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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南市区有个街道叫“幸福村”。这幸福村五号是一幢老式楼房，共有六家人家，大家历来团结互助，关系融洽。有一天早晨，住在底楼小间的刘太老突然在天井里滑了一跤，就此昏迷不醒。幸亏早晨人多，邻居们连忙抬她送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由于抢救及时，总算脱离危险，但已半身瘫痪，需要住院治疗。
刘老太是个孤老，日常生活都是邻居们主动照应的，如今一住院，由谁来伺候呢?不要紧，五号里的男女老少纷纷来院探望，一口一个“刘家阿婆”，个个都象是她的小辈亲人。邻居们还公推楼里的里弄干部姚大姐负责，由她出面组织人员轮流前来义务照顾。同病房的病友见了无不啧啧称叹：“这位孤老太好福气。看，那些邻居多么好！”
谁知刘老太却是好邻居前脚走，她后脚就落眼泪——咦，为啥呢?病友们人人心头都有疑问，不过出于对刘老太的同情，为避免影响她的邻居关系，谁也不问。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情况让姚大姐察觉了，她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
这一天下午，姚大姐一进病房又看见刘老太两眼朝天看，默默地流着泪。姚大姐连忙坐到床边安慰她。刘老太伸出那只能动弹的右手，拉住姚大姐，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姚大姐想了想说：“刘家阿婆，我知道你在想亲人。你有满腹心事，为啥不一吐为快呢？”此话一出，病友们个个震动，心想：“啊呀，这话不是犯了刘老太的忌讳吗？”
许多病友都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刘老太初到幸福村五号时，样样都与人合得来，就是有一点忌讳，不欢喜谈自己的家庭情况，有人问起时，她只回答一句：“统统死光了！”脸上立即就晴转多云再转阴，含着两泡眼泪，呆瞪瞪地出神，好在五号里的邻居之间素来不说长道短，从此谁也不再提起。
且不说病友们暗暗吃惊，嗨，倒是刘老太今天不但不见怪，反而冒出这么一句：“不，我有儿子和媳妇，都还健在！”咦，孤老太还会有儿子媳妇，岂不是一大新闻?病房里顿时寂静无声，人人等着听下文。
其实，刘老太说的倒是埋在心底深处的实话。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并且有根有梢，还得从多年前说起：那是一九七九年初，当时刘老太的家还未曾搬进幸福村五号，而是在闸北区凌云街道里。这一天正逢大年夜，刘老太家里刚刚吃好年夜饭。
刘老太那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福生，27岁，是个科室干部，一向为人忠厚，尚未娶亲；小儿子叫小明，23岁，是个青工，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叫林娜。这一天林娜接受邀请，上门来吃年夜饭。小明酒足饭饱后，对刘老太说了声：“娘，我们走了。”就挽起林娜的手臂，看电影去了。福生则按老习惯帮娘收拾碗筷。
刘老太望着小明和林娜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她开心啊：小明是她嫡嫡亲亲的心头肉，林娜是她亲自挑中的“最佳媳妇侯选人”，眼看就要办婚事了，叫刘老太怎么不高兴呢？却不料，刘老太身后的福生却轻轻吁了一口气。刘老太是个精明人，马上警觉起来：唷，自己原是个续弦，福生不是亲骨肉，这关系可得摆平呐！她回头一笑说：“来，福生，快点收拾好，今天的电视节目特别精彩哩！”
在厨房间里洗碗盏时，刘老太有件心事勾了起来。原来，刘老太的丈夫老宋头，原是一家区工业公司的科长，在十年内乱中含冤而死，最近刚刚平反昭雪，刘老太拿到了亡夫的四千元补发工资，心里正热烘烘地盘算着要替自己的亲生儿子花上几千元，风风光光办一场喜事。可是，刘老太平时与福生相处也不错，虽说福生为人朴实、遇事能让，但刘老太自忖不能过于厚此薄彼，因此正为难着哩。
母子同洗碗盏时，福生几次三番似乎欲言又止，刘老太不由得心里犯了疑：“唷，对小明的婚事，福生会不会从中作梗?”她便决定摸摸福生的底：“福生，你看小明和林娜这一对，还相配吗？”
福生正有心事，呆了一呆，笑笑说：“娘，你欢喜，不就好了吗？”
刘老太心底一沉：呀，听口气，福生是话里有话！她就说：“老话讲，‘长兄为父’，现在虽不讲究这一套，但小明过去在中学里不学好，你帮助过他，他的婚事，总该听听你的意见呀。”
