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手指轻柔地抚摸上男人的眉骨,深情缠绵,幽幽叹道,“相思入骨啊,你们这些负心薄情的男人,又怎能解得其中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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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啧啧啧。”
十七拿起桌上的银两,掂了掂,又瞥了一眼门外尚未行远的轿子,“你说说看,你现在到底算是神棍啊,还是捕快啊?怎么什么鸡零狗碎的事儿都能找上你?”
“呸,怎么说话的呢,你才是神棍!”胡说放下手中端详许久的画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可真不明白,你揽这种麻烦事上身做甚?”十七顺势也瞄了一眼画上的人像,忍不住咂了咂嘴。
“自然是为了——”胡说站起身来,整了整襟摆,一本正经道,“赚钱吃饭啊!”
“……”十七被他这种毫不扭捏的无赖气势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好容易缓过气来,却见胡说抬脚已经迈出了铺子,“喂喂,你去哪啊?”
胡说没回头,背着身,比了个神棍专用的朝天剑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十七脸上虽是不情愿,但脚步却迅速跟了上去,与胡说并肩而行,仍不忘对今日这桩差事百般嫌弃:“我看你啊,也不用瞎找了,咱直接往花街去吧,准没错。”
胡说斜眄了一眼,没接话茬,却说道:“跟着我做甚?你的酒馆不用看着吗?再不留点心,生意都要被别人抢完了。到时候可别找我蹭饭!”
十七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酒香不怕巷子深。一个小娘子而已,能翻起多大风浪?不足为惧。”
“你啊……”胡说顿了顿,转过脸去,原本调侃的语气蓦然一敛,声音中忽地有了一分奇怪的失落意味,“不过就是在城里随意走走,本不必非要你跟着。”
十七也沉默了一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似是想说什么,可到口却只有淡淡两字,“走吧。”
2
两人从棋盘街往城西走,尚未走出几步远,便有好几人匆匆忙忙地逆向奔来,撞得胡说一个趔趄。
“呦,赵掌柜,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十七微微皱眉,伸手便揪住一人的衣襟后摆,将已经冲过去的那人提溜回来。定睛一看,却是个熟脸儿,正是街南边赵记布店的掌柜。
“哎呦,胡道长、十七老板,冲撞了冲撞了。”赵掌柜赔了个不是,“今儿个听说漪娘子开卖新酒,限售二十壶,腿脚快的有绝世美酒喝,慢的呢,就只能流着口水闻闻味儿啦!”
“哦?漪娘子出新酒了?难怪难怪,果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胡说边说边斜眼瞥了一眼十七,脸上忍不住有些促狭笑意。
“嘁。”十七抱起手臂,从牙缝里挤出一口不屑的气。
“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十七老板的酒,自然还是最好的。”赵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登时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努力圆场,“只是、只是那漪娘子的酒不似寻常口味,倒也新鲜,令人十分好奇,这、这才——”
“赵掌柜,咱们还有事,先行一步,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胡说见赵掌柜解释得实为艰难,笑着拱了拱手告别,顺势替他解了围。
“啊,好走,好走。不送,不送。”赵掌柜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连连拱手。还没等胡说两人走出几步,便已经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地蹿进了漪娘子酒铺所在的巷子里。
“哼。”这会儿,十七是从鼻子里出的气,比方才响亮了许多。
“走吧走吧。”胡说憋着笑,扯了扯他的胳膊往前,“你啊你,与其这么愤愤不平,倒不如去那漪娘子的酒铺打一壶酒来,尝尝看到底比之如何。”
这么说着,正巧二人经过巷子,一股奇异的酒香自里向外传来。
时远时近,似有似无,若即若离,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中游走,又像是女子的手在你的脸上轻抚,风情而充满挑逗。仅仅是闻着酒香,便叫人无限遐想,心驰神往。果真如赵掌柜所言,不同寻常。
胡说的视线也不由得顺着香气探进小巷里,只见一袭石青同色襦裙,亭亭立于攒动的人群中,正在当垆卖酒。那女子半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
熙攘之中,漪娘子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忽地抬首,越过众人望向巷口,正正与胡说四目相对。
胡说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有一瞬的失神,却很快恢复正常,不动声色地转过脸来。
