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年前的一天深夜,周厚德来电说:“明天,我去外地采风,用心体验生活,地处偏远手机没信号,不能联系,你多保重”。随即,手机传来盲音。
我看看手上的腕表,凌晨1点零3分。
周厚德平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用心】【不能联系】,【你多保重】。看似平静,三个关建词似乎释放岀信息。如同长江涨水季节,看似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周厚德凌晨来电从没有出现过。我们经常一起外岀采风,可随时与外界联系。周厚德却使用【用心】,【不能联系】,【你多保重】。
通信网站遍布城乡怎么会没有信号?为什么不能联系?与世隔绝?他要去哪里?
周厚德有思想,有个性,可也是很倔的一个人。
我心莫名其妙的不安起来;是不是遇到什么很不顺心的事情?
两年前他告诉我,他找的一个老伴,令他苦不堪言……。此次外出或是他想要……细思极恐。
我平静心情后拨通周厚德的电话,语气平和地问:“小周,你去哪采风?”
周厚德回答:“具体地还没想好”。
潜意识告诉我,周厚德在撒谎。
喜欢文学的人,思维是很缜密的,做事是有方向性的。况且,每次我们出去采风,事前都是选定好地方,到了一个乡村与当地的村或者大队领导取得联系,说明来意。村队干部会安排我们住在农户家里,吃住水电按月付给农户。
我说:“那就是说漫无目的?”。
停顿片刻小周说:“也不是漫无目的”。
周厚德遮遮掩掩,沒有定论的回答既牵强,又有暴露。
我不想让他产生丝毫的察觉,我平静热情地说:“你去采风,我全力支持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随时跟我来电话,我立马兑现”。
喂…喂…。半晌没有回音,
也许是我的热情和真诚融化了他冰冷的心,手机里传来:“我听到了”。声音很伤感。
“周厚德,你外岀采风前还不忘嘱咐我多保重,有你这位要好的文友我很欣慰。我有个要求,你一个人在外,我真的很不放心,我的电话你一定要接。当然,有听不到电话铃声的时候,那么,看到有我的电话你一定要回个信息给我”。我哽咽:“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半晌,周厚德哽咽说:“谢谢你”。
我即电过去,关机。
……。
图书馆邂逅
1978年夏。一天上午,我到市图书馆找到小说《静静的顿河》,见前面男生旁有个空位,我走过去轻声道:“这旁边有人吗”?
男生抬头说:“没有”。
男生约20多岁,长像周润发。
男生站起伸岀右手:“我姓周”。
“我姓左”。我伸出右手。
他看的一本苏联作家列夫一一托尔斯泰写的小说《复活》。
三年前,我在路灯下看完这部以真人真事撰写的小说。
我们落坐后,各自专心致志阅读。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同一段路,我们以《复活》交流了各自的观点和思想。分手时,我们各自留了家庭住址和单位的电话。
从那以后,我们交往多起来,经常下乡体验生活,写见闻,小诗,散文诗,散文,小小说。
周厚德小我两岁。结婚两年遇体制改革,夫妻双双下岗,无经济来源。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孩子的抚养开支捉襟见肘,影响夫妻感情,因家人的干预导致离婚,儿子判给女方。法院判决:周厚德每月付给孩子的抚养费40元。
摸着石头过河,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贯穿整个阶层……。
为了生存,为了付给孩子的抚养费,没有技能,没有资金,周厚德抹开面子,摆地摊。没帮手很快熄鼓。向亲朋好友借钱买三轮车。
蹬三轮拉客有地霸,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客流量大,周厚德1米76个子,不善言辞,文人书生气常被同行欺凌。没有固定位子,周厚德沿街穿巷拉散客。幸运时一天能赚百十块钱。不幸时,雨雪天不开张有过,一二十块钱也有过。艰难时,一天只吃三个馍馍,接餐馆里的自来水解饥渴。省岀钱付孩子的抚养费。三年没买过一件衣服,没买一双鞋。几年下来,晒成非洲人。
为节省时间赚钱,周厚德头发长的像民间流浪艺人《朋友别哭》一炮唱红的符凡迪。不同之处是周厚德的长发前后大包头,文化人的气质稍作打理还真有点艺人风范。
火炉城市武汉,酷署远超其它城市。一天中午,周厚德载客完己饥肠辘辘。周厚德来到背街的馍馍专店。将三轮车两个轮停在行人道上,两个轮子在路沟边。小周排队购馍。
不一会,一群城管将周厚德的三轮车拖走,周厚德见状三步并两步来到城管面前笑脸解释。两个城管不由分说推开周厚德。
三轮车是周厚德的生活来源,不能没有三轮车。周厚德快步走到拖车人面前,抓住车手把求城管别没收。三个城管员围殴将周厚德打翻在地,脚踢周厚德背部,腰部,胸部。年逾50多岁的周厚德,哪抵挡得了三个年青城管的拳打脚踢,围观群众敢怒不敢言。周厚德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近乎休克。
馍馍店老板和员工扶起周厚德,用店里拖面粉的三轮车,将周厚德送到医院为其垫付医疗费。‘
经检查结果:鼻梁骨裂,胸背多处软组织挫伤。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祸人**,为治病,周厚德积攒的微薄血汗钱所剩无几。
知青时代的人大多没有技能,没有文凭。生活还要继续,孩子的抚养费还要付给。接下来拿什么维持生计?
