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花舞陌轩 | 禁止转载
1
被尘埃充斥着的地下停车场,稀疏的光线让原本就不够灵光的视力再度下降数个百分点,勉强能够分辨事物轮廓。
一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绝尘而去,透过车窗依稀可见驾驶座上那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摩登女郎,即使这位女郎的整张脸几乎都被遮住了,瞿蝶语还是能够相当笃定地认出这位美人的身份。
以她平时的性格,即使追不上性能卓越的玛莎拉蒂,也要拔脚狂奔几步至少用相机拍下汽车尾号,适当添油加醋还能写成一篇报道骗点版面,总比两手空空无功而返要好得多。
要不是面前挡着一个人的话。
绝望地抱着相机,脑子里千回百转地流过无数个念头,仍旧无法决定到底要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全身笼罩着恐怖低气压的男人,是卖萌求饶装可怜,还是吹胡子瞪眼虚张声势,面对这张毫无破绽寒光乍现的扑克脸,瞿蝶语觉得还是躺下装死以求脱身的成功率反而会比较高。
“把相机给我。”
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耐烦的语气传递着不太妙的讯息。毕竟是公众人物,郎又京觉得自己已经在极尽可能地友善和气,为什么面前这个女狗仔还是一副怕得要死的表情?
怕得要死也就算了,死死抱住相机的力道让手背都暴起了青筋,从头到脚都流露出“英勇就义”的气息又该死的是怎么回事?
“快点,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抬起左手掐着眉心,右手跋扈地张开平摊在瞿蝶语眼前,放慢了语速且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不想用抢的。”
瞿蝶语简直要哭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健康匀称的小麦色肌肤,打理得清爽有型的黑色短发,即使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大臂处健壮的肌肉仍然清晰可见,英挺俊逸的面庞不带一丝阴柔,因为极吝啬于露出笑容,而被圈里圈外人一致认为暴殄天物。
这就是郎又京。
动作电影界最年轻的打星,动作以干净利落爆发力强却不乏美感而著称,年仅二十五岁便摘下今年金星奖影帝桂冠。在众多因为“漂亮”和“萌系”而受追捧的男偶像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用一身英姿飒爽的阳刚气息电倒了不计其数的无辜少女心。
在人气急升的同时,郎又京的感情生活也颇受粉丝和狗仔关心,却因为他实在太特立独行,没有与任何一位曾经合作过的女星擦出火花,更别说传绯闻了,不给记者丝毫捕风捉影的机会。
而就在刚才,误打误撞进入皇冠花园酒店地下车库的瞿蝶语,却看见他和一名女子模样亲密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而那名女子居然是眼下正在与他合作新片的人气嫩模原芽久!
要不是瞿蝶语半途杀出,那么现在郎又京应该已经上了原芽久的玛莎拉蒂。
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她追悔莫及,回想着电影里他赤手空拳肉搏十余彪形大汉的场景,瞿蝶语觉得凭她弱小的身板,他只要弹弹指头就够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知道了原芽久这条线索,就一定还有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双手将相机奉上,瞿蝶语眯着眼睛看见对方眉头一展,仿佛松了口气一般地将相机接了过去,轻车熟路地啪啪两下删掉相片,然后将相机放在了她仍旧摊开的双手上。
咦,还蛮有绅士风度的嘛。
“记住,别到处乱说话,走吧。”居高临下地冲着女生抬了抬下巴,仍旧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而恐怕只有郎又京自己知道,他刚才真的松了口气。
如果她真的决定与他对峙到底,说不定让步的人会是他,即使不是公众人物,也不可能对一个女孩子动粗。
可是她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郎又京的内心不自觉地苦笑了几声。
看她垂头丧气地抱着相机的模样,这样年轻稚嫩的一张脸,想必是初出茅庐,无功而返一定会被前辈数落吧……无端端居然生出几分同情来。
“喂。”
他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脑袋,冲着瞿蝶语气场低落的背影以稍带迟疑的语气出了声,看着女生一脸警惕姿势拘谨地转过身来,郎又京挤出了一个自认颇为亲切的笑容,辅以柔和的语气:
“要不,我给你签个名?”