3
方方走进幽草巷,馥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鼻而来,冲散了隐隐萦绕在胡说心头的一缕醺意。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是京城活色生香的风月场,多情旖旎的温柔乡。上至贵胄富贾,下至市井布衣,近至京城子弟,远至异乡游侠,无不慕名而来,流连忘返。
而根据十七的推断,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哟,找苏公子啊……”原本热情迎上来的*鸨老**见二人拿出一张画像问询,顿时收起了殷勤的好脸色,不情不愿地朝对面一指。
“在红袖招呗。苏公子原本也是我这儿的常客,自从对面来了个狐媚货,便像是被勾了魂似的,天天只往那里跑,最近我连个他的影都没瞧见。哼,对面也真是厉害,前一个才走没多久,就又来一个狐狸精——”
*鸨老**像是不忿已久,叽里咕噜地倒出了一肚子牢骚,听得十七脑仁都疼。胡说却不肯走,背着手微微笑着,倒像是很感兴趣一般,十分耐心地听完。
“看吧,我说得没错吧?走啦走啦,回去交差。”刚走出去,十七就忙不迭道。
此次他们受托寻人,寻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府的公子,苏澈。其父苏远山任都督佥事,是和六部尚书齐身的正二品官员。
姨妈是宫中的淑妃,入宫多年,诞育十二皇子,颇受盛宠。然天下少有圆满无缺之事,苏氏一门虽蒙圣泽,世代簪缨,却一直人丁凋落。到了这一代,各房均无所出,直到苏远山不惑之年,才终于得了苏澈这一个独子。
苏公子自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免不得骄纵跋扈。及至弱冠,又染了京中纨绔子弟们寻花问柳的风气,时常流连于秦楼楚馆,倚红偎翠,千金博笑,在花街是出了名的风流客。
苏老爷怒其不争,可他中年得子,又是唯一的香火,到底无法狠下心来严加管教。和淑妃一合计,想着苏澈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干脆为他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镇国将军之女,虽是庶出,但温良恭谨,德容兼备,最难得是性格宽容随和,应当能对苏澈多有包涵忍让。
苏老爷子原本指望着成亲之后,苏澈能多少收敛些心性,谁承想,这位公子哥,竟在婚期将至的时候,闹了失踪。
在十七看来,这事儿是摆明的:苏公子风流成性,恣意妄为,哪里愿意对父母之命乖乖就范?十有八九是藏在了花街的哪个头牌姑娘家,假扮一场失踪,借此向苏老爷子表态*威示**。
苏府肯定暗地里查探过几趟,但碍于颜面,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在花街找自家公子吧?万一从哪个花魁房里捞出了衣衫不整的苏公子,可不得丢死人了。
更何况这是皇城脚下,要是传到了天子耳中,更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这不,就找上了胡说,奉上重礼,请他帮忙寻人,还郑重叮嘱,不要声张。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个既没意思又不讨好的差事。十七不明白,平日里懒出天际,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胡说,怎么会揽下这个活计,还不嫌麻烦地亲自跑到花街来。
胡说不理会十七的疑惑,只是负手站在檐下,看着对面,若有所思。
“喂,干吗?走啦。”十七见他发愣,轻轻推一下他的胳膊。
胡说收回视线,笑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苏公子究竟身在何处,去红袖招一探便知。”
十七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真不懂你,怎么对这事如此上心?”
胡说但笑不语,举步向前走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早些时候来到闻冤铺的那个老人的模样。
苏远山比印象中的模样苍老了许多,纵然在朝堂上位高权重,可此刻,屈尊降位来求助于他胡说一介布衣的,却只是一个心系骨肉的父亲罢了。
4
让十七没有想到的是,苏澈竟也不在红袖招内。
*鸨老**言之凿凿,断言苏公子已有好几日未出现过,在收了沉甸甸一锭银子后,仍是没有改口,神情不似作伪。
“那有劳妈妈,可否引荐一下掬影姑娘?”胡说道。
掬影,正是红袖招的头牌优伶,也是相传苏澈近来交往最密的女子。
*鸨老**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熟练地说着场面话:“真是不好意思了两位爷,掬影正在待客,眼下怕是不方便。”
“哦。”胡说应了一声,也没再多说,只是四周望了一望。
“两位爷,要不看看其他姑娘?我这里什么样的都有,个顶个的标致——”*鸨老**殷勤道,说话间旁边已有两三位浓妆艳抹的女子凑近,柔若无骨一般,就要向两人身上倚靠过来。
胡说随随便便地撤了一步,也不知是什么身法,像是偶然间恰好让了一让,便巧妙地避开了女子的招徕,连衣襟的边沿都没有被触及。
“掬影姑娘并非正在待客吧?”他看向*鸨老**,压低声音,“她根本就不在这里。”
*鸨老**惊疑不定,神情里透出戒备,“你、你怎么知道?”