福生对林娜是旁观者清，见娘讲得诚恳，觉得自己作为小明的兄长确有责任，就明确表示了态度。他认为：林娜嘴甜心黑不知足，只怕她将来过门后，自己的娘与弟弟都会吃大亏。福生直统统说了一通后又讲：“娘；婚姻大事还是慎重点好，再看看吧。”
刘老太听了，手里那只正在横揩竖揩的碗，“啪塌”一声，跌得粉粉碎，她心里“喷”的一气：“好啊，到底不是亲骨肉，看来福生在这个当口想分钞票、占大房，要在小明头上踏一脚啦！”
不过，刘老太一向有经纬，借故掩饰了过去。等到收好碗盏坐定后，她不动声色，索性再来一个竹篙探水试深浅，又问：“福生，你一直不提‘朋友’两个字。我近来倒替你相中一个，过几天碰碰头好吗？”
福生一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吞吞吐吐说：“娘……我正想同你商量。我……有对象。”
刘老太听得心里又是一气，把脸一沉说：“你刚刚说过，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一点好。我累了，改日再谈吧。”她随手拿起炉子上早已烧开了的一壶水，自顾自冲着热水瓶。福生被冷在一旁，再也说不上一句话。
大年夜之后，过不多久，福生对林娜的看法，通过小明之口传到林娜耳中。林娜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岂肯善罢甘休！果然，平地起风波，林娜显颜色了。
一天夜里，福生回家较迟，刚进屋就碰到小明陪林娜出门，双方对面相逢。林娜表面上蛮有礼貌，对福生浅浅一笑，打了招呼才走，不过那笑容有几分神秘色彩。福生虽忠厚却也不笨，本能地感到蹊跷。
果然，刘老太把他叫进大房间，虎着脸对桌上一张三寸的照片一指：“那个黄毛丫头就是你的对象？嗯！”
福生一愣：咦，自己日记本里的照片怎么会到娘的桌上去？再一想，对了，林娜那神秘的一笑不正说明问题吗？估计是林娜唆使小明干的，因为娘和小明以往从不翻弄自己的东西。他心中有数，今夜非摊牌不可了。便坦然一笑：“对，大年夜那天我说的对象就是她，我的老同学素芬。”
刘老太对素芬并不陌生。当初福生调回城后，素芬仍在乡下插队，她来沪探亲时曾到过福生家，刘老太冷眼看出两人之间有情意，便极力反对；素芬回城后，因家境清寒、老父多病，毅然顶替进了城建局，继承父业，当了个养路工，挑起家庭经济重担。由于刘老太的干涉，这对青年只好转入“地下活动”。
今天，刘老太一开口就剑拔弩张：“你，眼睛里还有我这个娘吗？”福生忙说：“娘，我原是准备同你商量的。”
刘老太的肝火更旺了：“哼，怪不得人家讲你是真主意假商量！”福生心头一凉，知道林娜扇过小扇子了，倒不太服气：“可是素芬人好心好。再说，马路工也是国家的主人，并不低人三分！”刘老太打断了话头：“别忘记，你是科长的儿子。难道你身为科室干部，去配一个‘马路天使’？”
福生听出这种挖苦的口气原本出于林娜之口，顿时气红了脸。最近他对林娜已经一让再让，作为一个正直的青年，谁没有刚强血气？福生脱口便说：“婚姻自主，就是亲老子也不宜过于干涉。娘，你不要听旁人……”
刘老太猛地变了脸色，指着福生说不出话来：“你，你……”福生措手不及，急忙解释：“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却一时说不清。
突然，刘老太想起刚才小明负气说过的话：“反正我是后娘养的，他当然是想夺家当罗！”想到这里，刘老太打定主意，冷笑一声，掏出钥匙开抽屉，扔出一张陈旧发黄的纸说：“你，根本不是宋家人！”
福生定神一看，不麟变得呆若木鸡、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是从小由别家抱养来的！原来，老宋头的前妻患有不育之症，这张纸就是当年立下的领养字据。福生想想多年来母子相依的种种情景，双眼一红。长嚎一声：“娘—”便扑地脆倒，痛哭起来。
刘老太横横心，一哚脚说：“宋家算对得起你了，你要自主可以，要素芬进门万万休想：你，看着办吧。”刘老太原以为福生会提些经济要求，总不免要费些口舌，没想到福生只是表示愿走，还说要报养育之恩，对那四千元却只字不提。当天夜里，刘老太辗转反侧，反过来想想，也感到自己做得太绝，总想挽回一点。不料第二天一早林娜就来了，伙同着小明，特别亲热地拉着刘老太去白相城隍庙。刘老太身不由己跟着走，连福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来不及去注意了。
从此，刘老太身边的哼哈二将小明和林娜明拦暗阻，不断在刘老太耳边说坏话，想方设法使刘老太与福生隔断音讯。刘老太忙着为小明操办婚事，让出大房间，花去三千多元，婚事办得花团锦簇，结果累出一场病，再也撑不住周身的精气神，只得交出家务大权。