2
瞿蝶语觉得这个月她一定是犯小人了。
昨天被郎又京删掉相机里的照片,和她后来捅出的娄子相比,不过只是壮汉腿上的一根毛而已。
“小瞿,坐。”人称“笑面虎”的《星象周刊》主编,西装革履端坐于办公桌后,喜怒不形于色原本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空调还应景地喷出飕飕冷风,仿佛要与他的笑容相互呼应。
战战兢兢地选了一张离他最远的沙发,还孬种地只敢将大腿根部靠上座椅扶手,也算是自知理亏,瞿蝶语低垂着脑袋等待发落。
“你知道昨天杜紫杉在《琳琅》首映发布会上宣布息影结婚的消息吗?”主编闲适地将背部靠近皮椅,调整了一下坐姿。
“知……知道。”吞了吞口水,仍旧心虚地不敢抬头,瞿蝶语还没忘记今天早上打开电视时那种被雷劈中的感觉。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看娱乐新闻。”
“嗯。”主编点了点头,卖关子一般地停顿几秒,终于站起身来,缓慢地踱步绕过宽大的桃木办公桌,朝着瞿蝶语的方向走来。
“那么,为什么独独我们《星象周刊》漏刊了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呢?”终于肃起面容,加快了语速直击重点,“我记得昨天是派你去了《琳琅》的发布会现场。”
话已至此,瞿蝶语想到起因经过,就想甩起水袖演一场“窦娥冤”来给他看。
是的,昨天她的确是去了电影《琳琅》的首映发布会所在地——皇冠花园大酒店。
初出茅庐就被委以重任,还能采访到国际级影后杜紫杉,兴奋和干劲可想而知,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地下停车场遇见郎又京这个程咬金。
而所谓天壤之别,就是当有人在心惊肉跳地等待裁决时,也有人坐在宽大的化妆镜前,被人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侍候着。
“又京哥,这是我助理刚才买回来的奶茶,是夜市转角大牌长龙的那一家,很好喝哦!请一定试试看!”准备录制同一期综艺节目的某位玉女小歌手笑容可掬,自来熟地将奶茶摆在了化妆镜前。
“谢谢。”从来都不擅应付他人的热情,只好以不变应万变,顶着一张扑克脸点头称谢,少不了被媒体添油加醋地冠以“淡定”“见过大场面”“眼光高”等定语,乍看上去颇为不可一世,只有郎又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看着镜子里那张天妒人怨的俊脸,锁着眉头的表情看起来颇为困惑,郎又京实在忍不住出声问向身后举着电吹风的造型师:“小芬姐,难道我笑起来很可怕?”
意识到镜中人正在说话,艾芬关掉电吹风,转身拿起一瓶定型发胶轻摇两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眸,“我没听错吧?你是在问你笑起来会不会很可怕?”
莫名其妙的挫败感让郎又京不想再重复问题,皱了皱鼻子算是默认。
“谁告诉你的?”将发胶均匀地喷在郎又京的短发上,再用手拢出造型,艾芬简直要笑出声,“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所有的男明星做梦都想要你这张脸,更别说是笑脸了。”
作为业内顶尖且合作已久的造型师,在郎又京的心目中,艾芬话的可信度还是相当高。他摸了摸下巴,趁着艾芬转身时悄悄挑起了唇角,审视镜中自己的表情,尽管笑容未传达至眼底,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嫌疑,但绝不至于把人吓得撒腿就跑。
回想起那个狭路相逢的下午,当他试图以笑容表达自己的善意时,那位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小记者居然露出惊恐的神情,然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跑了。
他认得她胸前挂的通行证,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她一定是来参加在十九楼举办的电影发布会,作为杜紫杉的同门师弟并友情客串了这部电影,他稍后也会在这场发布会上露个面。
发布会开始之后,他特别留意了列席的记者们,可全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看起来逃跑得相当彻底。
宁可冒着漏新闻的危险缺席年度大制作电影《琳琅》首映发布会,也不想面对他的笑脸。瞿蝶语逃命一般的行径,狠狠地戳伤了这位帅哥的自尊心。
不知道是郎又京的怨念太深还是冷气太强,仍然杵在主编办公室里听候发落的瞿蝶语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主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敛起笑意的脸上写满了“停职”和“扣工资”。
瞿蝶语可以笃定,如果自己拿不出像样的理由,下场一定会像十楼摔下来的布丁一样惨。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急中生智,决定将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主编,是这样的!”顾不得组织语言,瞿蝶语满脑子只想保住她的职位和薪水,“当我到达皇冠花园酒店的地下车库时,看见郎又京和原芽久在一起!”
