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癸卯兔年，说说缙云话中的兔子一词。
一、
缙云话中兔子音同 “猫兔”，mo1 thu5 [mɔ⁴⁴-³³ tʰu⁵³]。前字的声调为阴平。
《缙云县方言志》（吴越、楼兴娟，2012）中这个词写作“猫兔”。也有人认为这个词应该写作“卯兔”：一方面“卯”字在缙云话中的发音也是mo；另一方面“卯”也是十二生肖中的兔子所对应的地支。
但是根据缙云话的连读变调规律，若这个词的字是“卯兔”，则其变*情调**况不应该会是现在这样。“卯”字声调为阳上，“兔”字声调为阴去，“猫”字声调为阴平，《缙云县方言志》记录的“阳上+阴去”的连读调值为 32+53，与“猫兔”一词的变调（也就是“阴平+阴去”的连读变调）33+53不同。
除吴越外，章建芬（2004）、太田斋（2004）、陈贵麟（2010）也记录了缙云话的两字连读变调规律。与吴越一样，各家所记录的“阴平+阴去”的连读变调，与“阳上+阴去”的连读变调有着明显的区别。尽管各家所记录的变调调值不尽相同，但总体趋势是一样的。试比较：
太田斋的变调中，55为小称调，太田斋也称其调值与阴去酷似
此外，《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所记录的42个方言点中，济南、黎川、牟平、福州、乌鲁木齐也有“卯兔”/“卯兔儿”一词，但他们的这个词是指生肖属相，并不是指动物的兔子，动物的兔子则是说“兔“或”兔子“。
当然，“卯兔“写法的支持者也可以辩驳一个词的变*情调**况不一定要符合根据大多数词整理出的变调规律，而其他地区的用词及演变情况也不一定与本地相同。但对于”卯兔“，无论是要进一步证明还是证伪，都需要去找寻更多证据。
二、
如果将视野拓展到缙云之外，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我们使用基于语保数据的古音小镜生成词汇地图并观察。
在与缙云相邻的台州地区的仙居、天台、临海三县，以及临近台州的象山、宁海，“兔子”是说“毛兔”。三门的“兔子”的说法，语保中虽写作“猫兔”，但王怀军（2022）认为应与天台等地一样为“毛兔“。此外，在浙西的建德、桐庐、临安，“兔子”也说“毛兔”，但其在地理上与台州缙云等地并不相接，暂不纳入讨论。
缙云的“兔子“一词，在语保中被记为”卯兔“。
而在缙云以南的青田、文成，“兔子“则分别被记为”猫兔“和”茅兔“。
“毛”、“猫”、“卯”、“茅”，皆为明母效摄，其中，“毛“为一等豪韵平声；“茅“与“卯”，皆为二等肴韵，只不过”茅“为平声，”卯“为上声”；“猫”则有二等肴韵平声，与三等宵韵平声两读，如今大多数地区“猫”都是念同肴韵。
看起来，缙云以北与缙云以南，“兔子”一词的说法是两种不同的类型，以南为“猫”/“茅”/“卯”一类，以北为“毛”一类。但如果考虑到缙云以北的台州、宁波等地区豪肴二韵混同，而缙云及缙云以南的青田、文成豪肴有别，且上述地区在地理上连续，那么台州宁波等地的“毛兔”，与缙云及以南的“猫兔”/“茅兔”，应为同一个词，前字为一个肴韵字而非豪韵的“毛”。
另：青田的詹海峰（1995，2015）将“野兔”一词记作“山毛兔”，但并没有对该词注音，也没有记录一般泛指的兔子的说法及发音。我们询问了青田的朋友关于青田话中“兔子“一词的说法，得到的回答是音同”猫兔“，且首字不同”毛”音。
既然前字为肴韵字，也必然会有人和缙云一些人的观点一样，认为首字应为“卯“字。实际上，陶寰&翁琳佳（2022）、颜逸明（1996）就将文成的”兔子“一词写作”卯兔“。这时就需要通过声调来辨别确认首字是否为”卯“了。
“卯“字声调为阳上；“茅”为阳平；而“猫”，尽管其本调为阳平，但很多地方将其念为阴平调，也有一些地方单念“猫”时为小称调，而与其他字组合成词时，则按阳平本调或阴平来连读变调。
我们选择同时记录了“兔子“一词的写法及含声调注音、两字连读变*情调**况的各方言点资料，将相关情况整理如下。
注1．各点资料来源：吴越（2012），戴昭铭（2006），肖萍、丁薇（2019），王怀军（2022），叶忠正（2010）。
注2．三门的资料中，词表部分实际并没有标注词语的实际连读调值，只是说除少部分上声字外，词语连读变调都符合书中总结出的连读变调规律。我们咨询了作者“毛兔”一词的连读变调是否符合前面总结的连读变调规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注3．象山阳平归阳上，而叶忠正原书中阳去误作阳上，表中经过了修正。
可以看到这五个方言点的“兔子“一词的连读变调，都是同”阴平+阴去“或”阳平+阴去“，而不是同“阳上+阴去”，且“兔子”一词的变调与“阳上+阴去”的变调有别。此外，“猫”字可以念阴平的方言点，“兔子”一词的变*情调**况，也是可以“阴平+阴去”模式来的。
如果仅是观察一地”阴平+阴去“或”阳平+阴去“的连读变调，与“阳上+阴去”的连读变调是否有别，还有以下情况。
注：各点资料来源分别为潘悟云（1988），陶寰、翁琳佳（2022），《浙江省语言志》（2015）。
可以看到，除文成之外，青田、临海的“阳上+阴去”的连读变调，与”阴平+阴去“及”阳平+阴去“的连读变调都有区别。而文成的“阳上+阴去”变调调值，和”阳平+阴去“的变调调值相同，这或许就是陶寰和颜逸明二位大儒写作“卯兔“的原因。
总之，各地的连读变*情调**况，与各地将“兔子“一词的首字写作阴平或阳平的”猫“、及”毛“的情况相一致，也即“兔子“一词的首字绝不可能是阳上调的”卯“。