我给周厚德建议:“租门面卖水果相对安稳”。
周厚德说:“一没资金,二果行没人脉。”
“资金缺口我来”。我说。
我利用工作之便,与跑商业战线,工商税务的记者一起,找商委分管水果批发市场的经理,从宏观到微观,从时局到现实:为妥善解决下岗失业人员就业自谋生路,减轻国家负担……。一番商谈,进货渠道畅通了。去工商局申办了水果批零兼营《经营许可证》。
一切具备,只需行动。批零兼营,两条腿走路。我提示周厚德;“批发市场内设个摊位。门面,找市民密集生活区段。请信得过的兄弟姐妹帮衬”。
几年下来,周厚德有了些积蓄。物价,人员工资,门面租金一年一个涨,除去经营成本,毛利润,除生活开支略有盈余。
生活刚刚平稳,又遇前妻以孩子长大了,学费,生活费都提高了,要求小周增加孩子的抚养费。
在前妻及家人的教唆下,前妻和女儿逢年过节没来看望过小周。尽管如此,小周在法院判定孩子抚养费,抚养18岁年限的基础上,小周自愿翻了三倍付给前妻,一直付到孩子20岁。
小周说:“前妻嫁给他,生活艰辛没过上好日子,离婚后又带一个不滿周岁的孩子。我多给多付抚养费,权当对妻儿的补偿”。
时间过得飞快,年龄年年见长。
转眼,小周年逾五旬。离婚几十年,前妻从未带孩子来看过周厚德。
周厚德时常牵掛着孩子。走在大街上看见和女儿差不多年龄女孩,都会勾起对女儿的思念。看见邻里女孩出嫁,马路上婚车成行,周厚德会情不自禁驻足观望,周厚德心想;女儿也到谈婚论嫁年龄,如果孩子婚前来找爸爸,我会给孩子一笔嫁妆钱”。
小周等白了头发,没等来孩子的岀现。
伤感的回忆袭上心头;周厚德和孩子妈离婚时孩子刚滿一岁在哺乳期,按法规孩子判给妈妈。周厚德勤奋好学,有文化,有稳定的工作,以对孩子成长教育为由,以孤儿之境争得孩子抚养权。经法庭调查,将孩子判给了周厚德。
周厚德低估了抚养婴儿的简单,完全没意识到一岁的婴儿是离不开母亲的。
周厚德将孩子抱回家喂奶粉,孩子不吃不喝,哭闹不止,周厚德不知如何是好。孩子噪子哭哑了,周厚德的心疼了,泪水老在眼窝里。
第二天晚上,孩子发烧,周厚德抱起孩子往医院跑。
当班医生问孩子的妈呢?周厚德无语。医生给孩子进针吊瓶,孩子撕哑的哭声失声力竭,周厚德的泪水涌出眼窝,不停地滚落。周厚德二天没进食物,心力交瘁,身体瘫软跌坐在椅子上。护士见状叫来医生,经诊断:低血糖。
医生问:“你爸爸妈妈呢?兄弟姐妹呢?
