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青在王家很是看了场热闹，回到自己家，还是有一堆麻烦事要面对。被谈婚论嫁的男朋友甩，被新领导架空……还不如放羊呢。于是在“视察”羊圈的第一天，她被只公羊一头顶进了泥水坑。
林竹青在曲阅家也待不久，小坐片刻便急着往回赶。可走到楼道口，她又缓了缓脚步，觉得有些陌生。楼梯比记忆中窄小了些，也更破旧了。她忽生出异乡人的不安来，又有片刻伤感——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在外面花钱租的房子才更有归属感。
门一开，她见父母也是带些新鲜感的。他们更显老了，具体说不出是哪一处，但总有些不一样了。而他们望着她，也是上下打量的。
话倒还是老一套，母亲道：“你回来了？路上辛苦不辛苦啊？怎么又瘦了？”
林竹青道：“是你胖了，才总觉得我瘦了。”
换作过去，她肯定要教训女儿没大没小，但这次只是笑笑，道：“老来胖有福的，你不懂。”
切好的苹果，洗好的葡萄，从外面饭店叫来的鲈鱼，熟食店买的鸭子，自家腌的火腿炒芦笋，前几天熬的猪油炒的饭。四五个大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林父道：“不够的话再买几个。你之前打过来的钱，我买了辆小摩托，现在四处跑跑很方便。”
林竹青道：“这钱是让你叫车的。你不要舍不得。”父亲重度近视，前两年险些视网膜脱落，怕出事，便不再开车了。她心疼他刮风下雨还要等公交，就每月打四千回去，让他必要叫出租，还特意帮他下了个打车软件。
“我不是舍不得。就是啊，就是啊。”他一时间找不到好借口，索性道：“叫车多破坏环境啊。你想啊，二氧化碳多了，天多热啊，冰山一融化，你上班的地方都被淹了。”
父亲向来是个没正经样的，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小时候她还炫耀过自家老爸够平易近人，从来不板着脸。可是成年后也就逐渐心疼起母亲来，父亲在事业单位混了一辈子，高不成低不就，钱也攒不下来。家里的大额开销全靠母亲担当。母亲是会计，退休返聘，现在依旧在上班。她嘴上说是闲不下来，其实还是想多攒些钱养老，若是日后有余力，还能贴补她买房。
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父亲在厨房里忙活，母亲悄悄问她，道：“你从王家过来的？他们家到底什么事？”
林竹青道：“别人家的私事，不方便多说，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的这点守口如瓶，只坚持了两个小时，到晚饭时，母亲催着问婚事，她就眉飞色舞把那场闹剧全交代了，也算是围魏救赵。
“这样啊，那我说的也没错啊，就是有点夸张。”
林竹青斜了母亲一眼，没吭声。父亲接话道：“这老王也是厉害，一辈子不靠谱，倒也能不靠谱一辈子。”
“他那是底子好，他老头子是教授，还出了那么多书，他吃老本都饿不死。他也是运气好的，两个儿子都还行。小曲是真的不容易，一个人全靠自己打拼。” 她略带玩笑对女儿道：“你以后找个他这样的，我就安心了。”
林竹青道：“那找他也一样。”
“想的美，人家也要看得上你。”
她父亲冷不防插了一句，问道：“你妈刚才问你男朋友的事，你还没回答呢？小朱那边什么意思，倒底什么时候准备结婚？”
见避无可避，林竹青索性道：“哦，这个啊，我们分手了。我甩的他。”不敢如实相告，一半是为了自尊，另一半是怕他们又往家境上扯。上次见面，父母对他的态度就带些卑微。总像是她高攀了他，就算是事实，她也不愿这么看低自己。
母亲果然急了，立刻道：“为什么啊？小朱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要眼高手低啊，算算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那些同学好多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要是吵架的话，你就去低个头吧。过日子嘛，拌嘴难免的。”
“没吵架，他有遗传性精神病，所以不生小孩了。”这个借口也是她一早想好的。她父母对男友唯二的要求就是不能有遗传病，不能有前科。
面面相觑对望了一眼，母亲道：“那算了。”说着又给她盛了碗汤。
