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插图 刘旦宅绘

我们应该读哪一种《红楼梦》？

自20世纪20年代，胡适创立《红楼梦》版本学以来，究竟何种版本为最优本在学界及民间一直争论不休。《红楼梦》现存版本数量之多，实难以三言两语概括。《红楼梦》版本总体来说分为两类，一类因为有与作者曹雪芹关系极为密切的评点者脂砚斋的评点，所以被称为脂本；另一类则以程伟元摆印本为开端，故称程本。

对于我们普通读者来说，过多关注版本差异也没太有必要，择公认优者一二，读就完了。

北京师范大学名师、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李小龙教授，推荐了以下几种经典读本，均为易于取阅的现代版本，排名不分轩轾，各位读者可自取所需。

*下文摘选自李小龙著《红楼梦问思录》，有删改

红楼梦经典读本推荐

作者按◢

*荐书依次分为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只是用有趣的方法排序，如果不喜欢，可以默认为甲乙丙丁甚至天地玄黄之类。

*我在推荐书单中标出其中一种，作为“最佳读本”——如前所言，这并非“最好”的读本，因为本来也不存在这样的读本，而是在当下的文化环境及读本资源中，其既不会因为坚持学术追求而烦琐枯燥，也不会因为投大众之所好而浅薄多谬。

童生读本

1.最佳读本：《红楼梦》（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 四大名著珍藏版、 四大名著大字本），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年第一版、 2008 年第三版、 2017 年版、2020 年版。

推荐理由：此书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为底本，参校其他各脂本及程本；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校以其他各本——可以说，通过这种集校之工作，使此本文字非常可靠，又于阅读颇称便利。此外，此本在注释上亦极有创获，全书集合数十位优秀红学家，不仅对词语到典章制度一类传统注释对象进行全面疏解，还对《红楼梦》中许多暗含意蕴进一步阐明，其成果兼顾学术与阅读，堪称典范。然亦需指出，此集合众本、各取所“长”之整理方式适用于中国传统经、史、子、集类文献，于章回小说而言，似并不完全切合：一者，白话小说各版本间差异多为系统性差异，传统文献学校勘之目的在于力图恢复作者文本原貌，而白话小说本无原貌可溯，故校勘便极可能成为无清晰判定标准之智力游戏；尤要者，每一个被校改之版本，均出自某种特定文化生态，都折射着这种文化生态中主要作者、次要作者、出版者、读者复杂之文化意识与审美心理，故每种版本均有其独特价值，不可以也不应该被任何善本或整理本简单取代。所以，虽然这份书单的第一种便是“最佳读本”，但若进一步研究性阅读或研究，则仍需要以下推荐。

《红楼梦》插图 刘旦宅绘

2.《红楼梦八十回校本》（附《红楼梦八十回校字记》一册及《红楼梦后部四十回》一册），俞平伯校，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 年初版，1963 年新版，1993 年重印。

推荐理由：此为俞平伯先生校本，俞平伯先生慎重考虑，最终决定以戚序本为底本，以庚辰本为主要校本，以其他各抄本参校，不得已再参考程本。此本最大特点是汇校诸本，去取审慎，成为最早的汇校各本而成之典范。而且，此本还附有篇幅庞大的校字记，于后单独成一册，既不影响前二册阅读之便利，省却普通读者面对复杂枯燥校勘之弊病，又为研究者提供校改痕迹以便研究，体例切当。且此所汇校为前八十回，仍不完整，为读者阅读完整之《红楼梦》起见，又附《红楼梦后部四十回》，则一书在手，各种阅读目的均可得满足，实为《红楼梦》之善本。尤重者，其汇校正文，均极允当，文字去取，亦见巨眼。因底本选择不同，故正文与前举红研所校注本亦偶有异处，然亦各有所长。若云小有瑕疵者，乃以戚序本为底本，则脂本所缺*四六**、六七两回文字只好因戚本之旧，未能取程甲本此二回附入。

另：此校本的正文部分曾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大学生必读书目》、《中国古代小说名著插图典藏系列》及《中国古典小说藏本》之中，唯删去校字记，并补入启功先生之注释，校与注相得益彰。