周厚德摇头。
片刻,周厚德借用医院办公室电话打给徐医生求助。
徐医生50多岁,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医生,因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周厚德曾经报道过徐医生的先进事迹。
徐医生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向值班医生询问孩子的病情……。
孩子岀院后,徐医生让我去上班,将孩子托付给八医院离休在家的老师一一龚教授。
外科医生工作没有时间性,随时可能手术,徐医生不能定时去老师家协助老师照料孩子。
孩子在教授家哭闹不止,老教授累的犯高血压。无奈之下,周厚德向法院提岀申请,将孩子改判给女方。
周厚德全身心地扑在谋生活上。
孩子10岁,周厚德去给孩子过生日,孩子用脚踢,将周厚德推出门外。显然,这都是外婆教的。
为不影响干拢孩子的生活,从那以后,周厚德再没去过。
一晃,10年过去了,一天上午,周厚德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中得知是孩子班主任打来的。班主任请周厚德去学校面谈。
周厚德驱车来到学校,班主任说:“……孩子学习成绩很好,可以上火箭班,前景是很有希望的…~孩子有点孤僻。孩子妈单位效益不好,每月发不岀工资。希望父亲的帮助”。
周厚德将四位数的钱交给老师。
老师说:“你亲手交给孩子妈吧”。
有了上次被孩子推出门外,周厚德将钱交给邻居朱阿姨,代为转交孩子妈。
现实让周厚德明白,孩子指望不了,晚年只能靠自己。攒钱防老。
朋友劝50岁的周厚德找个伴,打理生意有个帮手,回家有口热饭吃,老了相互有个照应。周厚德也想过。当下的物欲横流,金钱至上充满整个阶层,人们衡量评价一个人的标尺,【有没有钱】。有钱,傻人身边都有很多【朋友】。
周厚德一门心思打理水果生意,没时间找伴。
剩下的日子,周厚德节衣缩食。从不乱花钱。生活简简单单。剩饭剩菜第二天热热再吃。他要攒钱防老。
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这年的冬天,朋友介绍一乡下女人陶梅,周厚德一见倾心。两人早岀晚归打理生意,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晃几年过去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
这年冬天,漫天大雪,结冰路滑,周厚德怕妻子冻着,让妻在家歇着。周厚德独自一人顶着风雪,吃力地蹬着三轮车去进货。途中,人车仰翻周摔倒脚骨折,妻子细心照料。治愈后,腿脚留下轻微残疾。
此后,生活,生意上都交给妻子打理。
20年后的一天,周厚德妻子说父母年龄大了,想回老家看望。周厚德嘱咐妻子多带点钱,代为孝心。
妻子一去,再也没回来。周厚德一瘸一拐去银行查帐,帐面显示两天前取了30万元。取款人陶梅。帐面余额五万元。
周厚德如同遭晴天霹雳,楞在银行大厅。
30万,是30多年勤扒苦做,省吃俭用节省下的养命钱。瞬间,说没就没了。接下来日子怎么过?晚年怎么过?依靠谁?。倾刻,周厚德像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银行工作人员扶起周厚德询问,周厚德摇头,一瘸一拐向银行大门外走去。
从此,周厚德沉默寡言,深入简岀,自我封闭。
两年里,周厚德苍老了,憔悴了。
异地他乡



周厚德遭遇情感的欺骗后,心灰意冷,远赴他乡。关机。几年转眼即逝,周厚德过的怎样?
周厚德凌晨电话中说的辞言时常在我耳边回响,筒短的话语异常平静。如同凌晨的夜空,静的令人惧的慌。

期间,我多次给他打电话,关机。我时常牵挂他,逢年过节更牵挂,禁不住将牵挂变成文字:
《夜》

他,走了。
背着行囊,
眼窝噙满泪水 。
消失在夜色凄风寒凉中。
呼啸的北风,
包裹冰冷的心。
路灯下,
变幻他行走的身影,
茫然若失。
眼窝的泪水,
任其滚落。
爱,
孕育的珍珠泪,
颗颗珍贵。
他走了,
犹如断线风筝,
飘移在黑暗天空。
落进河流?溪沟?
