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碎的野花傍着溪流
亲切得让人想哭
父亲前前后后种了十几棵番石榴树。
种在菜地旁的,都被母亲毁掉了:理由是冠冕堂皇的、任你是谁都反驳不了的一一树根会把菜地搅“瘦”。只有屋旁的三棵,留了下来。尽管它们并不高大,结得果子又小,却使我们有了一种期盼。每至五六月份时,它们就会开出一树繁密的细白花,大约一个星期之后,花落果结,树上就会挂满一粒粒黄豆大小的深绿色的小果子,于是我们的心也随之挂起了一粒粒小小的期冀。
番石榴长得太慢太慢,而我们——其实应该是“我”——的性子又太急太急,不等果子熟就要架凳子上树采摘,啃一口,硬的、苦的,啐掉;过两天,再摘再啃,还是硬的、涩的,啐掉;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场雨,果子颜色稍稍变浅了点,于是我又迫不及待地上树反反复复地找、摘、啃、啐了……结果离番石榴成熟的“法定时节”白露还很远时,我就把满树果子糟蹋光了。尽管那些偶尔逃过“劫难”的果子向我昭示了耐心等待的无尽好处,尽管连极其和善的爷爷都嗔怪起了我,尽管亲手种下了番石榴树的父亲也流露出了惋惜的眼神,尽管我自己也渴想成熟的果子,但不幸的是——在这个需要等待的世界上,我是一个最缺乏耐心的孩子……
然而另有一棵番石榴树,却使我的童年岁月,意外地飘荡着番石榴之浓香。

(这是儿时的我所见过的最高大的番石榴树,足足有十四、五米之高,其高度已达到番石榴树的极限。)
尽管不夸张已不算是一种美德,但对于这棵番石榴树,我们真的不需要任何的夸大其辞。这是儿时的我所见过的最高大的番石榴树,足足有十四、五米之高,其高度已达到番石榴树的极限。
这棵极高大极丰美的番石榴树,是我外婆家的。它长在一处避风、湿润而肥沃的田地旁,这使得它既能免受狂风之*躏蹂**,又能汲取丰富之营养,年年岁岁,总把累累硕果奉献。每次去外婆家时,远远地望见它,我的心中就会既激动又骄傲;站在树下,仰望它那层层密密、重重叠叠的高大树冠,以及一个个如风铃般摇曳的果子,那些从树叶间漏下的点点阳光,就会渗入我的心田。
我外公早年被抓了壮丁,并在逃跑时被打死了。二十五岁就守寡的外婆,只生养了我舅舅和我母亲兄妹俩。那时,我表弟和我弟弟均未出生,命比黄连苦的她,常常红着眼圈对我说:“我里里外外,就你一个男孙。”其实外婆已抱养了一个男孩做男长孙,她说的“唯一”是血缘意义上的。外婆几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童年的我……碰到番石榴成熟时,我一回去,她就要让我的表姐,或是只比我小几个月的表妹,带我去摘番石榴吃。我们高举一种叫“草扒”的农具(专门用于田间除草的,把柄很长),仰头、眯眼,在密密匝匝的枝叶间,觑准了成熟果子,轻轻一挂、一勾,“笃”的一声,就有一个番石榴掉到番薯地里。急急地找出来,先放在鼻子下狠狠地一嗅,然后用袖子擦两下——于是在狼吞虎咽之间,就有异香留于唇舌、飘于风中了。
有时,表姐她们会爬上树,在粗壮的侧枝间上蹿下跳。自小就笨手笨脚的我像只熊猫似的,也慢慢地艰难地爬了上去。这时在附近干活的外婆,就会在骂她们的同时警告我,要我们统统下树。
每次摘番石榴时,表姐表妹她们是不吃的,只让我一个人独享,让我一个人吃个够、吃到吃不下了、不想吃了才罢休。另外,我似乎也未见过外婆和舅妈她们,在我面前吃过番石榴……她们是这棵丰美高大的番石榴树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比她们吃得更多,包括与她们血脉相连的我在内!但也许,我的确吃得比她们多,甚至多了很多,而这,一定是我今生最大的罪过之一。
如今,外婆早已作古,那棵方圆数十里内最高大的、堪称一绝的番石榴树也早已消失了。外婆就长眠在自家的屋旁,与曾经的番石榴树近在咫尺。可此时此刻,我与她们,却有四千里之遥。南望故园、遥想童年,能不想念外婆之恩宠、能不长忆番石榴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