又)中说有情的*女妓**只要求有情哥「频频到」,不要他的「财和宝」。

在这些文字中,也表露出冯梦龙作为封建文人的某些低级庸俗的情趣和对沦为*女妓**的妇女的偏见,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冯龙十分了解各类*女妓**的情况。

在熟悉了解*女妓**的生活过程中,冯梦龙还善于将从前的*女妓**与当时他所见到的*女妓**进行比较:

「闻先辈云:四十前,吴下妓者皆步行,使后生抱琵琶以从,见士大夫及武弁,俱行稽首礼。近来此风,惟北地庶几犹存,而南国若扫矣。吴下其尤也。

娼不唱,妓不伎,略似人形,便尊之如王母,誉之如观音,颐指气使,靡不俯从。曲中稍和一两字,相诧以为凤鸣鸾响,跪拜不暇。又不然,则曰某也品胜,某也人良。而龌龊*楼青**,遂无弃物。

取之弥恕,其质弥下;奉之弥甚,其技弥拙;而所谓抱琵琶过船者,仅归之弹词之盲女与行船之丐妇。名娼名妓,实瞽乞之不若矣。诚得一有喉咙者,何爱杀?妒妇之口,吾未敢信。」【18】

可见冯梦龙鄙视一无所长的*女妓**,而欣赏的是色艺双全的*女妓**,对吴下*女妓**,他颇有点九斤太太似的、今不如昔的愤愤不平。

因此,《*瓶金**梅》中的绝多数*女妓**,琵琶筝篆,无所不会,都能歌遏行云,舞回明月,特别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个个色艺双全。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坚瓠集》

客观生活是文学创作的源泉与基础,作家创作的主题由生活经验来暗示,作家的创作冲动由客观的外界生活现象来引发,而一当原始的生活积累、思想积累、感情积累与作家的创作个性相融化,作品便借助语言和一定的艺术形式产生出来了。

因此,创作素材的积累,是作家创作的第一个阶段,是作品赖以生存的沃土。

冯梦龙「余少时从狎邪游」,长期与鸨母,*女妓**厮混在一起,获得了第一手生活素材。正是他嫖妓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为,构成了他创作《*瓶金**梅》的深厚基础。

西门庆的嫖妓宿娼;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等*女妓**的饮食起居、争风吃醋;陈敬济与韩爱姐的「破瓜之交」,鸨母的奸滑刁钻,牙行婊语的污秽龌龊;甚至连性欲很强的潘金莲与王六儿平时喜喝甜酒,*房行**前爱饮烈性烧酒这些细微末节,都被他描写得那样细如牛毛茧丝,丝丝入扣,「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19】

冯梦龙真无愧是「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总之,《*瓶金**梅》在描写*院妓**生活方面所取得的卓越的艺术成就完全是植根于冯梦龙的嫖妓生涯之中,这正符合文学创作的规律,尤其是长篇世情小说的创作规律。

同时我们还要看到另一面,即毛*东泽**所指出的:「但是,《*瓶金**梅》的作者,不尊重女性,《红楼梦》《聊斋志异》是尊重女性的。」【20】

不仅在描写*女妓**方面,而且在描写书中绝大多数女性形象上(孟玉楼、韩爱姐、吴月娘稍好一点),这种人物创作倾向是非常突出的,特别是对潘金莲、王六儿、李桂姐三个女性的描写。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生活基础

《冯梦龙 · *瓶金**梅 · 张竹坡》 陈昌恒 著

注释:

1.毛*东泽**:〈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东泽**选集》,页862。2.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叶紫作《丰收》序〉(台北:风云时代出版公司,1990 年)。

3.冯梦龙:〈代人赠陈吴县觐行序〉,《冯梦龙诗文》(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1985 年),页164。

4.顾炎武:《肇城志》,江南八,〈苏州府〉。

5.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4 卷,页462-463。

6.转引自龚育之等着的《毛*东泽**的读书生活》(北京:三联书店,1986 年),页204。

7.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8.褚人获《坚瓠》十集卷一,「叶子」条。

文章作者单位:华中师大出版社

本文获授权刊发,原文收录于《陈昌恒<*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