林娜婚后当家，步步进逼，把刘老太手中的积蓄榨得只剩三百元，那还是刘老太当初打算留给福生的。刘老太到此地步，梦算做醒了，捏牢三百元作私房，只交出每月从街道厂领的退休金，受尽了林娜的气。
半年后，林鲫财迷心窍，指使小明请病假外出长途贩运，小明跌进一个投机倒把集团，在一场黑吃黑的殴斗中受了重伤，不治身死。刘老太哭得死去活来，林娜反倒抢先占理，指鸡骂狗不太平。最后，刘老太终于与林娜调房分开过了。在这段时间里，福生夫妇好几次上门认娘，要接她去养老。刘老太于心有愧，却因生性要强，咬咬牙避不见面，为了避得远点，她托人帮忙再调房子，搬到了南市区的幸福村五号。
刘老太的这一番经历曲曲折折，波澜起伏，多少年的心事一朝吐露，使满病房的人都听得呆了。但刘老太毕竟是年老有病之身，虽然断断续续，细声慢语地说来，也已累了。
姚大姐几次劝慰刘老太休息一会儿再说，刘老太却说：“姚大姐，我说句得罪的话，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女儿哪！我的这块心病，憋了多年，还是一吐为快的好。”说着，刘老太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抖抖索索地塞给姚大姐看：“喏，就是他叫宋福生。不过，我不配做他的娘！”
姚大姐笑笑：“刘家阿婆，福生的事，我全知道。他，还有素芬，一直都惦记着你。”刘老太大吃一惊：“啊？”姚大姐点点头，把照片还给刘老太。
刘老太急忙问：“姚大姐……你，还有邻居们会不会……”姚大姐紧紧握住刘老太的右手说：“不，刘家阿婆，老话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依我看，一个人错了不认错、不回头，那才可怕呢。现在认福生，团团圆圆，岂不好吗？”
刘老太长叹一声：“唉，晚了！我自作自受，当初伤透他们的心，看来是有罪难赎啊！”却不料姚大姐只说一句“事实恰恰相反”，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来，指给刘老太看。
刘老太看完几行译文，猛然喊了一声：“天哪！”居然激动得昏了过去。病友们又一次全体震动。
原来，福生已从深圳特区发来电报，上面写着：“姚大姐：多年来，一切多亏你与邻居们费心照应，深为感谢！我与素芬即日乘飞机来沪接母养病。”这电文对刘老太来说，犹如久旱遇甘霖，怎不愧喜交加呢？
那么，福生夫妇又怎么会搬到深圳特区去的呢？姚大姐又怎么会知悉其中的一切内情的呢？原来，福生的生身父亲早已病逝，生母已迁居海外改嫁，在我国对外开放逐步扩大的形势下，福生的生母回国观光，通过民政部门找到了福生，母子相认，福生不愿随生母移居海外，仰靠母亲的财产享福，却有志于在国内搞一番事业，为国出力。
福生的生母虽然依恋儿子，但也很嘉许福生的想法，就动员自己现在的丈夫在特区投资，开办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福生当了副经理，素芬也随之而被聘为公司职员。
至于刘老太当初调房找到幸福村五号，也全是由福生暗中托人帮助寻找好邻居的结果，原本出面介绍房子的是素芬的要好小姐妹的娘。刘老太搬去之前，福生就上门拜托过姚大姐，请她多加照应。
当时福生对姚大姐说过；“人，应该是有道德的，我决不能袖手旁观。”后来，福生夫妇虽然迁居深圳，却一直与姚大姐信件往返，未曾断过联系。最近，姚大姐觉察刘老太有心事时，倒是曾经暗暗担忧过，生怕福生地位变了，不一定会认这个继母，所以还皱过眉头，想不到福生夫妇的决定如此彻底周到，所以她今天是特地来促成这件好事顺利进行的。
过了一会儿，刘老太悠悠醒来，张眼一看，病床边除了医生护士和姚大姐，又多了几个人，正是福生、素芬和他们的孩子。
端庄文静的素芬把手里抱着的孩子捧到刘老太眼前，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奶奶！”刘老太无地自容，只来得及连声答应：“哎，哎。”
福生扑上来说：“娘，过去我顶撞了娘，现在来接你。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这几句话等于是搬来梯子扶刘老太下台，叫刘老太还能说啥好呢?她好不容易开口说了一句：“娘有愧呀：”顿时老泪纵横。
故事到此，本应结束，但还可补充几句：这幸福村五号是地区里有名的五好居民楼，宋家母子这段故事，也早已广为流传，成为一大新闻。至于有人传说，那个恶媳妇林娜后来碰到*子骗**，终于人财两空，神经错乱，*子骗**又被捕归案，种种情景，则不在这一大新闻的正文之内，也就无从考据其真情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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