《红楼梦》插图 刘旦宅绘

3.《红楼梦》，启功先生主持，张俊、武静寰、周纪彬、聂石樵、龚书铎先生校注，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7 年版，中华书局1998 年、 2014 年新版。

推荐理由：对于《红楼梦》而言，程甲本是绕不过去的重要版本。因为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是一个整体，失却后四十回，简单地说，《红楼梦》是不完整的；深入讨论，我们会发现这种腰斩会对《红楼梦》的艺术世界造成极大损伤。当然，我们要承认，后四十回确实有写得不好的地方，尤其与前八十回那种无懈可击的艺术水准来对比，后四十回不少地方不尽如人意，但这就是《红楼梦》版本留存的客观事实，它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与前八十回一致的精金美玉一般的全本，所以我们也不得不从积极意义上接受后四十回——就好像一个人失却了双腿，假肢当然不如原配，但如果有可能配备假肢，想来不会有人会拒绝。北京师范大学于 1987年出版由启功先生主持，张俊先生等细心校注之程甲本，从正文来说，全用程甲本，保证了版本之纯正；从注释来说，丰富详明，扎实精当，集一时之俊，亦极见功力。由于此书全部一百二十回均以程甲本为底本，并“力求保存程甲本原貌”，所以是一个既便于阅读，也可供研究者参考使用的整理本。

秀才读本

4.《红楼梦》（四大名著名家点评本），中华书局 2009 年版。

推荐理由：《红楼梦》评点虽不能如金圣叹评《水浒传》或毛宗岗评《三国演义》般风行，然亦有其价值，尤以其中之脂评为特殊。然脂评长期以来或附于《红楼梦》之影印本中，或辑于专书，普通读者索阅为难。此书从现存十数种脂评本中，以早期三大脂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 为主，过录脂评于正文相应位置之上，且评语为朱色印刷，既取其与原评相类，亦颇醒豁。

除此之外，后四十回又取王希廉之回末评附入，以使全书百二十回成为全璧，并使全有评语，体例统一。欲将正文与评点比照研读者，此本可称便利。稍觉遗憾者，其书以十六开本印行，捧读之时，总觉似有所失，不知是否有机会出版正常三十二开本。

《红楼梦》插图 刘旦宅绘

5.《新批校注红楼梦》，张俊等批注，商务印书馆 2013 年版。

推荐理由：从学术研究而论，前述诸本中，唯第三种为纯正之程甲本，研究者使用时无误用之虞，余者皆综合各本。然学界与读者大都忽略了程本系统中尚有修正之版，即程乙本。张俊先生提倡回归文本之阅读，以多年功力，以严谨之态度整理了程乙本，并对其进行注释与新评，使程乙本脱离《红楼梦》版本之被悬置地位，进入研究甚至普通读者阅读之层面，功莫大焉。此书最大特点除为纯正之程乙本文字外，还有深入浅出之注释与学术性极强之评点，细读其评，极有启发性。

举人读本

6.《脂砚斋评批红楼梦》，黄霖校点，齐鲁书社 1998 年版。

推荐理由：前文已云，脂砚斋之评语对阅读、研究《红楼梦》一书有着特殊的价值与意义，然自古典小说形式为西方同化以来，评语似乎一夜之间便从小说文本中隐退，新中国成立以后，出版社点校古典小说行世，删去评语均视为天经地义。于是，脂评与《红楼梦》正文从此判然两途，脂评多为辑于专书之中，普通读者难得一见，研究者亦无法将评语与作品原文进行有效之对读。黄霖先生有鉴于此，将学界于《红楼梦》原文校订之成果与脂评汇校之成果合璧为一，互相参配，从而便于阅读与研索。当下坊间将原文与脂评相配之书甚多，然多导源于此，且此书校订之细致、版式之朗然，均称翘楚。

7.《红楼梦》（三家评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版。

推荐理由：《红楼梦》版本极多，但学界注目者，不过脂本及程本而已。事实上，清中后期大量流行者却为出自程本的评点本系统，尤其以护花主人王希廉、大某山民姚燮、太平闲人张新之三家之评为最，然由于红学之发展，清代评点派在学界被攻击，在读者被忽略。然评点派于《红楼梦》实亦有独到之视角，不可全盘否定。因此，上海古籍出版社即将晚清三家合评本校点出版，为学者提供资料，为读者提供新的阅读文本。