饭后又换了林父来同她谈心，到阳台让她帮着浇花，一面道：“结婚的事你也别太有压力，我和你妈都是很开明的，晚个一两年也不要紧。你现在想拼事业也好。”
“我事业也不好，换了个新领导，给踢去搞别的项目了。”林竹青打了个哈欠。
“那换个清闲点的工作也好，太拼了，对身体不好。你有没有听过那话，身体是一，其他都是零，没有身体，别的都是空的。”
“我身体也不好，查出来子宫肌瘤。”
父亲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安慰她的话，半晌，只憋出来一句，道：“那你早点睡吧，别熬夜玩手机了。我看你最近皮肤挺好的。”
林竹青还没好意思开口，皮肤好是她上个月买了两万块的医美套餐。已经做了两次，本想着剩下的留在婚纱照前，结果婚礼吹了。客服还殷勤发消息道：“林小姐，祝您成为最美新娘。我们现在玻尿酸有活动，您感不感兴趣啊？”
这感觉也挺矛盾。她是憋着一口气想做出番事业，让父母可以扬眉吐气。可又忍不住在他们面前诉苦，把自己说的很不堪，有点撒娇的意思。
她的房间已经事先打扫过了，没有久不住人的灰尘味。只是床垫已经旧了，睡上去总有些硬，枕头是荞麦枕，头一靠，耳边就有沙沙声。租房时她的失眠很严重，褪黑素吃了不少，一点用也没有，前男友数落她是焦虑型人格，推荐五千块一次的冥想课程。
可回到家里，头一沾枕头，她就打起瞌睡，最后的念头是倒省了不少钱。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读小学时候，她转学到县城里，没什么朋友。母亲便让她生日会请些同学到家里玩。父亲还花了几块钱，买了几个气球，布置家里。这些气球已经充过气了，口子扎不紧，悄悄在漏气，过一段时间就瘪了，要是再充气就会爆掉。说到底，是质量太差。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气球。刚离家时的雄心壮志早就淡了，能支撑靠的不过残存的一股倔强，可要再强打精神，总有一天，也要炸开。她在异乡闯荡的结局，冥冥中或许早就注定了，因为太过寒酸，那天她的生日会只有一个同学来。后来曲阅也被叫来救场，是他带头给她唱的生日歌，还送了一本《基督山伯爵》当礼物。
她委屈道：“好像没人喜欢我。”
曲阅道：“那你也用不着别人喜欢。”
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灯亮着。林母在敷面膜，林父在看书。他原本有睡前读半小时书的习惯，可近来手机上的趣味愈发多，时间也缩减到二十分钟，最后是十五分钟。刚好一张面膜的时间，他们便说好一起熄灯睡觉，谁睡不着了都不能怪枕边人。
林母忽然道：“你说小朱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是神经病了？看着不太像啊。”
林父道：“你什么意思啊？是觉得女儿骗人啊。”
“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就算她有点些难言之隐也正常。这么多年，她在外面风吹浪打的，想法和经历早就和我们不同了。”他把书翻过一页，可之前看到的全不挂心，只得又翻回去。
“那也不要藏着掖着啊，都是一家人。我在想，要不要给小曲打个电话啊？”
“要打你去打，我是觉得没意思。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讨论就好，没必要弄得太张扬。”
“也对，不想了，睡觉睡觉。”林母坐起身，丢掉面膜，床头灯的开关一拉。房间里仅剩窗外的一丝光。她闭着眼，却又坐起身，道：“不行，我睡不着。你说她会不会是想到我们不会和小曲打电话，才故意这么说？还是要打一个电话，不打我睡不着。”
“都这么晚了，不合适吧。”
“就打一个，小曲不接就算了。我这个脾气没办法，想到的事情不做浑身难受。”
摸索着开灯，然后去拿手机，林母赤脚踩在地上，掐着嗓子叫了一声，“喂？”林父听着哭笑不得。女人的声音就是这么千变万化，聊工作上的电话是一种调子，谈女儿的未婚夫是一种调子，吼他去厨房洗碗又是一种调子。
“我是曲阅，请说，您是哪位？”