荒郊野外……。
热泪,凝结冰珠。
挂在发梢,
掛在脸上。
热血供养心,
心,
在冰冻中挣扎。
艰难走向黎明曙光。
……。
此散文诗,发至【头条】,寄托我的牵挂。希望周厚德能看到,
6年了,虽然不知他生存状态如何,还是希望他走出阴霾,迎向光明。
年过完了,正月十五即到,我试着拨通周厚德电话,居然拨通了。我欣喜道:“周厚德”。
“你好”!周厚德妙回的问候,与我的称呼几乎同步,语声语速中带有明显的期盼己久的喜悦。
6年末见,心心相通。
我顺势而言:“后天正月十五,明天我来看你,咱俩过个十五”。
“好啊”。周厚德告诉我他居住地,声称,届时去火车站接我。周厚德语声中充满喜悦,带有情感的温度。
“想吃什么说”。我问。
周厚德说:“什么也不要,你能来我挺知足的”。
友好,温暖。温馨,暖心紧簇拥我。
我掛断电话购买周厚德喜欢吃冷记卤菜,精武鸭脖,五芳斋汤圆,水果,两大提袋。
第二天清早,我坐火车赶往周厚德住处
我临近岀站口,前方呼喊我的声音直逼耳内,我寻声四处末见熟人。急切的呼喊声伴着不断挥手。
周厚德快步奔到我面前,没接我双手拎的沉甸礼物,周厚德一把抱住我,稍刻,胸脯不断起伏,我鼻酸喉哽,眼睛渐渐模糊。
心情平复了,周厚德接过我的礼物走向长途汽车站。
山里的山风,包裹着阳光,把周厚德的肌肤润染成古铜色里透岀红光。纯绿色的蔬菜,沃土良田孕育的五谷杂粮,强壮周厚德的精骨。帕瓦罗蒂的长卷发型,标致的国字脸,周润发似的五官,令人忍禁不禁多看几眼。
我感叹:“你好帅啊,健硕的体格,艺术家的风范。散发男人成熟稳重的魅力”。
周笑着看我,那笑,憨憨的。
车,驶向驻地。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停在周厚德租住地。
趴在门口的一条黄狗站起来冲我叫。周呵斥。
一群鸡伸直脖子迈着警觉的鸡步咯咯叫。
房门没锁。周厚德经直推开房门,我紧跟其后。
租住房土木结构,四间房一字排建,约百余平米。
进门厅堂,土地面。一张三米长形木桌依墙而立。四方桌置放旁边。两个长条橙置入桌下。墙面掛有毛主席彩色像。
东西两边各一间房。厨房,柴房在西边房屋后,柴房边一个五平米砖沏鸡舍。东边房屋后三米远是一个茅坑。
屋后有一亩菜地,菜地种有四季蔬菜绿油油的。典型的农户布局。
周厚德住东边房,床由两条长木橙上铺一块二米长二米宽木板。木板上铺一棕垫,棕垫上铺一床棉垫絮,青花瓷花色粗布床单,一床条型布被套包絮的棉被,一个枕头上盖有花色枕巾。枕边一个手电筒。
没有电视机,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家具。四壁皆空。
一个简易的储衣架,是全部家当。
厨房一个土灶台,厨柜里油盐调料,二个菜碗一个菜盘,一个饭碗一双筷。
房门外左边一颗茶树,树旁种一棵栀子花,门右边一个砖石结构的狗舍。
周厚德在这里住了6年。
“习惯吗”?我问。
周:“习惯”。
我说:“我发表在头条上的散文诗《夜》”看到了吗”?
周:“看到了”。
“怎么理解《夜》”?我问。
周看着我微笑,我读懂他眼神中有我对他的牵挂,用心良苦的谢意。欣慰的笑容以示对我的谢意。
“有什么想法吗?”我问。
周厚德紧紧拥抱我,在我耳边轻言:“永不忘记你对我的牵掛”。
我轻轻推开周厚德,我俩双目对视,周眼窝里闪着泪光。
周:“你哭了”?
“今天吃什么”?我避开话题问。
周:“早准备好了,纯天然的农家菜,野菜煮鸡蛋,灶火炖鸡”。浓香鸡汤飘至满屋
周养的大狗歪头看着周。
席间,周厚德说,晚年养命钱被骗,晚年无依无靠,万念俱灰……。
6年的自闭生活令周厚德感慨万千。
我说:“一个人在僻远山里人生地不熟,孤独吗”?
周:“刚开始来不觉孤独”。
“反而觉得解脱是吗”?我说。
周点头。
“一天24小时,日复一日,月复-月,年复一年怎么过的呢”?我问。
周说:“睡觉”。
我戏略:“植物人?菜地里种的四季蔬菜绿油油,老天爷帮你种的?”
