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一食堂。
正和肖易吃着午饭，他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你女朋友？”他下巴指了指我，问肖。
肖点头，让他坐下。
“隔壁寝室的。”如此简短介绍。我嗯了一下，冲他笑了笑。
然后他俩开始聊起某些就我现今看来仍旧无法了解的问题。表面听起来像是治国方针抑或政治制度出了纰漏而敦请他二位去加以订正。而两人的观点在某个话锋折点上出现相左，显然一个无法在有生之年完全领略另一个的高深见解，探讨转为争论。
“你小子少*妈的他**狂！”肖易梗着脖子，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他低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筷子一扔，站起来径直走出食堂。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逗，因为肖易正隔着饭盒看我。
“那个，他刚刚说好像说了什么。”我试探着问。
“嗯，口头禅。”肖仍是气不顺，低头扒了口饭。
“——听起来像是……”我犹豫着说，“像是句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肖嚼着青豆，含混地说。
“啥？”“杜甫的诗。”“……这我知道。”
“解释起来太麻烦，不过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南朝，宋齐梁陈你知道吧。”
“……又怎样？”“萧齐萧梁，萧萧之下，便是陈。”
“……然后？”见我开始挑眉，肖笑起来，食指划过七喜易拉罐上凝结的水雾，在桌上写了个“陳”。“无边——”他擦去“阝”，“落木——”他小心的去掉“東”里的木字。桌上孤零零的剩一个大大的“日”。
我第一次见男生说这个字如此文雅。
或说如此复杂。
或说如此装十三。
或说如此恃才炫文。
或说，他真的很欠打。
这个印象非同小可。
【二】
第二次交集，是个巨大的惊吓。
他竟然有女朋友，那女生竟然是鱼容。鱼容是我的小学同桌，初中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高中连续三年坐在我的正前方，替我传了三年小纸条。甚至大学我们仍鬼使神差的在一个学校。如此冤孽，她竟从没提起过。
“没事说他干嘛。”鱼容小口啜着姜汁汽水，慢条斯理的白了我一眼。
樱花树下泻出斑驳日影，晒得她白皙的脸庞有些发红。“——你们怎么勾搭上的？”“这个嘛，说来话长。”
据说是某个情人节，那家伙整得人模狗样来找鱼容，说趁今天合伙去步行街买玫瑰花，十块钱一支，狠赚他一笔。
鱼容天真的答应了，在寒风中扮演了两个小时的卖花姑娘。然后一朵也没卖出去。
扔了可惜，你拿回去吧，还能熏熏屋子。他说。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晚所有的玫瑰都是八元一支。”
【三】
后来熟起来，经常会在图书馆看见他，捧一本灰蒙蒙的线装书，在昏暗的角落里，一行行竖版繁体的看过去，皓首穷经的态度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兀自研究着什么。
“你看的什么？”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问过。无论是什么，都在我们的常识之外。
“你看的什么？”窗外的风里飘着雪花，他站在我的身后，偏头打量我面前摊开的书。
我立起封面给他看。[折纸大全]。
他似有苦笑，勾了勾嘴角，算是忍住没有说什么。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研究飞机的折法，你还真是有够专业。”——该是这样的潜台词。
他在我身边坐下，翻弄着桌上橙色彩纸。
我埋头忙活，将各个部件拼插到一起，然后摆在手心里摊到他面前。“看！”我无不得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歪歪扭扭的一堆三角椎体，轻叹了一口气。
“很好的飞机。”“是战斗机。”我纠正。
“好吧，很好的战斗机。”“你会吗？”
他摇了摇头，“我会最简单的那种。”随即补充。
苍白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却无不娴熟的压平折痕，叠过边角，对其中线。
“好了。”他站起身，指间夹住那架简单却折叠工整得得纸飞机，走到阅览室的尽头。
“接着。”扬手，一抹橙色的光亮划过寒冷寂静的空气，无声无息的平稳下落，滑过我眼前，停在数米开外的地面。
漏着风的窗户空空的响。他走拢过来，弯腰拾起飞机，递给我。
【四】
有一日大雨，瓢泼而下，我背着内科病理诊断生理生化，在校园里乱走。
一抬头就看见他，撑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T恤外胡乱套件毛衣，铁着脸。
“说你上自习去了。”他没有表情地说。
“正去着呢。”我一下子把书包掼在地上，哗啦扯开拉链，让大雨灌入，给他看我几十斤重的课本。
他拽起坐在地上开始泣不成声的我，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拽到他的宿舍，找了条干净毛巾擦干我的头发，又翻出一件白色连衣裙。
裙子样式简洁，却因在箱底压了太久，看上去皱皱巴巴。
“准备送给鱼容的，生日礼物。”他隔着盥洗室的门，自顾自解释，“你先穿着。”
我翻了翻标签：M。