“小曲啊，是我，你林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你忙吗？就是有点小事，想问一问你。不知道你方便透露吗 ？今天林竹青说她的未婚夫小朱在你医院做了体检。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啊，是啊，那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精神上还好吗？哦，不是精神病啊。”
林母脸色微变。林父忙对着她闭口型，让她别失态。她也只低低咳嗽一声，道：“哦？啊！这样啊，好的，好的，谢谢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电话一挂，林父劝道：“怎么样？不是精神病啊。算了，骗人就骗吧，女儿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别和她去闹。”
“我不和她闹。小朱这病还不如是精神病呢，精神病至少还能生个孩子。”
“什么意思？”
“小曲说是弱精。弱到只有2%的存活率，这辈子都别想要小孩。” 她躺回床上，“你也别和女儿说，就当不知道。她最要面子了，找了个这么个男人肯定受不了。你说别人的小孩结婚都很容易，一撇腿，啪啪就两个小孩生了。你女儿这么优秀，怎么结婚就这么难。”
“说明你女儿特别优秀。这个小朱还不够好。好事多磨，更好的男人还在后面呢。”林母还靠着，微侧过脸，眼神木然，靠近灯的半侧脸沟壑分明。林父起身越过她，去拉灯的开关，“电话打好了，你能睡了吧？”
“更睡不着了。你说新年是不是要给她去上上香，哪里求姻缘比较好？”
啪的一声，灯关了。
林竹青是被电话吵醒的，天还是黑的，一看时间，晚上十点半。电话接通，劈头盖脸就是新领导质问，“怎么联系你都联系不上啊？”打开办公软件，十分钟前有个在线会议邀请。
她道：“我在休假啊。”
“休假也要保持电话畅通。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休假，耽误了整个项目的进程。快点去开会。这个项目下个月过大会，你就算休假，必要时也要做一些工作。”
她把电话拿远些，比了个口型，道：“*人贱**。”然后拿回电话，恭恭敬敬道：“好的，我知道了。”
会上自然聊的是项目的事，林竹青要接手的真人秀就是个烫山芋。真人秀，看着就是找一群明星做游戏，好山好水好有趣，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嘉宾的档次是头一样，然后是游戏的设置，导演的选择，场地的安排。眼前这节目，预计请五个嘉宾，选秀明星占了三个，剩下一个过气，一个没红，一派愁云惨淡样。导演还是新人，之前是拍网剧的。新领导甩给她这活，就是存心要给她难看。
唯一的庆幸是预算也少，真玩砸了，也是无声无息丢脸，只是多少让人倦怠。卷入办公室斗争让工作显得更无意义，好像疲于奔命只是为了保住工作。
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之前的企划案一无是处，林竹青在会上让属下提几个意见作修改。她着重提了要可行，结果第一个发言的人就说道：“干脆移到国外去做真人秀吧，像是欧洲的小国家，葡萄牙啊，摩纳哥啊。”
林竹青道：“现在去国外做真人秀要花多少钱？预算肯定批不出来的。还有你说话前有做过调查吗？知道欧洲国家的物价都多高吗？到时候不但明星过去，整个制作组也是要过去消费的，这又是一笔开支。而且地点换到国外，人生地不熟，这群小明星又这么有个性，闹出乱子来，我们能处理吗？”
“可是本来目的就是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让嘉宾体验普通人的感受。换在国内，万一被认出来，就没有节目效果了。”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道：“得了，本来就是选秀明星，一个个嗷嗷待红，除了粉丝外，还有多少人认识？走在路上都没人理。”
这话一出，有半晌没人搭腔。林竹青立刻反应过来，是戳到谁痛处了，果然她手下的实习生小王偷偷给她发消息，道：“青姐，说话悠着点，组里真的有粉丝。刘姐的头像就是他。”
刘心怡只比小王早进公司两年，可态度却嚣张了不少，全组迟到早退第一人。不足为奇，她是公司某个高层的亲侄女。
小王继续道：“她那头像就是那明星。”
林竹青顺手点开刘心怡头像。确实是个男人，头发卷卷，鼻子尖尖，一张饼脸上长着双小眼睛。她道：“噢，长这样也能出道啊。她头像那么普通，我还以为是她弟呢。”