“表情。”胡说淡淡道,“当我问及掬影时,你的表情里有一分慌张和畏惧,而其他姑娘的表情里却有一分窃喜和得意。”
“除了花魁失踪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的情况。你担心失去了掬影这块招牌,会损失大量慕名而来的客人,故而慌张畏惧;其他姑娘则是因为少了劲敌竞争,可以一展风姿扬眉吐气,故而窃喜得意。”
*鸨老**没有反驳,已然默认了胡说的猜测。她盯着两人,谨慎地问道:“你是官府的人?”
胡说摇摇头,“我们只是寻人。不过眼下,要找的人,只怕又多了一个。”
*鸨老**上下打量着他,思索片刻,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5
“这便是掬影的房间。”
*鸨老**将胡说、十七引至楼上一间朱门雅阁中。
“我能四处看看吗?”胡说温文有礼地询问。
“两位爷自便吧。”手下的头牌居然跑了,*鸨老**也是焦头烂额,便摆摆手绢,束手站在旁边,一脸自认倒霉的模样。
胡说一边在房中走动,一边听*鸨老**唉声叹气地叙述着事情经过。
约是一月之前,苏澈来到红袖招,照惯例点了掬影作陪,又付了一大笔钱,说是要在掬影这里住几日,让*鸨老**帮忙推托掉其他的客人。苏澈是掬影的常客,*鸨老**习以为常,不疑有他,喜滋滋地拿了钱,吩咐左右好生伺候。
三日后,掬影身边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掬影和苏澈都不见了。
“什么时辰发现的?”胡说问。
*鸨老**哪里记得清这些细节,挥手命人叫了那丫鬟过来回话。
“是大约晌午的时候。我从琳琅阁回来,本想去叫姑娘和苏公子用膳,结果一进门,人都不在,原以为是出去逛了,也没在意,可到了当日掌灯时分,仍不见回来……”丫鬟低头,怯声道来。
“楼里有其他人见到他们出去吗?”
“上上下下都问过了,谁也没见到。”*鸨老**咳了一声,解释道,“爷你也知道,我们这里,通常都是夜里热闹,白天嘛,都没什么精神,尤其是早上,大家伙都起得晚呢。”
胡说微微一点头,“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在早上,或者天还未亮的时候,从红袖招出去,是不会被人注意的,是吗?”
“别说是红袖招了,就是整条幽草巷,怕是都没人会瞧见。”
胡说沉吟不语,少时,又问那丫鬟,“你去琳琅阁做什么?”
琳琅阁,是京城里有名的银楼,专门制作各类首饰。其品质工艺虽比不得宫里的银作局,但在民间已是翘楚。不过其价格也相对昂贵,非普通人家的女眷可以负担。
“姑娘想新琢一支步摇,遣我去瞧瞧有没有好的式样。”那丫鬟边说边偷偷瞄着眼前的男子,心里疑惑不解。
自己去做了什么,和姑娘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哦。”胡说随意应了一声,又问,“掬影姑娘和平日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丫鬟回想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只是、只是好像和苏公子争吵了几次,我还看见姑娘偷偷在哭。”
“你可听得他们为何争吵?”
“听不大清,我没敢近前。”
十七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翻着眼睛插嘴道:“喂喂喂,这不明摆着吗?苏公子不想奉命成亲,和自己的红颜知己私奔了呗。”
6
私奔,在烟花之地,实在是见多不怪的戏码。人间自是有情痴,即便是风月场中的女子,也是希望择良木可栖,遇良人可依,又有谁愿意在风尘中蹉跎年华,暮去朝来颜色故,老大嫁作商人妇呢?