周厚德:“是狗蛋和媳妇两人给种的。”
“想过亲朋好友吗”?我问。
周厚德深情看着我点点头。
……。
风淡风轻

山里空气清新,山的花香

裹着泥土特有的气息,

小桥流水,


山里的夜,四面静谧。



晚上,远方的大山天际线清晰可见。
晚上九点,我俩都没有睡意。我拿出水果,五方斋的汤圆,放在桌上。
水果,寓意我此行有结果。我想把周厚德带回武汉。
汤圆,寓意着周厚德随我回武汉,与他家人团聚。
我们四目相视。
我笑着说:“想听你说说心里话”。
情伤的回忆是痛苦的。
半晌,周厚德递给我一支烟,周厚德给自己点燃香烟。火光映入周厚德的眼睛,眼里闪着泪光。
周厚德若有所思,吸一口烟慢慢吐岀,烟雾冉冉飘升。周厚德眉宇间拧成【川】字,脸上的表情凝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桌子上的时钟,时针指向9,分针指向3。{21点过15分}
时针分针形成一条直线,像一根无情的铁棒在周厚德心里不停地搅动。周厚德吸一口烟重重吐岀:“银行柜台工作人员说,两天前,我帐上被陶梅取走30万元,只剩五万元。我如雷轰顶。那是起早贪黑,辛苦挣来一分一分积攒的养老钱。有个三病两痛怎么办……?
我瘫坐地上,茫然若失,头脑一片空白。想去找她,问他为什瞒着我去银行取我的钱?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住哪里?她说过老家恩施什么洲,具体地址她没说,我也没问。是打算过年随她去她家看望她父母,过年水果价钱比平时多两倍,生意忙起来都没说,就这样,一年复一年没去她老家看望她父母。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说到此,周厚德似乎在安慰自己的欠意,又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原谅陶梅。
周厚德手中的香烟剩下烟嘴,舍不得扔掉,周厚德猛吸一口,嘴唇窝成〇型。烟雾,像内燃机起动的火车,车头顶部吹出淡淡的烟雾。
周厚德从烟合中拿岀一根烟,将剩下的烟对准吸两下,另一支烟点燃了,周厚德将熄灭的烟扔进烟缸。接着说:“陶梅跟我一二十年,起早贪黑也算一心一意,忙的也没时间去给她买金银手链,买了几套四季衣服和鞋袜,一穿许多年。
陶梅刚来那几年从没找我要过钱,每天的营业额几乎清清楚楚。起早贪黑没说累,说良心话,挺心痛她的。晚上睡觉总是搂着她,她很满足。我打算把后半辈子托付给她,将所有的财产都转交给她,她也踏实,我也放心。摔伤腿后陶梅细心照料,更坚定我把晚年交给陶梅的决心。我劝退了兄弟姐妹,将生意交给陶梅打理”。
周厚德一口气说着,下意识想抽烟,燃烧的香烟灰有两寸长,烟灰底部接近手指。周厚德眼看着烟灰,小心翼翼把香烟送到嘴里,生怕抖掉了烟灰。仿佛,那长长的烟灰连接着他的思绪。
周厚德吸一口烟深深吸进胃里,以此缓解情绪。周厚德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两年后,陶梅瞒着我把我的30万养老钱取走了”。
此时,周厚德说此段话与刚开始说这段话的心情,语气完全不一样。前者愤慨,后者释怀。
人,一旦有了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情感观,道德观,正确的价值观就会形成。不再钻牛角尖,人豁然开了。
我问:’“想到过死吗”?
“说没有,但也有过闪念间。”周厚德说:“我就想远离这个伤心之地”。
我问:“去哪有方向吗”?
周厚德摇头。
“怎么落在此地的”?我问。
路遇贵人
周厚德说:“海南我去过,没有冬天。我带上仅有的几千元现金,五万元银行卡,装上衣服拖起行李箱去火车站,准备买开往南方的列车,到乡下找个土房居住。
火车站候车室人声鼎沸,我找个空位坐下,人声鼎沸的嘈杂声不绝入耳,我五心烦燥。
我闭目养神。突然,旁边有人的铁倒声。我睁开眼,离我一米远约莫60岁的老头跌到在地,背包,手提袋散落一边。我赶快起身走上前扶起老人:“摔着哪吗”?