“哦?”主编挑眉,尽管语气中已经流露出了好奇,面上却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们应该正在合作电影《彻夜谋杀》,一起出现有什么不对?”
“他们看起来非常亲密!”咽了咽口水,瞿蝶语极力将当时看到的场景以语言描述重现,并适当地添油加醋让这一切听起来更加真实。
“主编,其实我当时拍到了关键性的照片,却不小心被郎又京发现,被迫交出相机,所有的相片都被删掉了。”
她耷拉着双肩,前一秒看起来还垂头丧气,下一秒却拔高了声调化身正义的战士,“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没有什么,为什么郎又京要如此紧张兮兮地逼我交出相机呢,你说对不对?”
“好像是有些道理。”主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饶有兴味,“所以,你是为了追拍郎又京和原芽久,才漏掉了杜紫杉息影的新闻吗?”
瞿蝶语抬起眼偷偷地扫了一眼主编的脸色,知道自己已经渡过危机,立刻乘胜追击,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痛改前非的表情:“是的,主编,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玩忽职守不务正业……”
“其实对于我们这一行来说,漏新闻也不算什么大事。”轻描淡写地打断瞿蝶语的长篇大论,主编话锋一转,“盲目跟风报道,没有自己的独创性,与市面上一般的三流刊物有什么区别?”
没有读出对方表情当中的老谋深算,瞿蝶语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要的是独家。”长长的铺垫过后,主编不紧不慢地下了结论。
咦?
瞿蝶语错愕地抬起头,终于从主编的眼神当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讯息,所谓自食其果,这位反射弧长得足以绕地球一周的小记者,接到了有史以来最艰巨的一项任务。
“《彻夜谋杀》将会到欧洲取景,剧组下个月初就会动身,我们公司争取到了两个名额跟进剧组,现在我决定将其中一个名额给你。”
“……”即使神经粗得堪比水桶,瞿蝶语也知道这绝不是好差事,她现在的体会不亚于早上看见杜紫杉息影新闻时那种被天外飞雷劈中的感受。
“剧组会在欧洲逗留半个月,请在下个月结束之前,将照片和文稿发到我的邮箱,势必要证据确凿。”老狐狸笑眯眯地拍了拍瞿蝶语的肩膀,“如果做成这个独家,奖金少不了,小瞿,我很看好你。”
话已至此,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瞿蝶语带着一身的负面能量走出了主编办公室。
升职?奖金?
哦,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让郎又京一拳打成天空中的小黑点!
3
无论如何,不那么令人期待的欧洲之行还是来了。
一个人夹着大包小包混在候机人群当中,眼睁睁地看着郎又京和原芽久一前一后地被簇拥进了贵宾候机室,想起此行的目的,瞿蝶语不由得感觉乌云罩顶,妖气缠身。
“喂。”
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瞿蝶语一个激灵转过身去,时広熟悉的面庞跃入眼帘,这才翻了个白眼松了口气,抱怨道:“师兄,不要吓人嘛。”
身为摄影记者的时広,除去脚边行李,身背单反相机臂挎三脚架,穿着许多口袋的背心,就差一个鸭舌帽,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
“怎么愁眉苦脸,以前不是老嚷着要去欧洲吗?”时広平日总是头发凌乱胡子拉茬,今天特意拾掇干净,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还颇有几分倜傥少年的英气。
“嘿嘿……”瞿蝶语有苦难言,只好傻笑以图蒙混过关。
和候机厅的时钟大眼瞪小眼了一个小时,总算是熬到了登机时间,不愧是国际航班,登机口排起了长龙,只见几位商务舱旅客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下率先踏入登机甬道,郎又京和原芽久赫然在列。
瞿蝶语无法控制自己的怨念光波BBBB地朝着郎又京的背影射去,并且很孬种地躲在了时広身后。
正在排队检票的郎又京好端端只觉得背上一凉,立刻警惕地回头观望,好死不死地一眼就看见人堆当中只露出半个脸COS贞子的瞿蝶语,当下就以为自己看错了。
“阿京,怎么了?”
