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老草根的故事 (五十年代老草根轶事)

岳父帮我找了一个漆匠师傅,教我如何油漆家具。这位漆匠师傅是业余的。他比我大几岁,是商业局的正式职工。

我按照他的吩咐,买来了砂纸、油漆刷子、虫胶片、黄色颜料等原材料和工具。泡虫胶片用的香蕉水在市面上的商店里买不到,因为它是危险品。

这位师傅给我写了一个生产香蕉水的工厂的地址,让我带着瓶子直接去工厂里买。

这家工厂在地区农机厂东南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工厂周围比较荒凉。我在那儿买了两瓶香蕉水。工厂仓库里的一位老师傅说玻璃瓶不安全,他找了一个废旧铁桶,把这两个装满香蕉水的玻璃瓶塞进铁桶,然后用废旧报纸将这两个玻璃瓶分隔开来,并在空档处用废旧报纸塞紧。最后,他用麻绳将铁桶捆扎起来,并用麻绳做了一个提手。

我把这个铁桶挂在自行车龙头上,慢慢地推着自行车走下山坡。经过地区农机厂大门口之后,我才跨上自行车,小心翼翼地骑回大山新村。

全省试行市管县之后,地区撤销了,江城市升级为地级市。地区农机厂改名为江城市农机厂。不过,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叫顺了口,还是习惯于称它为地区农机厂。

市管县的行政建制是从工业发达的省份先实行起来的。我们老家是个农业省份,还没有实行市管县。莫子拾的岳父不是还刚刚调任宣城地区地委副书记嘛。我们省实行市管县的行政建制比江苏晚了五年多。

油漆家具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忙碌的时期。用砂纸打磨家具表面、刮腻子、上颜料,最后再上几遍清漆,这是很费时间的。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个星期天我都泡在大山新村这套房子里做油漆工,时间不够用,就经常起早摸黑。

那段时间,我一心扑在小家庭的建设上。由于睡眠不足,常常在课堂上神情恍惚,精神萎靡不振,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在课堂上打起瞌睡来。

研究生课程的学习自然是会受会到影响的。好在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并不紧张。对于工科研究生来说,最主要的两门基础课,无外乎是工程数学和工程力学。

研究生入学考试时的数学试卷虽然难,但在读研究生时所上的工程数学课程并不难。而力学本来就是我的特长,学工程力学对我而言也是很轻松的。学这些课程,老师在课堂上不会提问。我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休身养神,养精蓄锐,以便夜晚在大山新村继续鏖战。

可英语就不一样了。这门通行世界的语言宛如浩渺的烟海,处处云遮雾罩,让你琢磨不透。

给我们研八四上英语课的是我大学本科时的英语老师许老师。他将我们四十位同学根据入学考试成绩分成快班和慢班,每个班二十个人。

对于慢班,许老师还是很有耐心的。而对于快班,他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让每一个同学都成为莎士比亚。当然这样的比喻太夸张,只是借以描述当年许老师对于我们学英语的严格要求和良苦用心。

许老师给我们快班作为精读课选用的一本英文原版教材是有相当难度的。其中的每篇课文,如果你不字斟句酌,反复研读,是弄不清楚其中真实的内在含义的。

可是在那段时间,我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精读这本教材。我得抓紧时间把新房布置好,以便按计划在春节之前把我母亲和外祖母接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父亲还要继续工作,他会晚一年过来。

我想抓紧时间把家具油漆好,让它慢慢地散发气味。等我的时间充裕了之后,我再认真地把所有欠了账的课程都补一下。在学期结束的时候应付一下考试,我还是有充分把握的。

我知道,许老师喜欢在课堂上提问。在本科期间,他教我们基础英语时,在课堂上提问过的次数,据我毛估估,应该不会少于三百次。在那三百次中,没有一次是轮到我的。

我想,并不是那时候他不关心我,而是要把有限的提问机会留给其他更需要的同学。那时候,我们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学英语,他更关注的是同学们的发音是否准确。因此,从琼岛来的秦大石和从广西来的章伟固以及来自于广西、广东和福建的其他同学经常获得被许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提问的殊荣。

