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季节,草木疯长,看林护院的园丁师傅会手扶电动机器,一板一眼地修剪花木、打理草坪。每次看到他们,看到成堆被割下的新鲜草料,我都会想起儿时,和小伙们在乡间割草喂牛的场景。那时候忙活半天,不过割一鱼皮袋子草,谁舍得当垃圾丢掉哟!

梁永刚 | 文
草膘料劲水精神
想喂好牛先割草
祖父一生爱牛如命,是个地地道道的牛把式,喂了大半辈子牛,也在简陋的牛屋里住了大半辈子。祖父把牛视作家中一口,说起养牛经更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手中的旱烟袋连挥舞带比划,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乐开了花。

当时,我尚年幼,对祖父一套套的养牛经懵懵懂懂,印象最深的,是祖父常挂嘴边的一句话“草膘料劲水精神”。我曾好奇地问他多次,才弄明白其中的意思:夏天的牛长膘最快,草料供应是关键。
乡间农活多且繁杂,几乎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累。相对而言,割草的活儿劳动强度不大,时间也宽松,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半大农家娃的肩上。
昔日的乡间,不分男女,也无论风雨,几乎所有的农家娃都掂镰割草——这几乎是孩子们雷打不动的必修课。正如祖母常说“添只蛤蟆四两力”,农家娃用稚嫩的双肩,尽己所能为家庭分担着忧愁,也过早品尝了生活的艰辛。

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一个轻盈结实的鱼皮袋子,加上寻常不过的啤酒瓶子,便是乡村割草娃的全部装备。
善其事先利其器
割草磨镰有讲究
乡谚说:出了伏,进处暑,偶尔还有秋老虎。虽说已经立了秋,可是钻到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仍像蒸笼一般。村前的河滩里、村后的山坡上,星星点点飘动着割草娃瘦小的身影,宛如散落在草丛中的一枚枚黑色棋子。
割草看似简单好学,却也十分讲究技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有把镰刀磨得锋利,割起草来才会得心应手。所以,磨镰是割草前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也是割草娃天长日久练就的基本功。
每次在磨刀石上磨完镰,颇有经验的农家娃总会习惯性地用指头肚儿在刀刃上刮一刮,以此检验镰刀是否锋利。

镰太钝,割草慢、不出活倒在其次,关键是极易伤到手指。
“瞅瞅你那镰,钝哩像牙一样。”这是农人们的贴切比喻。钝镰割草如同牙咬,特别是割到顺溜光滑、柔韧结实的野草时,不仅不能干脆利索地将草割掉,镰刀还会顺着草叶子往上滑,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指头。
不过,眼瞅着鲜血汩汩冒了出来,割草娃却能面不改色气不发喘,更不会呲牙咧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状。
他们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伤口,一起割草的同伴很快就会摘来几片刺角芽叶子,放在掌心搓揉一番后,将糊状物敷到伤口上,用不了几分钟就止住了血。
长草的地方不少
好割的地方不多
在老家村庄附近,割草的地方倒是不少,但理想的、中意的却不多。村子后面的应山上风吹草低、葱茏葳蕤;然而美中不足,草下暗藏着石头蛋儿,不好割,且会把镰碰出豁口。
在坡岭上割草,苦中也有乐,割草时常会有意外的收获。
有时,草丛中露出几个熟透泛黄的野瓜,割草娃们一哄而上,抢一个用袖子一擦就往嘴里填,清脆香甜口留余香;有时会碰到一窝嗷嗷待哺没扎翅膀的小鹌鹑,几个人轮流捧在手里,赏玩一番后重新放回窝里。

在山沟里或者田埂上割草,往往会有树木遮挡,可免去烈日暴晒之苦;不足是草不茂盛,稀稀拉拉的,半天也割不了一箩头。孩童们没有耐心,自然不愿意去这些地方割草,但是大人们却常去,毕竟离家近,抬腿就走、说回家就回家,不耽误别的活计。
玉米地的青纱帐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墒情好肥料足,一地的荒草和玉米棵子明争暗斗比着长,一天薅一遍都薅不及。
钻到玉米地里割草,很短时间就能扛一袋子出来,但是必须咬着牙忍受住那份闷热。青纱帐里密不透风,如雨的汗水把眼睛蛰得睁不开,涩拉拉的玉米叶子把胳膊划拉得生疼,一走路便有玉米花粉飘落到汗津津的脖子里、脊背上,那真叫一个奇痒无比、焦灼难耐。
“把割”或者“打扑拉”
谁割草时没受点伤?
在我看来,老家附近最理想的割草地点当属村子前面白龟山水库的河滩上。那时候,每个割草娃都熟练掌握好几种割草方法。
最常用也最简单的是“把割”,类似于割麦,右手握镰、左手抓草,把草往怀里拽,一把一把割。

还有一种叫做“打扑拉”的割法,效率高省力气,但只适用于平地。
用此法割草时,手握镰把,镰刀放平,右手腕部发力,呈弧形大幅度挥动镰刀。伴着脆生生的嚓嚓声,青草顺势整齐地倒向一边,不长时间就能拢起一堆草。
凡事有利必有弊,“打扑拉”割草法亦是如此。如遇到地势高低不平或者草丛中夹杂着石头蛋儿,很容易将镰刀刃碰出豁口,甚至砍住左手;若几个割草娃离得过近,挥舞的镰刀极易砍到同伴的腿上,相当危险。
我七岁那年用“打扑拉”法割草时就被砍住过左手,险些把指头肚削掉,至今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下面还留有一道很深的伤痕,三十多年过去,也没有长平。
从肩膀扛到独轮车推
运草也是个技术活儿
运草回家是割草的最后一道工序,昔日多用箩头盛装,后改为旧化肥袋子。
割草受累,往鱼皮袋里装草也不松活。割下来拢成堆的青草蓬松杂乱,装进去后还要用手使劲往下按压。有时候实在塞不进去了,干脆坐在地上,两手抓紧鱼皮袋口,用脚将虚头巴脑的青草猛踩一通,直到装完为止。
一鱼皮袋瓷丁丁的青草大约有三四十斤,装好后扎上口,歇息片刻后便扛着回家。
稍大一些的同伴扎个马步,学着大人的模样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抱住一袋子草大吼一声顺势扛到肩上;年龄小的没有四两力,多是先蹲下身子,在同伴的协助下把一袋草放在肩头,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扛着走。
草太重,很少有人能一口气扛回家。割草娃一路上往往要歇上几回,大口井旁、土窑前、老槐树下都是事先约好的歇脚点,先到先歇、相互照应,一程接着一程。
肩膀虽稚嫩,也能把青草扛回牛屋。
小学三年级时,村上开始流行一种自制的简易独轮车,V字形的木质车架,横梁是几根长短不齐的木棍,最有技术含量的是用废旧轴承(俗称钢套)做成的轮子。

“独轮车,不用学,只要屁股扭的活”。自从有了独轮车,割草娃彻底从背草的艰辛中解放出来。一条条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上,灰头土脸的农家娃近乎夸张地扭动着身体,推着装满青草的鱼皮袋一路奔跑,吱吱呀呀的转动声、嘻嘻哈哈的欢笑声随风飘荡,惊扰了归巢的飞鸟,打破了村庄的静谧。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梁永刚,男,1977年生,河南平顶山人,散文作品《风吹过村庄》2016年4月入围首届浩然文学奖,现供职于河南省平顶山市人大常委会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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