察觉到郎又京不寻常的表情动作,排在他身后的原芽久不由得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茫茫人海,便撤回目光扯了扯他的衣袖。
郎又京这才如梦初醒,回身接过空姐递来的登机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虚汗,一边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一边黑着脸踏入了甬道,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阴魂不散。
德国汉莎航空的飞机比瞿蝶语乘坐过的任何一架飞机都要大。
因为是国际航班,客流量太大,瞿蝶语并没有买到和时広一起的座位,但单细胞生物对于拿到前排靠走道的座位非常兴奋,暂且将有关郎又京的一切抛之脑后。
她新奇地摆弄着身边的设施们,并冲着离她十排之遥的时広大喊:“师兄!这架飞机上居然每个人都有一台电视机!”
此举成功引来了相当高的收视率。
时広扶额,若无其事假装没有听见。
小插曲过后,豪华客机平稳起飞,顺利进入平流层巡航区,空姐开始分发菜单。
尽管没有听众,瞿蝶语仍旧相当兴奋地自言自语,譬如“我要吃这个香辣波多黎各式炖牛肉”或“菜单上居然有中文太好了”。
虽然后来发现呈上来的菜肴完全没有名字那般华丽,也无碍于她的好心情,吃着锡箔饭盒里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迟钝的人终于开始渐渐意识到,这一趟差事,除去郎又京这颗老鼠屎,还是很美好的。
跨越时区的飞行,十二个小时的漫漫长夜。
客舱里的灯光已经全部关闭,只有某些捧着书本的旅客开着头顶的阅读灯。
此刻已经是国内时间一点多,在采用各种姿势试图入睡均宣告失败之后,瞿蝶语判定自己失眠了。
挫败地一瞥旁边的外国男子,早已仰着脑袋睡得鼾声大作,瞿蝶语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轻手轻脚地穿过过道想去找时広聊天解闷,却没想到后者居然也戴着眼罩,抱着双臂,如同打坐入定一般睡得挺踏实。
她只得噘着嘴巴走回位置,正想坐下,却看见隔档经济舱与商务舱的帘布那端,漏出点点鹅黄色灯光。
哼,你们应该很好睡吧。
莫名其妙就开始忿忿不平,瞿蝶语鬼使神差地再度起身,掀开帘布,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进去。
空姐并不在,商务舱里相当安静,能够调节为180度的超大躺椅果然令人羡慕嫉妒恨,瞿蝶语偷偷摸摸地闪身进去,率先看见了戴着眼罩裹着毯子原芽久。
小小的巴掌脸,即使睡着了也忍不住令人多看几眼,瞿蝶语暗自惊叹,这种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的萌妹子,是男人都会喜欢吧,就算是硬汉郎又京也不能免俗啊。
原芽久前排坐着的自然是郎又京,熟睡中的郎又京*伤杀**力减半,却皱着眉头不知在做什么噩梦。
原本只抱着“参观一下豪华客机商务舱”心态的瞿蝶语不想惹是生非,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却好死不死地瞄到了郎又京身边的空位,心中霎那间爆出“暴殄天物啊空位没人坐这一点都不低碳”的呐喊,原本准备移步回座的双脚死死地粘在了商务舱的地毯上,天人交战在脑内小剧场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哦,你看他睡得那么死,一时半会肯定醒不过来,实在太困了,就眯个十分钟!不……二十分钟!偷偷睡个二十分钟再走!要是被空姐发现的话,就说是梦游好了!
——嗯!就这么决定了!