我扶老人坐上我的座位,将散落的行囊捡起递给老人。
“你这岁数一个人要去哪里啊。”
老人说:“儿子媳妇在武汉工作忙,孩子没人带,儿子要我和他妈去武汉带孙子,去武汉时老伴打算住个把月就回,走时没拿几件衣服。媳妇要给老伴买衣服,老伴舍不得,在城里买嫌贵,样式还不喜欢,老伴催我回家帮她拿衣服”。
“你去哪里啊小伙子”。老头问。
我语塞:“我…嗯~”。
广播里传来“列车开始检票…”。
没想到老人和我同一趟车,同一节车厢。同一终点站。我是下铺,老头是中铺。我将下铺换给老头,我去睡中铺。老头十分感激。
老头坐下不久,感觉腿痛。我察看痛部位没有红肿,手臂皮肤与痛部皮肤温感一致,说明肌肉没有拉伤。捏捏骨头没觉疼痛,说明没有骨裂,没有骨折。
“没事的老头,只是软组织轻微碰伤”。
“你懂医啊。”老头说。
我答:“懂一点。”
“小伙子,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咧”。老头说。
“我岀来采风”。我说。
“采风?去哪采?风能采吗?你以为是神仙腾云驾雾啊”。老头笑乐了。
“采风就是去乡*体下**验生活”我说:“看能不能写点什么”。
老头说:“哦,文化人,去乡*体下**验生活。我们那里山好,水好,山花到处都是,清晨的鸟叫,鸡狗叫很有味道的。还没有小偷。吃的青菜是甜的,没有化肥。城里的青菜没有青菜味,鸡,肉,鱼吃的嘴里不香,菜市场买菜人多车多吵死人”。
说起乡下老头津津乐道如数家珍,我听得全神贯注;这正是我想去修身养性的地方啊”。
老头说:“你先到我那里看看”?觉得不行,你再到别的地方去采什么来着”。
老头的描述令我心动,老人的热情令我感动。我猛然想到“缘份”两字。
我点头以示同意。
下车后,老头腿伤有点护疼,走路不太利索。我接过老头手中的行囊,老头空手走。一老一小并排走在乡间小路。
天空湛蓝,晴空万里。斑鸠,不知名的小鸟从头顶飞过。
村庄房屋后种的蔬菜,路边的山花随处可见。

好一派田园风光。
泥土,花香驱散我心里的失落和阴霾,顿觉有了精气神。
一村民:“老村长回来了,还带一客人啦”。
老头:“哎,是啊”。
老头年龄大我20岁,腿又受伤,走路的耐受力比我强多了。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老头走到一排土坯房,推开房门经直走进。
我脱口而出:“好大的房子”。我问:“老师付,你家里不锁门吗”?
老头笑说:“我们这里家家户户不锁门,没有小偷”。
……。
老头的饭菜做的特合我口味。
吃完饭,一老一小坐在堂屋,老头问我家里有什么人,我简述告之。
可能是老头看岀我满意此地环境,老头说“喜欢你就住下,住多久随你”。
我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我把手机号写在身份证复印件左上角递给老人;“这是我身份证复印件,手机号写在上面”。我从裤兜口袋拿岀1000元;“这是房租”。
老头看着我,推开我递给的钱笑着说:“不要钱”。老头的眼睛里滿滿的慈祥,笑的很实诚。
我诚恳地说:“老师付,这钱你收下我心里踏实,良心也安稳。你不收,明天,我就到别处去。”
老头看着我认真的神情,收下钱装进裤兜里。
一个外地人突然到一陌生地居住,会引起庄户注意或其它影响。为打消老头顾虑,减少给老头带来不必影响,我诚恳地说:“老师付,你叫上村队干部,我们相互认识一下,这对你对我都踏实”。
老头明白我的话意说:“一看你就是文化人,文质彬彬的,心肠好。我相信我的眼力。我老李头在李村当村长20多年,谁不认识我,要什么证人,我的脸就是证人”。老头说的豪情气壮,
“老师付,你依我的。你起码叫个队长和村民我们认识一下,这样稳妥些”。
老头说:“路上和我打招呼的人就是我们三生产队长李福田”。
“老师付,你还是叫上你隔壁的邻居,我们相互认识一下”。
老头伸出右手食指点点笑说:“你呀,你呀。好,我去”。
老头站在门口大声:“李队长,李狗蛋,现在到我家来一趟”。老头声若洪钟。
两个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来了,来了”。
我暗叹:“哇塞,好灵,德高望重啊。”
一会功夫,两人来到老头家当着队长,村民说:“这是我武汉的客人,住我家里,他会采风写文章,生活上你们关照一下”。
两人应声:“没问题”。
我从包内拿出四包香烟分给两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队长说:“不麻烦,需要什么说,能帮上的我不含糊”。
