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小说湘妃剑 (古龙湘妃剑图片)

28 章

仇恕沉默半晌,缓缓道:"梁兄你果然不愧是个仁义君子,事到如此,还不肯瞒我,梁兄,你今日将此事明告于我,我已十分感激了,怎会有相怪之意?"他语声诚恳,梁上人心中却愈觉不安。

只见仇恕突又一笑,道:"其实自今日起,在下行踪,再也毋庸瞒人了,梁兄对那位朋友,也不必再为难,只管将在下行踪,告诉他好了。"梁上人神色一阵惭愧,默然半晌,道:"公子那仇人,来自昆仑,而且还是当今昆仑掌门人的师弟,一身武功,已可算得上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仇恕双眉微皱,道:"昆仑门人?"

梁上人接道:"此人未入昆仑之前,已是武林中一条好手,人称没羽箭赵国明,十余年前,与令尊……"仇恕剑眉一扬,道:"先父的仇人,便是在下的仇人!"梁上人又自默然半晌,垂首道:"公子今后行踪既露,必定强仇环伺,凡事俱要小心了,在下……唉,只恨不能为公子效力,只有默祷公子平安……"他呆了半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黯然一揖,悄然而去。

仇恕无言地默送他的身影消失,心头突觉一阵萧索。

四野空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四下木叶随风摇曳,仿佛都是环伺着他的仇人。

黑暗中,他缓慢地移动身形,脚步正如他心情一般沉重。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突地长啸一声,奋起身形,如飞掠去,啸声高亢,响彻云霄,久久都不寂灭。

春阳又升。

西湖万鳞碧波,又开始荡漾起眩目的波浪。

方至清晨,静寂的湖面便已飞扬起来,西湖中所有的画舫游艇,此刻却已聚集到一处,聚集到湖边。

船连着船,连结成一片船海。

淡淡的湖风中,散发着酒香与污臭。

淡淡的风声中,飞扬起欢谈与嗤笑。

依依的杨柳枝下,到处都是人头,到处都有长剑……

今天,正是杭州城的大豪,武林中的巨子,"灵蛇"毛臬柬邀群雄,召集到西湖的英雄之会。

画舫己用粗索或铁链结连住了,百数条画舫,结成了一座湖上的行宫,船娘们兴奋而又惊奇,以讶异的目光,望着登船的豪客。

他们有的是慢步而登,有的却是一跃而上。

他们高声谈笑,大杯饮酒,酒到杯干,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茶似的。

他们虽然也穿着华丽的长衫,但却仍掩不住神情间的粗栗骠悍之气,闪烁的目光,宽阔的胸膛……

船娘们不禁暗中羡慕了:"多么雄壮魁伟的男人!"她们见惯了的是文弱的书生,臃肿的商贾,猥琐的帮闲,平凡的游客,步履蹒跚的老头子,扶老携幼的小妇人……

今日,她们眼界一新,心里暗暗高兴,却不知这些雄壮的男人们,随时都会为她们带来腥风血雨,随时都会将这"浓淡妆抹总相宜"的清清西子湖的清清湖水,染上一片猩红的血色!

突地,湖边响起一阵号声。

拂动的柳枝下,"灵蛇"毛臬、"左手神剑"丁衣、"百步飞花"林琦筝、"河朔双剑"汪氏昆仲……

这一帮早已叱咤江湖,声名显赫的豪客,大步登上湖船。

但这其中最最令人触目的,却是两个神采飞扬,衣衫华丽,但面目在江湖间却极为陌生的老人!

还有一人,更令人暗中称异,此人竟是个看来有如僵尸的汉子,面上一条刀疤,在阳光下发着红光。

众豪不禁在暗中窃窃私议:"这些人是谁?为什么灵蛇毛臬对他们分外的客气?"毛臬满面春风,不住抱拳,但是这春风得意的武林大汉,目光中竟似也有着一份深深的忧虑。

他临风卓立在船头,目光四下一扫,但闻满湖群豪,忽然响起一片采声,还有人在远处,扬声问好。

"灵蛇"毛臬微微一笑,目中的忧郁与阴霾,瞬眼间便换作了得意而骄做的光采,抱拳朗声道:"毛臬事烦暇少,久未与众家兄弟欢聚,今日西湖春风杨柳,风光不恶,众家兄弟且请先饮一杯,再行叙话……"狂涛般的喝采掌声中,他缓步退回船舱。

"百步飞花"林琦筝娇笑道:"毛大哥,就是那仇独的儿子,此刻已来到江南,他若听到这片采声,也该知难而退了吧!"灵蛇,毛臬朗声一笑,突听程驹冷冷道:"他儿子若也像他爹爹那般脾气,只怕再响些掌声,也骇不倒他!"毛臬笑容突地一敛。

潘佥咯咯笑道:"纵然骇不倒他,有我两人在此,他又当怎地?"灵蛇"毛臬心中忽忧忽喜,当真是食不知味,坐不安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面有人喝道:"弟兄们酒足饭醉,请毛大哥出来说话。"又有人扬声大呼道:"毛大哥对我兄弟们如此厚待,无论毛大哥有何吩咐,我弟兄们纵然赴汤蹈火,也甘愿为毛大哥效命!"灵蛇"毛桌精神一震,振衣而起,步上船头,大声道:"多年来蒙众家兄弟厚爱,毛臬实是感激不尽,毛臬一生行事,虽然多有差错,但自问良心,始终对得住朋友,十余年前,毛某不惜冒险除去那魔头仇独,也是为了江湖朋友们的安全!"群豪大声喝采,只因毛臬除去仇独之事,确是四海闻名。

毛臬一笑又道:"但今日那仇独的后人,也已出道江湖,毛臬为了各位除去仇独,各位朋友也该为毛臬除去仇独之子!"众群豪哄然应道:"正该如此!"

