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八岁的时候,我感觉大连台山的冬天特别冷。住平房、烧火炉,穿空壳棉袄,用裹脚布当袜子。很多时候,都是猫在家里烤炉子。每天冬天挨冻的时候,我都会天天盼着春天的到来。
1960年的春节刚过没几天,奶奶一天傍晚从面袋里舀出几瓢白面,倒进盆里开始和面。奶奶笑着说:“今天晚饭吃春饼。”我还没搞清楚什么是春饼,妈妈下班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捆鲜嫩的小葱。
奶奶说:“维国他妈,面和好了,你烙饼吧。”
妈妈说:“早上咱俩说好了,这不,我买了一捆小葱,一会儿卷春饼呔(吃)。”
从我懂事时,奶奶称呼妈妈都是“维国他妈”,从来不喊妈妈的名字。我虽然感到奇怪,但时间长了,家里所有的人都习惯了。
奶奶和面的时候,我已经拿进屋一捆草,烙饼时大锅只能烧草。草火柔和,可以控制锅热的均匀。
妈妈把面板放在炕上,又把奶奶和好的面放在面板上,找出擀面杖用来擀饼。她用刀切下一小块面,在面板上撒一层干面粉,把这块面揉成一个小面团,然后用擀面杖将面团压扁,再向四周擀压,很快把面团压成一张薄薄的饼。妈妈的手真巧,那张饼薄得几乎要透明了。
妈妈擀了几张饼后,对我说:“老大,点火吧。”
做饭时烧火拉风匣是我的专项任务,我立刻跑到外屋地,把大锅涮干净,在灶底把草点燃。火烧起来之后,我左手拉起了风匣,风匣发出“呱哒呱哒”的响声。
妈妈从屋里拿出了三张饼,她先手试试锅的温度,便把手里的饼平放在锅里。一张、两张、三张,妈妈把三张饼放成了三角形,然后用手轻轻地转动着锅里的饼。不大一会,锅里的饼便鼓起了气泡,妈妈加快了饼的转动速度,把三张饼逐一翻过了,烙了不大一会儿,便把饼都拿了出来。刚出锅的饼冒出了香气,我不由地抽动了一下鼻孔。
妈妈笑了,说:“今儿个立春,让你们呔(吃)饱。”
在包米面为主的年代里,能吃一顿白面饼,这个诱惑力是极大的。二弟和三弟闻到了香气,都跑到我身后,看着妈妈烙饼。
随着一张张饼的出锅,盘子里的饼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两个弟弟说:“你们哥俩进屋等吧,你爸下班回来咱们就呔(吃)钣。”
可是,两个弟弟谁也不动弹。虽然过一会儿才能呔(吃)饭,怎么着也得先赚个眼睛饱啊。那时候妈妈没有生小弟,家里就我们哥三个。
饼烙好了,妈妈用韭菜炒了一盘鸡蛋,虽然鸡蛋没有多少,但毕竟里面有点鸡蛋,菜的香气让我们哥三个更馋了。二弟弟赶紧把桌子放到了炕上,把饼和炒菜都端到了桌子上。妈妈又做了一个汤,把小葱洗净拿到了桌子上。
爸爸下班回来了,他先到奶奶屋里打了一声招呼,全家人都跳到炕上围着桌子坐下来。爸爸点着一枝烟,掏出几角钱扔给我没有说话,我立刻拿着钱和酒壶迅速跑出屋子,大约七八分钟,我便把酒拿了回来,把零钱交给爸爸后,便坐到炕沿上。我呔(吃)饭的时候习惯坐在炕沿上,从来不到炕里盘腿。
爸爸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滋溜喝了一口。听到这个信号,我们立刻拿起筷子,纷纷向盘子里的鸡蛋炒韭菜伸去。妈妈和奶奶则拿起一张春饼,把小葱放进饼里卷起来,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着,她们偶尔呔(吃)一口炒菜,再喝一口汤。
我学着妈妈和奶奶,也用饼卷着小葱呔(吃)起来,那种香香略辣的味道真美啊!
两个弟弟也有样学样地呔(吃)起了春饼,这天晚上饼烙得多,全家人没有呔(吃)了,还剩下好几张饼。
呔(吃)饭的时候,爸爸说:“今天晚上立春,要是在院子里扎一个小洞,里面放一张纸条,能看到纸条动弹,这就是春天的阳气。”
我问道:“爸,你说的是真吗?那么明天是不是就不用穿棉袄了?”