不说远了,就说半年前,学士府的柳少爷和花魁私奔的事,就曾传遍了京城,茶余饭后被百姓们津津乐道了许久。
“哎。”十七突然想起来了,“好像之前私奔的那个花魁,也是你们红袖招的人吧?听说她原想赎身,甚至不惜自毁容貌只求换回自由,你们却不肯放人,结果只能私奔出去了。啧啧,真是狠心啊。”
此言一出,*鸨老**的脸色顿时很难看了。
这家伙,真是嘴欠。胡说瞥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酒馆人杂,我也是听说来的。”十七耸耸肩,很是无奈。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多年的训练让观察周围环境这一习惯早已成为他的本能,真是想不听都不行,可怜他每天被各类八卦爆料包围,怪不得常常跑到胡说的铺子里躲清静。
那丫鬟听十七挑明,却不显意外,看了看眼前两人,忽地一咬牙,道:“姑娘很喜欢苏公子的,苏公子待姑娘也不一般,虽然门户不当,但他们、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你这黄毛丫头,乱说什么!”*鸨老**恼怒地训斥,连忙招手让人将她拉下去。
胡说认真看了看那个丫鬟,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低眉顺目,满脸写着害怕和惊惶,可目光中却有一分微弱的坚持。
她是担心胡说和十七是官府的人,要将掬影和苏澈抓回来,才鼓足勇气,出言维护。
胡说忽地展眉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惫懒,而是真诚又明亮,只是隐约又带了一丝悲悯。他看了那丫鬟一会儿,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没对她说什么,只是掏出银两递给*鸨老**,“请别为难她。”
*鸨老**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他会为一个丫鬟出钱解围,手却没有停顿,一把接过了银两。心下正窃喜,却忽地撞上胡说的目光。
眼前这个一直和颜悦色的男人,此时的眸子里,突然有一分隐隐的威仪,竟令见惯了大场面的*鸨老**心神震荡,生出一种不敢违逆的畏惧。
7
看过掬影的房间,胡说让*鸨老**在花街多打听一下是否有人撞见过掬影二人离开。又留下了自己的店址,让其如果有消息就来闻冤铺通知他,之后便和十七离开了幽草巷,一路缓步走回棋盘街。
十七见他蹙眉不展,便问:“怎么?你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胡说蹙眉道:“恐怕凶多吉少。”
“不是私奔吗?”
胡说摇摇头,否定了十七的猜测,“掬影和苏澈,一个是*楼青**女子,一个是贵族少爷,都没有谋生的技能,如欲私奔,盘缠是最重要的。可前一日,掬影还让丫鬟去银楼买步摇,琳琅阁的东西可不便宜,哪有人要私奔了,还会花这么大一笔钱去买首饰呢?既不实用,又太过招摇。”
“也有可能是临时起意,立刻就出发了?”
“苏澈又不是明天就要成亲,不至于这么火急火燎。私奔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好好筹谋准备一番?”
“言之有理。”十七摸着下巴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刚才那个丫鬟说,两人发生过争执,该不会是——苏澈失手杀了掬影,畏罪潜逃?”
胡说默然片刻,想起了方才那个丫鬟护主时的焦急神情,低声道:“但愿不是这样。”
说话间,两人都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香飘近,原是又经过了那漪娘子的小店。
胡说往小巷里探了探身,伸手捞过举步欲走的十七,“今日前后两次路过,实属有缘,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去尝尝这叫人趋之若鹜的美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十七不大情愿,却也没有拒绝,顺着胡说的力道,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巷子里。
漪娘子铺前的人已比早些时候少了许多,看来那限量版的二十壶新酒已经早早售罄,也不知赵掌柜那个酒鬼抢到了没有。
“姑娘。”胡说走到近前,揖了一礼,问道,“不知还有没有酒?”
漪娘子抬手按了按发上的簪子,吐出两个字,“没了。”
胡说面露惋惜之色,正要转身离开,漪娘子却叫住了他。
她半张脸被布巾遮挡着,看不出神情,语气淡淡:“对外售卖的酒已没了,不过妾身家中还有些浊醪,是平常自己喝的。两位若是不嫌弃,就请进吧。”
胡说道了谢,拉着十七进店,在一方矮桌旁坐下。漪娘子从内室提出来一个陶罐,斟满了两杯,微微侧着头,将杯子放到桌上,也不说什么招待的话,便自顾自回了内室。
酒香四溢,霎时钻入心脾。既有酒糟发酵的酸甜,又混合着淡淡的脂粉气。比起早上胡说在巷子口闻到的香气,又多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味道,像是重重帘幕后的遮面美人,神秘莫测,撩人心弦。
胡说这边还在细细闻香,十七那边却像是不服气似的,已经皱着眉饮了一口。
“别动。”十七的神色突然变了,一把按住胡说准备举杯的手。
“怎么了?”