……理智就这样轻易被打败了。
忽略掉身边的郎又京,瞿蝶语以最轻盈的动作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缓缓地躺了下来,背脊挨在柔软椅背的那一刻,不仅发出了幸福的叹息。
睡意开始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嗯……就睡二十分钟……”
喃喃自语并傻笑着进入了梦乡,还在潜意识里赞赏自己英明的决断,瞿蝶语万万没想到,自己即将亲手拉开这个故事……哦不,事故的序幕。
4
无边无际的黑夜终于渐渐在身后远去。
天边绽出第一抹柔和的白光。
郎又京从睡梦中醒来时还拧着眉头,飞机遥远的轰鸣声灌入耳中,略带刺眼的光线终于让他找回了处于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低头看了看手表,他决定将纠缠自己一整晚的噩梦抛诸脑后,先去厕所洗漱,再来享用美味的机上早餐。
用力伸了个懒腰,调直了座椅靠背,郎又京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去,冷不丁地看见了那位姿势奇葩四仰八叉地睡在他身边的瞿蝶语。
……不不,这一定是盗梦空间,他一定还在做梦,并且是噩梦。
郎又京僵着一张脸,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势,瞿蝶语傻笑着翻了个身,熹微晨光铺满了她的面庞,感受到强烈的光线,她总算悠悠转醒,满足地咂了咂嘴,毫无危机意识地张开了双眸。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迟钝的大脑仍处于*工罢**状态,眼前这张近距离的俊颜不由得让她开始评价郎又京的长相。
嗯,利落干净的短发,光洁的额头没有任何瑕疵,连毛孔都难以寻觅。
眉毛所在的位置将整张脸完美地分割为黄金比例,最吸引人的要数那双眼睛,她还记得曾有娱记撰稿描绘,郎又京的单眼皮与琥珀色双瞳组合所散发出致命魅力,是其他任何一双眼睛都比不上的……
嗯?他眼睛里那个头发蓬乱眼皮浮肿好煞风景的女人是谁?
嗯?怎么长得和自己有一咪咪像呢?
……嗯?
……
等瞿蝶语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商务舱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似乎还有另一把男声混杂其中,分贝值破表,直接让经济舱里正在分发饮料的空姐将一杯果汁直接倒在了某个倒霉蛋的衬衣上。
飞机上所有的人都醒了,乘客们纷纷骚动,以为碰上了恐怖分子劫机,空警们跌跌撞撞地冲到商务舱确认状况,却发现只是一对男女各自抱着脑袋吊嗓子,颇有几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
面对一脸错愕的空警,原芽久连忙站起身来用流利的英文打着圆场,空姐确认了瞿蝶语的身份之后,黑着脸让空警将她“押送”回了经济舱,并向郎又京诚恳地致歉。
“阿京,她是谁?”
待骚动终于告一段落,原芽久在郎又京身畔坐下,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表情里又是诧异又是好奇。
郎又京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右手食指抵着太阳穴,眉头死锁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鲜见地没有搭腔。
话说那边厢被遣送回经济舱的偷渡分子瞿蝶语,虽然没被从九千米高空扔下去,也享受到了枪林弹雨般密集的白眼,只有时広秉持着同门情谊过来嘘寒问暖,一开口却更像是来吐槽的。
“你还是祈祷今天国内娱乐圈会爆出什么像样的绯闻吧,否则你会和郎又京一起登上八卦头条……喂,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瞿蝶语用毯子裹住脑袋恨不得当场消失,如果刚才被扔下飞机的话,事情说不定反而会好办很多。
对啊,她怎么忘了?
这架飞机上不是只有郎又京,还有《彻夜谋杀》整个剧组,除此之外,还有各大报刊杂志电视栏目的记者随行,事关炙手可热的郎又京,娱记们惊人的想象力不在话下,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已经开始在瞿蝶语的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闪现——
三流杂志女记者夜袭郎又京!求爱不成当场失心疯!
……真想当场砸开窗户跳下去。
“人不丢脸枉少年。”拍了拍瞿蝶语乱蓬蓬的脑袋,时広打了个呵欠,“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东西吧,还有一小时就到目的地了。”
抬手捏了捏酸疼的后颈,时広丢下仍在伤春悲秋的瞿蝶语,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飞机安全降落,慕尼黑明媚的阳光治愈了瞿蝶语伤痕累累的心。
刻意拖拖拉拉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却还是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去找郎又京的身影,告诫自己,她必须时刻定位这位瘟神,要保持相当程度的安全距离,至于任务……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好了。
大队人马停在机场前方的停车场等候巴士来接,郎又京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满他的面庞。
明明和其他人一样乘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只有他仍然清爽帅气,微眯双眼夹着眉头的表情酷得让剧组里的一众小姑娘们直犯花痴。
这家伙倒好,毫不避嫌地帮原芽久拖着她那玫红色的行李箱,后者只拎一个挎包,戴着大大的墨镜,露出小小的化了淡妆的脸,果然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怎么,你也喜欢那一款?”注意到瞿蝶语直勾勾的目光,时広冷不丁地开口。
“我我我我我才不喜欢郎又京呢!”瞿蝶语像被大象踩到脚趾一般跳起来。
“郎又京?”时広挑眉,“我指的是原芽久背的那款Chanel 2.55。”
“诶?”