“你小子没心没肺。”我提高音量冲他说，“人家鱼容的衣服都是S码的，真粗心。”
他没回答。我推开门，接过他的外套披上，看他看了我一眼。
“肖易说你们分手了。”隔了好久，说了这么一句。
见我没吱声，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捧着他用电热杯煮的方便面，抽了抽鼻子。
他坐在窗前，玩弄手里的钥匙链。链子上挂着一枚长约寸许的银色口琴。
“吹得响么？”“当然。”
他将口琴捏入掌中，放到唇边。空荡荡的房间内，简单音符连成忧伤的旋律，似缠绵的伤口。似幽暗的森林里，月光流泻过清澈的泉水。
【五】
春日里去郊游。全校出行，动用了所有的校车，轰轰烈烈的大阵仗，似要将仅剩的一点自然环境破坏殆尽。
山间小路，我挽着鱼容有说有笑，偶尔回头，看见队伍的尾巴上他遥遥的落在后面，仍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午休时我们意外发现一座荒凉的亭子，荒凉的停留在半山腰。
鱼容贤惠地铺开塑料桌布，分配食物。我游手好闲，指着亭子外的两棵树，一本正经的吟道：“左边一棵树，右边一棵树。”
他专心摆弄手里的五阶魔方，眉毛都没抬，顺口接到：“咫尺相望遥，心事无从诉。”
我愣了一下。这一愣，就没有回过神来。
【六】
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快要毕业的那个夏天。
四处奔波着办好各类手续，累得筋疲力尽的傍晚时分，谁也不想吃饭。
我们仨坐在自习楼后面那片废弃的空地上，不咸不淡的说话。身旁敞着雪花啤酒绿色的纸箱。
夏日的余晖拉长我们的影子，鱼容晃悠着薄绢折扇，他挨在墙根下翻一卷手稿。
我坐在他们对面，中间横亘着长长的一排空啤酒罐。
“图书馆三楼右手最里边的那个书架，”他突然开口，“有[带着鲑鱼去旅行]。”
我毕业是2007年，那时并不是随地都能买到艾柯的书。
我眼睛一亮，撇下他们奔向图书馆。
学生证交出后，再想进去就不容易了。
闭馆的前十分钟，我哐啷哐啷一气跑上三楼，在他说的那个书架前站住。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慌慌张张，竟然忘了三楼是古文献部。你小子有种，敢耍本姑娘！一想到当时我在他面前兴冲冲的神情，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你等着。睚眦必报才是英雄本色。
我掉头要走，却发现最顶层的书架边缘，有点什么不对。灰尘薄薄的淡下去一截，像是不久前被谁的衣袖不小心蹭掉似的，露出木质书架原有的色泽。
几乎不会有人翻看这里的藏书。是谁闲得如此有雅致的来看[伤寒论]校订考证史。是谁呢。心里似有某个答案倏忽掠过，像云影掠过湖面。
我搬来立在墙边的梯子，慢慢爬了上去。沿处尘埃间留下的清晰指纹，告诉我曾有人做过同样的动作。
在灰蒙黯淡的古旧书脊里，夹着一线明媚的亮黄。抽出来，我拍了拍封面。果然图书馆三楼右手最里边的那个书架，有[带着鲑鱼去旅行]。
暮色里刺耳的铃声破空而下，毫无预警。我全然没有听见，定定的立在那里动不得，直到图书管理员提着我的领子将我扔出门外。
自习教室空无一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手里的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瞧你，找什么呢？如果有人路过，这么问问我，我便会停下来，顾左右而言他一番，一笑带过。
可是，六月底的自习室潮湿闷热，空无一人。只有掉漆的风扇吱吱悠悠的转动，和半亮不亮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什么也没有。书中只夹着一张空白纸片，裁得整整齐齐，折得方正。上面什么也没写。
当我返回那片空地，谁也不在那里。已是深夜。四下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只余下雪花啤酒的绿色纸箱，孤孤单单的等着。走过去翻了翻，一罐啤酒也没剩下。
【七】
前两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大晴天，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去春游。
有从小到大的所有朋友。邻居家的小孩。手拉手一起放学回家的伙伴。趴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抄我作文的同桌。骑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翘课带我去看电影的邻班男生。教过我的物理老师。高中班里的团支书。之前借我[电脑商情报]而后换成[惊奇档案]的房东家女儿。总是微笑着纵容我蹭漫画的书店老板。
所有的人都开心的欢笑着，骑着单车相互追逐在绿树掩映的山间小路。一路洒满盛开的野花和肆无忌惮的笑闹。
正午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身边堆满各自带来的零食。
我突然想起他来，四处寻找，不见踪影。
蓦地发现他日日不离的单肩背包，随意扔在一旁。于是安心的继续睡去。
就像我生命中所有的时候，他都缺席。可是，他却总在那里，从未有一刻离开过。
这便也是好的。
几度星霜尘满袖
又许多年
又许多年后
欢聚已无离别久
有些故事谁堪透
文字：杨简
插图：阿亚亚
原创不易，转载请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