会也没开出个结果，人倒是得罪了一个，林竹青也顾不上，已经快十二点了，只能先休会。走廊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应该是母亲起来喝水，她立刻把灯关上，手机蒙进被子里，有种学生时代熬夜读小说的况味。
她给王安可发消息，道：“明天你们是不是要去看羊圈，算我一个，怎么样？”她是了解他的，赶稿到一点才睡。
他果然立刻回复道：“好啊，明天我来接你。”
她一时间也睡不着，便与他闲聊，道：“你现在在画谁的稿子啊？”
“一个手游的稿子，角色是食物拟人。你说菠萝炒饭和麻婆豆腐打架，谁会赢？”
她还认真想了一会儿，道：“麻婆豆腐厉害，因为是辣的，气势上就占优势。”
“有道理。不过我喜欢吃菠萝炒饭，把他画好看点。”他拍了张草稿给她。
到了约定的时间，王安可借了辆车来接，却迟迟不见林竹青下楼，电话也不接。他上楼去看，林竹青打了个手势，让他稍等片刻。她正忙着开在线会议，是在播的一部分账剧出了问题，广告商对植入广告不满意，嫌力度不够。然而剧是仙侠剧，广告是方便面广告。
好在女主是名不经传的末流演员，现在正在横店拍另一部分账剧。林竹青打了一上午电话，总算拉来两个群演，找女主补加了一段，立刻剪到后天的更新中去。
林竹青在屏幕前看样片，王安可凑近瞥一眼。只见女主角津津有味吃着瓷碗里的方便面，一个群演扮作仙娥，急步上前，呵斥道：“大胆下仙，你怎么敢偷吃清欢仙官的方便面？”
“对不起，小仙实在忍不住。谁让这款面采用纯天然谷物压制，不添加防腐剂，调味包中含有纯鸡精，不加多余味精。不但味道好，还有延年益寿，增长修为的效果。”
“真的有这么好吗？”
“你也来尝一口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着，两人分食起一碗方便面，头顶出现五彩的廉价特效。这时，又一仙娥闯入，大叫道：“大事不好了，秋昊上仙下凡历情劫了。”
之后便衔接后续三生三世的剧情。林竹青看得很满意，让他们把样片给导演，只要导演点头，立刻就能送去机房。了结一桩工作，她也瘫坐在椅子上，大松一口气。
可王安可看得目瞪口呆，道：“为什么仙侠剧里会有方便面啊？”
林竹青道：“因为有人花钱了。艺术是自由的。”
“有人花钱，神仙也不能明目张胆吃方便面啊。”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能说神仙不吃方便面呢？”
“你经常看这种东西，脑子坏掉算工伤吗？”
“我还挺喜欢这工作的，虽然这些剧有点傻。不过也不是没用，不少人喜欢看。就是前几部赚头不错，才会一直拍。我们的用户画像本来就是女大学生、家庭主妇和三四线月薪在八千以下的女职员。上学上班做家务都挺累的，她们需要一点荒诞的梦来逃避。”
“那你继续做吧。你自己高兴就好。”
“不行，接下来我要负责真人秀了。我不喜欢这个，要沟通调停的事情太多。一个小明星有四五个助理，至少能提一百个要求。他们屁事不干，玩一圈，还拿钱。我们稍微做不好一点就被骂。一个神仙花两万年爱你没什么代入感，可一个小明星一次真人秀赚你一年的钱，代入感太强了。”
羊圈建在郊外，路上就花了四十多分钟。下车后，为了挡太阳，林竹青特意戴了顶宽檐的遮阳帽，曲阅见了便道：“挺不错的。这款帽型在日本有个专门的称呼，*优女**帽，女明星常戴的一款，能挡住脸，又很优雅。”
过了一会儿，王安可去探路也回来了，道：“你的帽子不错。”
林竹青笑道：“你来迟了，要说的话曲阅已经说过了。”
“说过什么？他说了你的帽子像沙僧了？”林竹青不太高兴地脱下来，王安可继续道：“脱下来更像了，还有根带子挂在身后。”他自顾自哼着西游记的主题曲，等林竹青走远后，曲阅忍不住道：“你就喜欢气她，你怎么总喜欢摸老虎屁股？”
“老虎屁股好摸啊。”他耸肩，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王雅宁已经先到了，换了一身农妇打扮在羊圈里干活。林竹青不欣赏她泼辣的脾气，可又佩服她能屈能伸的做派。虽然已经有准备，但羊圈的味道依旧冲得她皱眉，强忍恶心走近。羊也不如纪录片中的光鲜亮丽，又脏又潦倒，睡在干草上，肚子上的一撮毛发黄，眼神倒很温和。四处环顾一圈，她承认，上次王雅宁带去的那只羊已经是羊群中的佼佼者，可选秀出道的一只。
王雅宁也不与他们客套，招招手就是使唤他们干活。两个男人跟着她去打扫羊圈，林竹青把已经搅拌好的饲料加进饲槽了。