……什么啊,原来在说包包吗?
“不然呢?”露出戏谑的笑容,时広恶作剧一般地拿起相机拍下了瞿蝶语滑稽的表情,“你很奇怪啊。”
“哪有?是你问题里的目标一点都不明确好吗?”气鼓鼓地只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正好巴士到了,瞿蝶语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刻意把时広扔在了身后。
郎又京和原芽久坐上了另一辆加长林肯,原芽久看着车窗外正在吃力地将行李往巴士上拖的瞿蝶语,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不是剧组的人,看起来像是哪家杂志的记者。”
“嗯。”郎又京摁着仍然酸疼的太阳穴,“还记得上个月在皇冠花园酒店地下停车场拍我们照片的人吗?”
“是她?”原芽久显得有些惊讶,“看起来不像是那么灵光的人啊。”
“不过不用担心,照片都被删掉了。”
“真可惜,我倒是不介意传出绯闻呢,这样不是更好吗?”她摘下墨镜,表情俏皮地笑道。
“傻瓜,别开玩笑了。”郎又京也舒展眉头,淡淡地笑起来。
5
路远波折,长途跋涉,无论如何总算是到了酒店,剧组明天才开始正式拍摄,相当体贴地给了所有人一天时间用来休息和调整时差,瞿蝶语一拿到房卡就冲回了房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踱步走到阳台。
阳光将蓬松的飞机云染成令人垂涎的焦糖色,远远还能眺望到绿色的圣玛丽教堂和慕尼*市黑**政厅尖尖的屋顶,呼吸着清新微凉的空气,所有的一切忽然渐渐产生了真实感,瞿蝶语感动得喉头发痒差点尖叫出声。
她真的踏上欧洲的土地了!
然而美景并不能填饱肚子,因为此前陷入情绪低潮而没有心情吃飞机上的早餐,胃部开始煞风景地“咕咕”作响,瞿蝶语决定吃一碗泡面犒劳自己。
她放倒行李箱,埋头在里面一阵翻腾,成功找到了转换插座、电热水壶和最重要的泡面,顺便将笔记本电脑摆上书桌,摁下电热水壶的开关之后,心情颇好地打开了电脑准备上网。
点开常去的娱乐八卦BBS,充斥页面的不外乎就是“某某奉子成婚”,或是“某某出席戛纳影展美貌秒杀众女星”抑或是“听说某某又被导演潜了”、“某某整容失败脸残了”……诸如此类的水帖。
瞿蝶语百无聊赖地点开其中一个“国内十大性格男星排行榜”,短暂的Download过后蹦出郎又京的大幅写真,吓得她条件反射地差点扔了鼠标。
瞿蝶语心惊胆战关掉页面,鬼使神差地又点进一个名为“原芽久巴黎走秀惊艳全场”的主题帖,海量美照下果然拥趸无数,更有粉丝称赞她“学历高、家世好、天然美”,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捧到她的脚底,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女神芳容。
原芽久的确是演艺圈内为数不多的天之骄女,父亲身负政界名流与商场精英的双重身份,而她在拿到美国某知名大学的学士学位后,使用艺名只身闯荡演艺圈,待小有名气之后才被媒体爆出优渥的家境与名声显赫的父亲。
虽然她出道时间尚短作品不多,可人气丝毫不逊于在动作电影界稳扎稳打蛰伏多年的郎又京,从各个方面来说,配郎又京都是绰绰有余。
“芽久和阿京好般配,好希望他们假戏真做!!”
“希望导演多给一点感情戏啊,好不容易遇到这么靠谱有爱的CP,阿京也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了!”