……。
山里夜色很美,清晰的山际线依偎深蓝色的天空,繁星点点,银盘似的明月光俏俏铺满大地。
四周静谧,时不时的狗叫声,蟋蟀清脆的蟋蟋叫声,伴我入眠。
第二天早上,村里进城的拖拉机捎上老头去县里火车站。
老头去武汉了,我一人在几个偌大个房间屋前屋后看看,柴房里柴禾堆至屋顶,灶台,地面干净。
晚上,我在枕头下看见我交给老头1000元租房钱,老头留给了我。
我来到异地他乡,举目无亲遇到这慈祥父亲般的爱,这是何等的福报啊,这是上天的安排我命不该绝。
我的泪水夺眶而岀。抑制不住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我很想放声痛哭,理性不容许。
我走到房门外,环顾天空,看见闪闪的北斗星,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道:“苍天有眼,我命不该绝。谢谢苍天!”。
天无绝人之路。如果我没遇到老李头,此次无目的远行,真不知后果如何。与你诗中所写的,我就似黑夜里飘飞的风筝【飘向河流,沟壑】很可能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周厚德眼里噙满了泪水,情感的伤痛,情感的脆弱会击倒一个有情有意的男子汉。
我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抱住周厚德揽入胸前,紧紧抱住他。彼此间都能感知心跳在友爱的同一频率。
理解,友情全在紧拥的心跳中。
周厚德洇洇的哭声抑不住我的泪水。
半响,周厚德抬起头看着我:“你写的散文诗《夜》发表在【头条】上,我看到后痛哭,你写的太好了。当初,我就是你诗中描述的那情景。你太有灵性,情感思绪太丰富了,也太有材了。”
“好了好了,有什么感想”?我问。
周厚德:“你是我人生黑喑中的指路明灯,你和李老头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我趁热打铁:“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周厚德:“我喜欢这个地方,这狗,鸡鸭都是狗蛋给的”。这里的人实诚,没有心计,没有花花肠子,相互没有戒备防范”。
我诚恳地说:“我想接你回家,与你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回归正常人的正常生活”。
周厚德犹豫:“这里怎么办呢”?
“你可以隔三差五来啊,住上一年半载的都可以”。我说。
周厚德沉默。
月亮缓缓向前移动,两个小时过去了,周厚德还是沉默。
我语重心长:“半年前,我收到《全国诗词大赛》组委会给我发来的征稿函,我以你为故事背景创作的一首发表在《头条》上的散文诗《夜》寄给组委会,经过层层筛选,这首命名《夜》的散文诗被录取了。我发群里,发给朋友,我的朋友们纷纷投票点赞。
我想,要是获奖,我就写篇小说,或记实性的报告文学,怀揣证书来找你,希望你回武汉与你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回归生常生活”。
月光,照在周厚德脸上,眼睛里两个光点平添几分神韵。
周厚德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我接着说:“每天的投票点赞有时间限制,还有时段限制。每天可投三次,但三次不能一次性投完。为《夜》能获奖,社区*党**委陈书记将《夜》参赛帖发至好友。我的朋友们等到凌晨投票点赞,令我感动不已。好友们一天24小时中,每个时段都有投票的。至投票截止,为期一个月的投票数逾8200多票,进入入围评选资格。还有许多朋友给予了大力的支持,《夜》获奖了”。
周厚德站起来倒杯水给我,又递支烟点燃。
我缓缓地说;“他们与你素未谋面,素不相识,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不仅仅是为我写的这首诗。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想让我规劝你,你有父母兄弟姐妹,应孝敬父母,过上正常人应该过的正常的生活,怕你一个人遭罪。这些善良的朋友和善良的举动,饱含着人间真情,这,你应该明白吧?!”。
周厚德抬起头,两眼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又有难以掩饰的一丝愧疚之态。