忙活了一小时后检查成果，王雅宁蔑笑着，都懒得拿正眼看他们，“瞧瞧你们三个读书人，做的事情没一个像样的。”她顺手就往王安可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要先清羊粪再扫地，现在把羊粪扫得散开了，还怎么弄干净？羊吃草的，拉的屎不像人一坨一坨，是一粒粒的。”
接着又数落曲阅道：“簸箕不是你这么用的。”她抢过簸箕，倒扣在地上，用尖锐的一条边刮干净地上的草屑。曲阅轻轻啊了一下，生平头一次知道簸箕不是拿来集垃圾的。
林竹青自然也逃不过她的教训，饲料没有搅拌匀，干的干，稀的稀，往饲槽里倒的也不匀。王雅宁说了她几句，她回道：“我拎不太动。”
“你妈还真把你养成个娇娇小姐了。”她笑出一声，道：“你去问你妈，她在你这个年纪，要生多少煤球炉。”
林竹青顿时来了脾气，斯斯文文笑道：“那你儿子呢？他现在还在深圳生煤球炉吗？会自己洗衣服了吗？”
王雅宁脸色一变，顿时不接腔，扭头就去做事了。她儿子不像样在亲戚间不是秘密，大学时他不会洗衣服，每周末回家一次，把衣服丢给母亲，又带着一包干净衣服走。
曲阅偷偷把林竹青拉到一边，怕她们吵起来。他劝解道：“她也就是这样子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林竹青道：“没生气，要是这点事都生气，在职场里别混了。就是看她可怜又没办法，虽说子女成不成气候也是命，可是对外人格外苛刻，对自己也不好，对儿子千依百顺，又有什么用呢？她急着要钱也就是给他儿子买房，可买了房，他难道会接她去住？”
扫帚依旧不停，王安可继续待在羊圈里，有一搭没一搭和王雅宁说着话，“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养羊？”
王雅宁道：“去年羊价好，有人赚了二十万。他们又说养羊不难，谁知道四只脚的畜生比两只脚的更难伺候。”
王安可也就笑笑，不在乎她到底是要骂谁。
清理完羊圈，王雅宁便走了，留下他们三个放羊。羊一天要吃三顿，早上中午是粗饲料混合精料，晚上再补充一顿粗饲料。按王安可的计划，就是省去中午的一餐，领去山上放牧。之前请的一个帮工，出于责任，最后也来帮一天的忙。他对这个想法不置可否，只是道：“你们要是能把羊群管好，这倒也可以。羊还挺傻的，只会跟着领头羊走。不过羊的胆子也小，一有动静就容易乱跑，你们要看好。”
羊圈里五十只羊，除了两只公羊，剩下的都是母的。公羊放牧时要格外小心，它会追赶接近母羊，诱使发情。帮工给了王安可一把鞭子，必要时可以抽打公羊，长个教训。
王安可道：“懂了，公羊属于有前科的，就算回归社会也要看着点。”
领头羊已经做了标记，拿颜料在耳朵上画了一点红，脖子上又挂了铃铛。帮工先把领头羊赶出羊圈，再让他们分批放出其他的羊。领头羊在十步外带路，羊群松松散散也保持住了队形，有序向山里行进。
曲阅跟着帮工走在前面，王安可和林竹青则跟在最后，怕有羊落队。王安可问道：“你今天过来，该不会准备把真人秀安排去放羊吧？”
林竹青道：“之前有这个打算，现在没想法了。我都做不到，那些明星来更加要叫苦。还是给他们弄只羊当吉祥物，走走过场吧。”
“我也觉得好像把这事想太简单了。”
“那你要开溜吗？”
“改天吧，现在还挺好玩的。”队尾的一只羊突然东张西望起来，他立刻上前，轻轻一拍羊屁股，示意它快些跟上，“而且我看羊屁股也看出感情了。”
帮工把羊群领到山脚下，便让羊自由吃草。他另外有事要忙，就道：“你们过一个小时，看羊吃的差不多，就可以领回去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数个数，别走散了。”
刚入秋，山里气候凉爽，两旁的林叶依旧见翠色，白羊又三五成群聚集着吃草，宛若天边悠悠白云，颇有一番牧色野趣。山里没什么信号，他们也无事可做，王安可从兜里掏出一本小速写本，开始画起羊来。曲阅则绕到后面，探察地形。
一阵凉风拂面，林竹青顿觉神清气爽。再一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换在平时，随意开个例会，一上午就耗尽了，还觉得平白浪费时间。可现在做了许多事，依旧觉得时间宽裕，她不由感叹道：“其实如果不上班，在这里放一段时间羊，也不错。”
王安可笑道：“得了吧，你就是来玩玩，才觉得好玩。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羊养大了，怎么办？”他拿手在脖子上一抹，“大羊到冬天生小羊，然后就可以杀掉一批。小羊养大再生小羊。亲手杀掉自己养的羊，你舍得吗？”