爸爸笑了,说:“立春阳气转,这都是老话。我没试过,听老人讲的,就是这样。”
奶奶一旁说:“穷小子,别欢喜,打春还有40个冷天气。棉袄还得穿些日子。”
立春,对我的诱惑就是脱下棉衣不再挨冻。当我知道还得冻40天的时候,心里非常失望。
呔(吃)完饭,我拿着斧头和炉钎子跑到院子里,在院里钉了一个深深的洞。然后,我把一张纸条粘在洞壁上,蹲在地上观察纸条。
此时,天空刮起了北风,一片片雪花飘落了下来。地上孔洞里的纸条没有什么反应,我观察了好长时间,没有看到所谓的阳气。我回到屋里,对爸爸说:“爸,你骗人,洞里根本没有阳气上升。”
爸爸看看墙壁上的日历,说:“傻小子,还没到点,今下黑儿(晚上)11点才立春,你得那时候去,才能看到阳气。”
11点?每天到这个钟点,我早就进入梦乡了。立春看阳气,这个愿望一起到现在我也没有实现。也许民间的这个传说有一定道理,在地下如果打一个足够深的孔洞,地下的温度高于地面,热空气往上走,如果真地做这种试验,应该可以看到纸条被上升的热空气吹动的。
立春,是中国24节气的第一个节气。立,是“开始”,春,是温暖、生长。立春意味着新的一个轮回已开启,万物起始、一切更生。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意味着万物枯寂的冬季已过去,风和日暖、万物生长的季节已经到来。我国幅员辽阔,各地的气候相差悬殊,立春的具体气候变化并不适用于全国各地。立春所对应的地域是位于黄赤交角的岭南地区。冬春的分界线,在广西桂林到江西赣州一线。立春时,太阳黄经达315°,那一线以南地区,便有了春的气息。但我国93%的陆地面积此时都还是冬天,而黑龙江,一般在谷雨或立夏时才入春。立春对于很多地区来讲只是一种参考的节气,并不是实际的入春。“穷小子,别欢喜,打春还有40个冷天气。”恰恰是东北人对立春的正确理解。
我国的许多地区,古代有立春祭祀活动,现今立春日的迎春活虽不如从前隆重,但立春寄托着人们的希望,仍保留一些民俗遗存,有些地方有“打春”、“咬春”、“挂风车”、“踏青”等立春祭活动,在活动中祭春神、祭太岁、祭土地等。拜祭太岁是我国民间一种化煞消灾、祈福纳吉的古老习俗。太岁为值岁之神,坐守当年,主管当年之休咎,浙江地区立春前一日有抬着句芒神出城上山的祭祀活动。
中国人吃春饼、吃春卷的习俗由来已久。春饼是用面粉烙制的薄饼,一般要卷菜而食。最早,春饼与菜放在一个盘子里,成为“春盘”。宋《岁时广记》引唐《四时宝镜》载:“立春日食萝菔、春饼、生菜,号春盘。”《岁时广记》:“京师富贵人家造面蚕,名曰‘探官蚕’。因立春日做此食,故称‘探春蚕’。”这可能是春卷的由来。有的地方立春日吃萝卜,明《酌中志》:“立春之时,无贵贱嚼罗卜,曰‘咬春’。”
吃春饼,相传来源于京东春饼(香河春饼)。辽末,有一支运小麦的官船沉入香河。人们把船打捞上来后,在河岸筑台晾米,获地名晾米台。后来有许氏家族迁此落户,更名许家台。许家人发现此地河边无需耕种便有麦子长出,非常感叹大自然的神奇,遂在此地繁衍生息。许家人收获当地自然生长的小麦,磨面烙制薄饼贩卖于路人或舍于路人。店家人好且手艺精湛,逐渐名声鹊起,被人称“许家香饼”。由于北方人自古就有立春吃“春盘”的习俗,“许家香饼”便慢慢变成立春必吃之饼,从而成名为“许家春饼”。周围村落家家户户都向许家学制香饼,并卷入各类应季菜品而食之,从而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立春食俗。
明朝初期,少数民族迁徙于香河,带来了突厥的肉饼制法,与香河当地的“春饼”制法交融,演变为今天的京东肉饼(香河肉饼)。
另传,清朝的金门人蔡谦有一次受皇上刁难,要两手同时书写。妻子看丈夫双手写字没法吃饭,便用面皮裹菜塞入丈夫口中让他吃饭,从而产生了“春卷”这种食品。
后来,吃春饼逐渐成了一种传统习俗,以图吉祥如意,消灾去难。人们又将“春饼”演变成为小巧玲珑的春卷,使之既是民间小吃,而又成为宫廷糕点。清朝宫廷中的“满汉全席”128种菜点中,春卷是九道主要点心之一。
按照民俗,立春那天要吃春饼,名为“咬春”。春饼、春卷都是立春之日的小吃。据考证,吃春饼的习俗起源于晋朝,兴于唐朝。《关中记》道:唐人于“立春日作春饼,以春蒿、黄韭、蓼芽包之”,并将它互相赠送,取迎新之意。有记载说,宋代宫廷用荠菜迎春耕做的春饼是“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精巧,每盘值万钱”。宋代宫廷春饼以“薄如蝉翼”而驰名。
其实,春饼和春卷是有区别的。春饼是用面烙成的薄饼,卷菜吃。春卷是薄面皮包菜油炸成型而食,但需要使用蘸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