……
瞿蝶语点进关于《彻夜谋杀》的讨论帖,关于两人首次合作,几乎是一面倒的声援,郎又京的影迷与原芽久的粉丝大联欢。
看来,如果他们真有点什么,粉丝们也是乐见其成。
她一边大口大口吃着泡面,一边盯着帖子中的宣传照发呆。
郎又京绅士地将手虚置于原芽久的腰间,西装革履,英姿飒爽,而原芽久一身纯白抹胸小礼裙,卷发俏丽,笑容可掬,美得仿佛会发亮。
好般配。
一抬眼瞥见镜中的自己,颇为豪爽地盘着腿,吃得腮帮子鼓鼓毫无美感可言,身上的T恤已经洗得褪色,再瞟一眼屏幕上的金童玉女,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再往下挖十层的差距。
莫名其妙就开始沮丧,连泡面都变得不好吃了。
闷闷不乐地将一次性筷子折成两半扔进了面汤里,瞿蝶语盖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挠了挠湿气未干的头发,呈大字状趴倒在了床上。
被褥上有好闻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眼皮一瞬沉得几乎撑不开了。奇怪,明明在飞机上睡足了觉,为什么现在又困了呢?
时光一分一秒缓慢流淌,直至天空从浅蓝变为深蓝,七彩晚霞如轻纱一般绾住这醉人的深蓝,那浑然天成的美丽,油彩一般厚重浓稠的质感,仿佛信笔涂抹绘出一般,不亚于梵高笔下的名作《星空》。
才一睁眼就看到令人屏息的夜色,瞿蝶语还没来得及惊叹,便觉得小腹隐隐作痛,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连忙冲到厕所一看,果然是大姨妈也来共襄盛举,同游欧洲了。
来大姨妈不要紧,要紧的是,瞿蝶语什么都带了,几乎把家当都搬来了,就是没带卫生巾!
心情郁闷地换上出门行头,因为入夜降温再加了一件外套,揣上钱包和房卡,瞿蝶语实在没脸叫时広陪同,一个人灰溜溜地乘电梯下楼,准备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尚未打烊的便利商店。
彼时郎又京刚刚在酒店一楼的西餐厅吃完晚饭,回到大堂时恰好看见瞿蝶语鬼鬼祟祟地走出了酒店大门,第一反应居然是躲到了巨型盆栽背后,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对方只是一个瘦瘦小小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的姑娘,却莫名其妙地对此人耿耿于怀。
郎又京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
欧洲日落特别晚,初来乍到总有种才刚刚五六点光景的错觉,尽管这个城市白天一副风和日丽的平静表象,夜晚可大多不太平,瞿蝶语单枪匹马更容易成为小偷甚至强盗光顾的目标。
眼看瞿蝶语走出了酒店的旋转门,不管此前有什么恩怨,郎又京觉得自己既然看见了还丢下不管实在太不人道,又不想正面接触,只得扣上外套的兜帽,拧着眉头跟了上去。
夜晚的街道相当安静。
空气微凉,即使迈步疾行,皮肤上也没有丝毫的汗意,要不是麻烦在身,瞿蝶语真想放慢脚步好好欣赏一下欧洲夏夜的景致。
可早已走出离酒店百米的距离,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大型超市却已经打烊,慢下步伐,正烦恼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背后频率怪异的脚步声,似乎在配合着自己的行走节拍,一刹那不由得毛骨悚然。
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一个可疑的黑影闪身躲进了拐角处,尽管那黑影动作已经足够快,但斜长的影子完全暴露了他的存在。
跟踪狂!人贩子!强盗!小偷!变态!
瞿蝶语二话不说便拔腿开始狂奔。
那边郎又京还在冥思苦想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自己的跟踪行径,没想到回过神来目标居然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开外,他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地甩开两条长腿一路狂追。
郎又京的速度自然不在话下,但眼下任何人都赶不上一个以逃命为目的的胆小鬼。
瞿蝶语的求生意志不容小觑,这场追逐居然一直延伸到了两个街区以外,直到她再也跑不动,累瘫在地,回头一看绝望地发现那位戴着兜帽的可疑家伙居然也追了她整整两个街区,心一横将钱包冲着那家伙扔去,挣扎着要再爬起身来。
郎又京错愕地捡起了钱包,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得如此拼命,他壮士断腕一般地扯下兜帽,又怒又无奈地吼了句,“站住!是我!”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成功喝止了瞿蝶语挣扎向前的脚步,屏住呼吸扭过头去,看见的是终于弯下腰去用双手撑住膝盖不断粗喘的郎又京。
“……你……”大脑一刹那又*工罢**了,各种荒诞的想象层出不穷。
他是来报飞机上那一箭之仇的吗?