十七端着酒杯,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蹙眉端详了好半晌,才脸色凝重地开口。
“这酒里,有血腥味。”
8
胡说的脸色也变了。
他知道身边这个青衣男子,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酒馆老板,可袖子里那把“欲眠”剑却不知道饮过多少人的血。
十七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剑了。但血的味道,他比谁都熟悉。
酒中有血,虽然古怪,但或许这正是漪娘子所卖之酒的秘方呢?总不好张口质问。二人只得忍住惊疑,匆匆告辞。胡说走得太急,碰倒了十七的半杯酒,打湿了一折衣角。
漪娘子从内室出来时,桌边已空。酒杯里盛着的液体,色泽昏黄,泛着几缕淡淡的绛红。
她静静看着行至巷口的两人背影,眼神变幻不定,接着拿起桌上胡说没喝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角余味,她似是笑了笑,落了打烊的牌子,关上店门,穿过内屋,走进一间暗室。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只点着一盏灯烛。烛泪凝结,光线时明时暗,堪堪照出床上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只能称作是轮廓,而不是一个人了。因为那个男人全身的筋肉都干瘪收缩,只剩一层青白色的皮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完全脱水的状态。脸却保存得很好,面目犹生,只是毫无血色,眉宇间尚能看出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
这个人,显然已死去多时,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维持尸身未腐。
漪娘子一手端起灯台,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的簪子,挑了几下烛心,烛光顿时亮了几分。她坐在榻边,俯身细细看着床上的男人。
“相公。”她开口唤道,“今天的酒又卖光了。呵呵,那群男人,眼睛都黏在了我的身上,哪里会在乎酒的好坏?”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客人争相哄抢的嘴脸,不由嗤笑一声,看向床边一个泥封的陶罐。
“真正的绝品,是这一坛‘骨酒’,他们是喝不到的。”
她语气陡然转柔,手指轻柔地抚摸上男人的眉骨,深情缠绵,幽幽叹道,“相思入骨啊,你们这些负心薄情的男人,又怎能解得其中味道?”
“不过,今日来了个特别的人。听说他能和鬼魂交流,相公啊,是你的魂魄去找他诉冤了吗?果然,你还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活着的时候不愿意,死了也不愿意。”她嗔怒地自语。
“罢了,我总归是留不住你了。”
边说着,她边摘下脸上的布巾。烛光中,几道长长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无俦美玉上密布的裂纹一般,盘踞在女子的脸上。
漪娘子垂首,缓缓摩挲着脸上凸起的伤疤,她想起了一些有苦有甜的往事。
到底是苦多一些,还是甜多一些呢?漪娘子分辨不清了。
世人尝爱,刀口甜蜜,大抵如此。
9
次日,十七依着胡说的吩咐,去红袖招请来了掬影的贴身丫鬟。
丫鬟垂着眼,不敢直视面前男子的眼睛,双手接过一件长衫。
“请恕胡某唐突,可否劳烦姑娘闻一闻这衣服上的酒味?”耳畔传来声音,温润如玉,即使对着她这么一个无名丫鬟,也十分客气。
丫鬟虽不明所以,但没来由地便对胡说极为信赖,依言低头仔细嗅了嗅,虽只是衣角的一块酒渍,但香味依旧强烈,直钻入鼻。
丫鬟“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这个酒味……我好像在姑娘身上也闻到过好几回。”
“可否确定?”
“没错,是这个味道。”丫鬟又闻了下衣服,肯定地点点头,“这酒香非常奇特,而姑娘素日里又是不喜喝酒的,所以我印象很是深刻。”
胡说蹙眉,沉吟片刻,忽而眸光一凛,连隔壁的十七也来不及叫,拔足便向外奔去。(原题:《骨酒》,作者:南蓂。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