我拿出散文诗《夜》的获奖证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周厚德接过证书看的很认真。周厚德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激动的一把抱住我:“谢谢你,谢谢你的朋友们”。
我认真地说:“我看到了你的激动,我更想看到你的实际行动,也是我朋友们的期望”。
周厚德低头沉思。
我提高嗓音严肃地一字一顿:“1,0,3;你走,还是不走,给我一个确定”。
周厚德直楞看着我,满脸疑惑的呢喃:“103?这是特务的代号,103是谁?”。
我嗔怒:“你呀”。凌晨1点零3分给我打电话要【叛逃】,害的我一宿没睡好。”
周厚德眉开眼笑。笑的腼腆,令人侧隐心生怜悯。
我戏略地说:“你可以不和我一起回武汉,但是,我会写一篇文章题为《正常人,拒绝回归正常生活》,再配上你的照片。我海内外的读者有二三百万,不信你去统计。一定会有读者说:周厚德大脑有问题”。
周厚德笑着伸岀双手作挡:“别….别.…別,别写,你是用行动替代语言说到做到的人,我跟你一起走,给我两天时间”。
我笑着说:“这就对了嘛。想再来,你随时都可以呀。你把这视为创作之地,第二个故乡都可以”。
周厚德说:“你和我一起来,队长私下和我说,你像费玉清,又像政府官员,狗蛋也说像”。
“别扯远了啊。”我说。
第二天旱上,周厚德叫我做帮手去上山砍柴。
第二天早上,周厚德把床单被子拆下来洗了,周厚德把狗,鸡鸭送给狗蛋,队长。
“明天早上来送你们。今天中午请你们到我家吃中饭。晚上,狗蛋请你们吃晚饭。”队长说。
我俩把庭院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
晚上,我们合衣睡在铺上,周厚德说起他在这里生活六年,每天上山转悠,黄狗紧后,写自传,学种菜,睡觉。喂鸡,鸭,狗,说人生的感悟滔滔不绝……。
周厚德说,打算买掉武汉的房子,在此定居至死,用不完的钱交给村里,作为五保户和考上大学的孩子因贫学费基金。
我点头认同,愿意加入基金。周厚德高兴地走到我面前,紧紧抱着我,深情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注入资金,仁慈心是相通的”。
这片土地,这里朴实善良的人促成周厚德人格魅力,人性的升华。我促使周厚德回武汉,因为周厚德有父母,兄弟姐妹,都想念他。周厚德应该在父母身边尽孝道。
明天,周厚德随我离开这里,我如释重负。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一辆面包车停在我们房门外,黄狗从狗蛋家跑岀来在周厚德腿上来回不停地蹭,蹭蹭又仰望周厚德,嘴里发出呜洇声。似乎知道周厚德会离开这里。
一群鸡鸭伸脖看着一群人。
狗蛋一家五口人手里拎着土特产,队长笑容满面从车上走下来说:“诗人,作家上车吧,送你们去火车站”。
周厚德迎上前左手拥抱队长,右手拥抱狗蛋依依不舍。
周厚德给狗蛋三个孩子每人100元。
周厚德从口袋里掏出6000块钱交给队长:“这是6年的房租,请队长交给李老头”。
队长收下钱。
周厚德摸摸身边的狗头,黄狗在周厚德腿上来回蹭。嘴里发出呜呜洇洇的近似哭声。
周厚德叫唤鸡鸭,一群鸡鸭迈着鸡鸭步走过来。周厚德在狗蛋门外的木桶里捧起饲料洒在地上,鸡鸭不吃。
“怎么不吃啊?”周厚德说:“平时洒饲料你们都飞跑抢着吃啊,今天怎么啦”。一群鸡鸭雕塑似的站着,发岀咯咯,呷呷叫声”。似乎表达:别走,别走。真有禽畜通人性一说。
周厚德急了哭腔着:“你们吃啊”。
周厚德哭了,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感动着为之动容。
人性的回归,人性的善举。
眼前的一群人,远方的大山在我眼里慢慢模糊…~。
我们上车了,车开动缓缓驶上公路。我从车后窗口看见一群鸡鸭咯咯,呷呷叫着追面包车,黄狗不停叫着奔跑追面包车……。
周厚德将头探出车窗外挥手哭着说:“狗狗,别追了,回去,回…去…啊…~”。
黄狗奔跑着,不停叫着,似乎说:别走,別走,别走……。
周厚德缩回头,双手捂住脸洇洇的哭泣。
黄狗叫着拼命奔跑追赶面包车,狗舌垂涎不停滴落,狗狗再追赶会心力衰竭,气绝身亡的,这是拼了狗命啊。
泪水,从我眼窝里夺眶而岀滚落下来,止不住……。
……。
作者:左惠荣
2023年7月7日
注明:周厚德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