月黑风高夜,杀人好时机。
不过二十二岁的花样年华,居然命丧黄泉,客死他乡……
……
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郎又京与跟踪自己的理由挂钩,瞿蝶语只得保持着宕机状态石化当场,任由思路在荒诞的大道上自由驰骋,表情扭曲程度比刚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郎又京发现自己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追倒是追上了,可现在他该说什么?
“听着,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怕你独自上街遇到危险而已。”
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他以充满了恶意的口吻说道,还辅以凶巴巴的表情,无论内心多么诚恳,反正从“受害者”的角度看来,可信度为零。
见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缓和,郎又京正想再说些什么,却一眼瞥见她的米色运动裤上的点点血迹,当下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是他害的吗?
“啊?”轮到瞿蝶语陷入了错愕,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脚,虽然疲惫酸痛,却没有丝毫外伤的痕迹。
待她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他口中所谓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连忙徒劳地扯着衣服下摆想要遮挡,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来。
不仅没买到卫生巾,还被人莫名其妙地追着跑了几千米后出了大糗,瞿蝶语委屈得直想大哭一场。
“我只是出来买个东西而已,你干吗要追着我跑?”她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成功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她先跑的,他只是在意她的安全,才不得不紧随其后。
“你哪里受伤,要不要去医院?”无视她刚才的质问,郎又京还是觉得这件事比较要紧。
“受伤个鬼!我才没有受伤!”太妹气场全开,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惹怒对方,自暴自弃得相当彻底,“你走开好不好?”
“……”
郎又京无言以对,只能习惯性地拧起眉头,看她中气十足的模样确实不像是逞强说谎,想破了脑袋好不容易将“买东西”与“血迹”挂上钩,反倒惹得自己脸上一片燥热。
事情搞成这样,两个情商低的笨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愣在那里玩“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僵持下去,对抗到底。
美丽的深蓝也渐渐从天幕褪去。
夜空仿佛一块巨大的黑曜石,点缀着晶亮的星芒。
瞿蝶语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双脚早已发麻得没了知觉,尽管身体依旧不太舒服,但情绪却渐渐平复下来,地面已经快被她盯出石油了,她开始想念酒店房间的那张大床了……
但是,刚才是她先发了脾气,如果这个时侯拍拍屁股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掉,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郎又京穿着干净板鞋的双脚还在她低垂的视线里,不进不退,就那么固执地杵在那里。
尽管他的存在是她相当大的困扰,却终于让她对于他善意的初衷产生了一丝丝的感激。
吸了吸鼻子,就在瞿蝶语即将放弃对峙时,郎又京的一声“喂”,让她有些惊讶地仰起了头。
适时吹来一阵属于欧洲夏夜的晚风。
深蓝色的运动外套上还有干净清爽的肥皂香气,它被它的主人拎在手里,悬垂在瞿蝶语的眼前,衣袂和袖口轻轻翻飞着遮挡了视线。
带着错愕的表情缓慢地站起身,不确定自己想的是否和对方的意思相同,瞿蝶语迟疑了半晌才在他的催促下接过了那件外套,怔怔地看着郎又京不敢轻举妄动。
无奈地指了指腰间,双手做了一个打结的动作,郎又京仍然不习惯直白地表现出好意,刻意将视线扔到了远处。
如果这个时候还摇头拒绝好像太过矫情,瞿蝶语低着头,默默将外套系在了腰间。
“这个时间商店全部打烊了,先回酒店再想办法。”
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不坦率地掩饰着自己的善意,这一次,仿佛笃定了她会乖乖跟上来一般,郎又京率先转身迈开了步子。
一路有月光,淡泊如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安静的大街上,没有任何的对白,仿佛浑然不相识。瞿蝶语踩着郎又京的影子,一低头便能看见腰际那深蓝色的、由衣袖打成的结,莫名其妙便热了脸。
在这样梦幻的国度,面对着这样一个不可能的人,三番两次地怀疑着这一切只是一个长长的梦境,好想分身拿锤子把自己打醒。
原本就身处于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里,甚至不是朋友,凭什么呢?(原题:《 独家记忆 》,作者: 花舞陌轩 。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