“没什么不舍得，价格合适就可以。”
“那你到时候别哭鼻子。”他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她却忍不住笑，总觉得会哭的人是他。
从小到大，王安可就喜欢小动物，连小学门口的流浪狗，他都愿意逗上半天。猫猫狗狗也捡过不少，可惜白姨都不同意，通常过一两天就送走，为此他还闹过离家出走。后来下雨天，他连学校门口的蜗牛都捡回家，装在纸盒子养着。白姨觉得这玩意儿不碍事，就随他去，也稀奇蜗牛竟然有这么大，接近成人的小半个拳头。
结果让曲阅见了，很和气道：“让我看一下，好吗？”他刚把盒子接过去，就立刻倒了半袋盐，直接把蜗牛脱水弄死了。王安可气得要打他，他却道：“这是救了你，你知道这种东西上有多少寄生虫吗？”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他是从书上看到的，特意把那一页影印下来，给王父和白姨看。那是非洲大蜗牛，典型的入侵物种，寄生虫还会造成脑膜炎。两个大人让小孩训斥了一顿，自然不得劲，但也不全算自家小孩，更说不得。后来白姨特地给王安可买了一只小狗，简直是故意在赌气。
望着蓝天白云愣神，林竹青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道：“还真是无聊啊。”
王安可道：“那你先回去好了。”他已经打出一幅风景画的草稿了。
“不要，无聊是一种福气，闲来没事，什么都不去想多好啊。”正说着，就有事情来了。一只公羊果然追赶起了母羊，搅乱了整个羊群。王安可起身去轰，公羊就朝另一处躲，那边还有两只落单的母羊。他只能再掉头去拦，喘着气抱怨道：“你这性骚扰犯怎么跑这么快。”好不容易把羊逼到死角，他不忍心用皮鞭抽，羊又从他身侧绕出去跑了。
“你就是心软。”林竹青上前，一把夺过鞭子，斜扫出一鞭，正好打中羊屁股。羊吓得一掉头，倒躲向远处树荫底下，远离母羊群了。
“你看吧，你的爱的教育根本不行。”话音刚落，她还来不及得意，另一只公羊突然发了狂，从后面一顶，把她撞进一个泥水坑里。王安可连忙把她拉出来，可她从后腰到大腿全沾上了泥水，正湿答答，黏糊糊贴住肉。他道：“你看吧，*力暴**教育也没用吧。”
她气冲冲指着羊，道：“我记得你了，等过年就把你煮羊肉煲。”
王安可过去，捂住羊耳朵，装模作样道：“它还是个孩子，听不得这种话。”
泥水贴着她后背一路淌，她急忙把衣服下摆扯出来，怕水往裤子里流。冷又黏，难看又难堪，王安可都看不下去，道：“你的衣服都湿了，换掉吧。”
“我没衣服能换。”
他立刻把内搭的T恤脱给她，裸身穿着外套，“虽然出了点汗，不过总比沾了泥要干净。”
她不接，愈发觉得尴尬，道：“你还是穿上吧。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没地方换衣服啊。”
“没事的，你躲到树后面去就行了，这里又没人。以前还有人在外面拉屎呢。”见她依旧不动，他便故意道：“你快点啦，过一会儿曲阅就回来了。”原本还没这种想法，让他一提，倒别扭起来，好像确有其事。她和曲阅相处时总有些拘束，不比在王安可身边无遮无拦。她今天出门前还是化了些淡妆的，也不知有没有被看出来。
她快步躲到树后去换衣服，王安可的衣服拿在手里，刚脱下，还暂留着体温。解开上衣的扣子，风从肩膀上吹过，一阵寒意。地方也没找对，不远处还有两只母羊，正齐刷刷抬着头，有滋有味地注视着她的裸体。
“别看了，走远点。”她招招手，想把母羊打发走，一只羊却反被召唤到她面前，一口咬住衣服的下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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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陆雾 编辑 | 赛梨
原文链接：《我的工作，就是让神仙吃上方便面｜我和五十只羊的罗曼史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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