另外，除了缙云，也有一些地方的当地人也将“兔子”一词写作“猫兔”，如仙居（顾素青、项军美，2012）、象山（叶忠正，2007）。
总的来看，“猫”字相比其他字，更符合“兔子”一词的发音，且不论“猫”字是否为所谓的本字，“猫“字也完全有理由作为这个词首字的”正字”。
三、
如果不局限视野于一隅，可能会有新的思路。
同样是使用基于语保数据的古音小镜生成词汇地图并观察。
可以看到，在一些冀鲁官话方言和一些北京-东北官话方言中，“兔子”的说法一词同样含有“猫”字。但与吴语不同的是，这些方言中“兔子”一词的词根是“猫”，甚至滦平、平泉、寿光的“兔子”直接就是说“猫子”、“猫”。
此外，我们还找到北京（陈刚，1985）、保定涞源（河北省志·方言志，2005）、哈尔滨（尹世超，1997）对“兔子”的说法分别为“野猫”、“家猫”、“跳猫子”。
冀鲁官话、北京-东北官话方言中的情况，让我们有理由确信，吴语一些方言中表示“兔子”的“猫=兔”一词，其首字就是指猫。猫与兔子在外型（体型相近比较圆润，都是毛绒绒的，三瓣嘴，长胡须，很可爱）、习性（都喜欢窝在某处，行动时又很迅捷）等方面有相似之处的客观现实，为人的意识思维所认知发现，人将这种认知通过创制词汇缝入语言之中，而语言词汇又反过来反映了这种普遍性的认知及思维。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冀鲁、北京-东北官话方言点，与吴语的方言点相隔千里，但都以“猫”来构词。
实际上，吴越（2012）也有提及华北地区管“野兔”叫“野猫”。一些地方的当地人将“兔子”写作“猫兔”，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猫”字合音。
有意思的是，在与说“猫兔”的这些吴语方言地区相邻不远的闽语区以及信衢地区，他们对“兔子”的称呼则是“×鼠”。
此外，富阳“兔子”也说“ zaʔ鼠”（盛益民、李旭平，2017）。
这或许是因为兔子也和老鼠有相像之处。
而在将“兔子”说“猫”的冀鲁官话、北京-东北官话区，也有一些地方“兔子”的称呼是“鼠儿”。
兔子说“猫”的地区和说“鼠”的地区分布如此之近，或许隐藏着某种深层的思维或文化机理，或许正是某种“猫鼠二象性”吧。
最后感谢咕咕、神死及王怀军先生提供相关帮助。
参考文献：
[1] 吴越, 楼兴娟. 缙云县方言志. 中西书局, 2012.
[2] 章建芬. 缙云方言调查研究. 上海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2004.
[3] 太田斋. 缙云方言音系. 外国学研究, 2004.
[4] 陈贵麟. 缙云西乡方言连读调之研究 // 吴语研究：第五届国际吴方言学
术研讨会论文集, 57-65.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10.
[5] 李荣 主编. 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2.12.
[6] 王怀军. 吴语三门方言研究 三门县政协文史资料 第17辑.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22.
[7] 王怀军. 兔子说“毛兔”还是“猫兔”. 三门湾乡音, 2023. https://mp.weixin.qq.com/s/kiwJi-YLFRS47j6ZqUfETg
[8] 张钱松, 詹海峰, 陈志望编著. 青田话. 中国社会出版社, 1995.
[9] 詹海峰 主编. 青田话常用词汇. 中国商业出版社, 2015.
[10] 陶寰, 翁琳佳. 浙江文成(大峃)方言同音字汇. 常熟理工学院学报, 2022.
[11] 浙江省文成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主编. 文成县志. 中华书局, 1996.
[12] 戴昭铭. 天台方言研究. 中华书局, 2006.
[13] 肖萍, 丁薇. 浙江方言资源典藏 天台.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9.
[14] 叶忠正. 象山方言志.中华书局, 2010.
[15] 潘悟云. 青田方言的连读变调和小称音变 // 吴语论丛, 238-248. 上海教育出版社, 1988.
[16] 傅国通, 郑张尚芳 总编. 浙江省语言志.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15.
[17] 顾素青, 项军美 主编. 仙居话拾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
[18] 陈刚 编. 北京方言词典. 商务印书馆, 1985.
[19] 河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编. 河北省志·方言志. 方志出版社, 2005.
[20] 李荣主编；尹世超编纂. 哈尔滨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 1997.
[21] 盛益民, 李旭平. 富阳方言研究.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