《红楼梦》插图 刘旦宅绘

8.《八家评批红楼梦》，冯其庸纂校订定，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1 年版，江西教育出版社 2000 年版，青岛出版社 2015 年版。推荐理由：此书正文以《红楼梦》程甲本为底本，同时校以甲戌、 己卯、 庚辰、 戚序、 蒙府、 梦稿、 列藏、 梦叙等脂批系统的本子，以及清代评点派之诸本。八大家评批文字则分别为道光十二年双清仙馆刊王雪香评本、光绪七年卧云山馆刊妙复轩评《绣像〈石头记红楼梦〉》、光绪年间悼红轩原本王希廉、姚燮评《增评补像全图〈金玉缘〉》、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诸联《〈红楼梦〉评》、涂瀛《〈红楼梦〉论赞》、解盦居士《石头臆说》、洪秋蕃《红楼梦抉隐》。此书力求将清代评点派资料汇于一书，故力求其全，一书在手，清代评点派概貌尽在掌握。

进士读本

9.《石头记会真》，周祜昌、周汝昌、周伦玲校订，海燕出版社 2004 年版。

推荐理由：《红楼梦》一书版本极多，此同彼异，错综复杂，而一字一句之异，均或影响于全书之理解，故虽前云传统之校勘施于中国古典小说或未妥当，然于文本，又必有进一步之研究确定某一基准文字，故又当细校，确为两难。此前俞平伯先生已有篇幅庞大之校字记问世，然仍以传统之校勘从事之。至周汝昌先生，则欲逐字逐句列其异文，以成《红楼梦》不同版本文字异同之全书，然若用传统方式，则篇幅极大，又难卒读，故其创所谓“具录对照法”，既可直观清晰地呈现不同版本之异文，又不损害阅读玩索之趣味。此书之出，可称周汝昌先生一生研读之集成，亦为《红楼梦》一书版本异文之渊薮。

10.《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冯其庸汇校，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 年版，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08 年版。

推荐理由：前所云《红楼梦》版本对校之问题，实为红学界共同思考之问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冯其庸先生即以大魄力，贡献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五巨册，后又出版三十册之重订本。其书之汇校方式既简明又实用：全书以表格形式呈现，每页之表十数列，每列为一种版本之文字，首列全文剪贴庚辰本文字，即以庚辰本为底本之意，此之选择实亦由冯先生所奠定之学界共识，而最有创造性者为此后各列，均不再剪贴原本文字，而是与首列庚辰本对校，若同则以空白示之，有异文方标出，如此，则全书初读，八成为空白之表格，似徒费纸张，实为不然，此方式对异文之标注极为醒目，空白之处也并非一无所有，而表示版本之间亲缘之关系。故欲研究《红楼梦》之文本，除花大力气搜罗十数种影印原本一一对照之外，最善之本属此无疑了。

本期作者 | 李小龙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中央电视台《中国诗词大会》命题专家。博士论文《中国古典小说回目研究》获2009年北京市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2010年全国优秀博士论文提名奖、第七届全国高校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等奖、第八届胡绳青年学术奖提名奖。出版古籍整理类著作十余部，主持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多项，发表论文百余篇。曾获北京师范大学第十届“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佳教师”称号。

红楼梦问思录

「链接」

有趣有料的《红楼梦》90问，

烛照红楼世界的犄角旮旯,

对“如何阅读红楼梦”、如何读有所得做出详尽解答

北京师范大学李小龙老师将数年学术研究和本科一线教学的经验融为一体，经多个学期反复实验、打磨，终成深受学生欢迎的《红楼梦》导读课。本书正是这一专题课堂的实录。鲜活的口语、来自学生真实阅读体验的互动、激情澎湃的课堂氛围中的灵感迸发，构成本书的一大特色。从有趣的问题出发（这些问题是学生在课堂上提问的，相信也会是更多初读《红楼梦》的读者所遇到的），在对细节的分析讨论中逐步深入到《红楼梦》阅读的各个层面，其表层结构是有趣而吸引人的，深层架构又是系统而深刻的，可以引导初读者、读而未懂者看清“门道”，擦亮悟红之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