那时候,我们专业两个班,坐在教室里的有六十位同学;而现在,教室里坐着的同学只有二十位。我心中不禁暗暗祈祷,可别提问到我。God bless me!在这个教室里学习的是英文,我们的老天爷不懂英文,我只能请求上帝来保佑我。

我因为没有好好地精读课文,心里发虚,在课堂上我总是尽量避开许老师的视线。可许老师偏偏经常喊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虽然眼睛不敢看他,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暗地里观察着他的举动。有时候,他明明眼睛已经看到左边去了,结果又转到右边来看着我,点名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

这样的提问总是让我疲于应付。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或顾左右而言他,或绞尽脑汁地牵强附会。可我越是这样,他越是揪住我不放,总是三天两头地点我的名,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

许老师对我所提出的问题的难度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次提问,我是彻底答不上来了。许老师毫不留情地批评起我来,没有让我坐下。

三十岁的人长时间站在课堂上实在难为情。我在尴尬的同时,心里面这么多天所积累的怨气一股脑地发作起来。

“It's not fair !”我对着许老师就嚷起来,一连嚷嚷了好几遍。“这不公平!”为什么不公平呢?我的意思是,有问题应该轮着个儿向大家提问嘛,为什么总盯着我一个人提问?这不公平!你说我说的这句话叫什么狗屁逻辑?

其实,许老师是特别看重我。他是觉得他所提出的问题看似寻常,实际上是有一定的深度的;他想看看班上有没有英语程度好一点的同学能够理解得透彻。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但是,他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忙着做小漆匠,没有时间认真读书。

许老师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搞蒙了,他缓缓地轻轻地对我挥挥手说:“坐下吧!”他当时那样无奈的神态,和我后来对处在逆反期的孩子的无奈和让步如出一辙。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担心我当时的鲁莽顶撞会伤了许老师的心,会让他记恨我。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许老师虽然是个倔老头,但是他胸襟坦荡。我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课堂上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当我在校园里和他迎面相遇时,我怯生生地看着他,怕他扭过头去不理我。我多虑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宽厚慈祥地看着我,和我大声地说着话。

那次事件之后,他在课堂上提问的次数少了,也没有再向我提问。不过,仅仅过了两周,他就恢复了常态,仍然找难题向我提问。这时候我的全套家具都已经油漆完毕,我已经有时间仔细研究精读课文了。

在精读课上,许老师的严格要求使我受益匪浅。经过那段时间的训练,后来不管遇到多长的英文句子,我都能够利用语法结构和逻辑关系给它剖析得清清楚楚。

有言道:“忍耐力较诸脑力尤胜一筹。”北宋苏东坡大师的名作《留侯论》是根据《史记·留侯世家》所记张良圯下受书及辅佐刘邦统一天下的事例,论证了“忍小忿而就大谋”的策略的重要性。这篇文章告诉我们:要想成功,必须拥有忍耐力。

《留侯论》中的张良在很年轻时,遭遇国破家亡之恨,不顾自身实力悬殊,发誓要刺杀秦王。刺杀失败后,张良侥幸逃生,隐居于下邳县圯桥附近。

秦汉时期著名思想家、军事家、别称圯上老人的黄石公当时也隐居于下邳。他觉得张良有勇有谋,就是不知道他是否具有足够的忍耐力,决定要亲自考察他。

黄石公故意在张良必经的桥上等他,看他过来,故意把自己的鞋踢落到桥下,让张良去捡。张良愕然,但看老人年纪大了,不想计较,就跑下去捡起,老人又踢落,张良又捡起,几次三番后,老人还态度傲慢地把脏脚伸到张良面前,让张良给他穿鞋。

张良没有发火,始终温和耐心,跪着帮老人穿好鞋子。黄石公觉得张良“孺子可教也”,才授予他《太公兵法》,成就了他以后辅佐刘邦统一天下的大业。张良因此被封为留候,青史留名。

由此,《史记》上才有了这一段从张良“圯桥进履”到“圯下受书”的千秋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