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看了短篇小说集《罗生门》。起初,我只是被书名吸引,可越读,越震撼心灵。后悔经典总是被我翻阅太迟,放下书便迫不及待来推荐了。

在日本,“芥川龙之介文学奖”是现代最有权威的文学奖,也是日本文学最高荣誉奖。这个奖项,是在本书作者,芥川龙之介去世后7年,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从中即可看出他在日本文坛的霸主地位。非但如此,在百年之后的今天,读者们对芥川小说的喜爱程度,也远超现今当红作家,比如村上春树。
芥川塑有短篇小说鬼才之称。他博古通今,东西方文化素养极高,擅长以简洁的文字,细腻的笔触,尖锐透彻地剖析着人性。谋篇布局极尽巧思,别具一格,每部作品都是一副雕心镂骨,绚烂夺目的艺术品。

摘自《罗生门》
他的代表作《罗生门》、《鼻子》,被鲁迅于1923年译介,收入《日本现代小说集》。而乍看之下,二人冷峻幽默的文风也颇为相似,尤其在审视人性与生存思考层面,息息相通。
《鼻子》讲述了一位老僧,长了个垂到下巴的长鼻子,当他想尽办法,终于有一天使鼻子变短后,却遭到众人奚落。

作者在文中说:“人的心中,自具有两种矛盾的感悟。见人不幸,无人不会不同情。然而,此不幸者,一旦摆脱困境,不知怎的,反让人觉得怅然若失。”
个人的敏感细腻,使他惯于在细碎平常的事物中,挖掘出人性的利己本质。芥川的文章,很少见到评论,仅以语言的陈述,便在无情鞭挞着人世间的丑恶现实,功力非同一般。
人性利己在心理学中称为“心理利己主义”,解释为:自己的利益才是最终的目标和追求,即便是在乎他人的行为,也是追求自我利益的手段。
听起来有种泯灭人性的残酷,我不愿去认同。可如果利己真是人的本性,那我们就更要择善而从,反省念想,于起身动念处,检点自身了。芥川的作品,仿佛一面照妖镜,看穿内心丑陋邪恶,看尽世间百态炎凉。

他的文章精巧独道,立意警拔,猝不及防地声声击扣着心灵,篇篇堪称精品。我不止数次惊叹,居然有人能如此细微深刻的洞察到人的心底,不动声色就展现得淋漓。
这是何等独到的艺术表现力!他曾说:“艺术家首先要力求作品甄于完美,否则,献身艺术,便毫无意义可言。”他为艺术而生,更为艺术献出自己的灵魂。
名篇《竹林中》在结构上堪称别致与完美的化身,也是拷问人性的最经典文学作品之一。由黑泽明导演的电影《罗生门》,就是通过《竹林中》与《罗生门》改编的。

全篇以七人口供构成,写的虽是竹林中的一起*杀凶**案,却不是一篇普通侦探小说。被捕大盗和死者妻子都供认自己是凶手,死者亡灵却借灵媒之口说是自杀。凶手是谁结局并无定论,难以琢磨的人心,更加引人深思,而真相如何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或者那些口供,只是这几个人心中最向往的意象,而历史的真相本就无从考证。文章的深度,由各位读者自见。
芥川对人性和世间的悲观失望,导致他的怀疑主义。他在不同题材的文章中,都在不断深挖人性本质,贯穿着利己与怀疑。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如此透彻、犀利地洞察人心?

摘自《罗生门》
海明威说过:“作家最好的早期训练,就是有一个不愉快的童年。”
事虽无绝对,但芥川的身世绝对是他人生的桎梏。由生到死,他都在对现实绝望悲凉,而又渴求探寻价值与希望。他灵魂深处的挣扎纠缠,不仅一一映射在作品中,更是令他精神困顿、精疲力竭,以致过早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1892年,芥川龙之介生于东京,原姓“新原”,在出生后八个月后,母亲精神发狂,被无子的舅父收养。10年后生母去世,在龙之介12岁时,生父销去他在“新原”家的户籍,从此改姓芥川,并正式成为舅父芥川富久家的养子。
为人养子,要事事隐忍,母亲的癫狂更是他的心理魔障,成为了永远挥之不去的压抑与痛苦。他作品中透露出的对生存不安的基调,也反映着他个人心境的心力交瘁。
养父母一家爱好文艺,使得芥川自幼便受到良好的传统文化熏陶,他熟知日本和中国的古典文学,最爱读《水浒传》和《西游记》。这恐怕也是他不幸之中,最大的幸事了。
《黄梁梦》取材于中国的《枕中记》,但芥川提出了不同的主题。仅寥寥数百字,透过文章,便可以看出年仅25岁的芥川,在消极厌世中对人生意义和价值的探求和矛盾的心理。
分析项羽人格魅力、一生功绩的文章不少,但我唯喜欢他在《英雄之器》中的格调:“知天命,犹于天斗,方为英雄。项羽,真乃一世之雄也。”
罗曼罗兰说:“生活中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巨大的精神和现实打击,让芥川看不到未来和希望,始终恍惚不安。以致他在35岁时,服食*眠药安**结束短暂的一生。
或许他不是面对自己人生的英雄,但他一定是敢于解析自我灵魂的豪杰。他曾说:“为写出非凡的作品,有时难免要把灵魂出卖给魔鬼。”能做到如此极致的作家,实属罕见。只有对创作深入骨髓的爱,才能让我们看到其作品中透出的勃勃生命力。
芥川龙之介一生精华都浓缩在这本《罗生门》之中,这样一部激荡人心的不朽巨作,值得反复研读,被每一个人奉为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