毛臬朗声大笑道:"朋友们对毛臬的好处,毛臬绝对不会忘记…"语声未了,突听远处响起一个尖锐的呼声,大喝道:"毛臬放屁!"群豪耸然一惊,齐地转目望去!

只见远处一艘扎彩湖船的船篷上,叉手站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大肚妇人,戟指毛臬大骂道:"你若对得起朋友,你若不会忘记朋友的好处,程枫怎会被你杀死?"语声激愤,满面俱是泪痕。

群豪大多认得,这妇人便是七剑三鞭中鸳鸯双剑林琳,听得她这番说话,都不禁暗中惊奇。

灵蛇毛臬面色大变,脱口道:"程枫与我义如兄弟,我怎会将他杀死,你……"林琳仰天悲嘶道:"你竟然还有脸说与程枫情如兄弟,我且问你,程枫若是未死,他此刻在哪里,你说他此刻在哪里?"满湖群豪,千百道目光,一齐望向毛臬。

毛桌纵是一代枭雄,但此刻面对着千百道询问的目光,他心神也未免有些惶乱,呐呐道:"他……他……不错,程大哥已不幸仙去了!"林琳双拳紧握,怒喝道:"是谁杀死他的?"

灵蛇毛臬呆了一呆,半晌未曾说话,湖上便已响起一阵窃窃私议之声,有的人已不禁在暗中摇头私语:"程枫与毛臬那般交情,可说是生死与共,他若真的是被毛臬杀死,灵蛇毛臬也未免太狠心了些!"突听一声冷笑,毛臬身后,缓步走出一个形容僵木,有如死尸一般的汉子,厉声大呼道:"程枫是我杀死的!"林琳切齿大呼道:"你与程枫无怨无仇,为何要将他杀死?""还魂"冷冷道:"他对不起我毛大哥,我就将他杀死了!"群豪立刻为之哗然,齐地暗忖道:"果然是毛臬主使,将程枫杀死的!"满湖群豪,十中有九知道程枫与毛臬的交情,此刻一听毛臬对友如此,一些热心的朋友,也不禁寒了心。

"还魂"目光四下一转,接口又道:"十七年前,我毛大哥开设了一家地下镖局……""灵蛇"毛臬一听这"闪电神刀朱子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了自己的隐私之事,不禁怒叱一声,一掌推在"还魂"胸前,喝道:"退回去!""还魂"仿佛脚步不稳,一连后退了几步,"砰"地一声,仰天跌倒在船舱里,口中犹自大呼道:"毛大哥,小弟全是为了你,你为何对小弟如此?"本已有些寒心的武林群豪听得灵蛇毛臬竟开设了武林中人最最不耻的地下镖局,又一掌将一心为他的朋友打得仰天跌倒,不禁更是心灰,有的人已在暗中冷笑数声,悄然而退。

毛臬眼见自己多年所建的基业,今日竟将毁于一旦,心下更是惶急,连连抱拳,连连大呼道:"众家兄弟,切切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林琳已荡着一只轻舟赶来,嗖地一声,跃上船头,毛臬变色道:"你要作什么?"林琳悲嘶道:"你既然杀死他,索性也将我一齐杀死算了!"嘶声中急地攻出数招,招招俱攻向毛臬致命之处!

她招式虽然凌厉,但究竟是身怀六甲,已将临盆,脚步间大是不便,怎会还有昔日的威风?

毛臬恼羞成怒,怒喝道:"泼妇,你敢在这里撒刁么?"反腕一掌,斜斜击在林琳肩骨之上。

林琳悲呼一声,仰天跌倒在船板上,放声痛哭起来。

江湖豪士,本就同*妇情**人弱者,何况林琳此刻怀有身孕,众人一见毛臬竟出手殴打孕妇,心中更是不忿,虽然仍对毛臬的声威有所畏惧,但已忍不住发出义愤不平的呼声,更有许多人愤然拂袖而去。

"河朔双剑"汪氏昆仲无言地对望一眼,他两人见到毛臬这般情况,不禁齐地想起了"缪文"的言语!

两人不约而同地暗中忖道:"毛臬近来如此狂傲,纵容他女儿对长辈无礼,他此刻眼见已是众叛亲离,我两人何不乘机将之除去!"一念至此,汪一鸣突地振臂大喝道:"灵蛇毛臬面带忠厚,内藏奸诈,我等纵是情义兄弟,也看不惯他如此放肆狂行,愚弄天下江湖朋友!"汪一鹏反腕拔出长剑,厉声道:"程大嫂,看我兄弟为你复仇!"嗖地一剑,直刺毛臬左胁!

"还魂"立在船舱的角落里,目光中已露出得意的神采,程驹、潘佥对望一眼,嘴角也微微泛出笑意。

"左手神剑"丁衣肩头一动,正待长身而起,却被百步飞花林琦筝一把拉住,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坐山观虎斗,多么舒服,逞勇强出头就无趣了!"丁衣怔了一怔,手按剑柄,缓缓坐了下来!

只见毛臬身形闪动,避开了汪一鹏的一连七剑,口中厉喝道:"汪一鹏你疯了么?"汪一鹏冷哼一声,剑势不绝,又是一连三剑刺出,他独臂使剑,剑走偏锋,端的辛辣已极!

毛桌脸色铁青,难看之极,显见他内心也气极怒极,但他似乎有着某种顾虑,而仍不愿与汪一鹏过手还招,身形闪处,又自往后斜让开去,挥手低喝一声:"人来!"汪一鹏挥剑再进,突地——四道寒光,挟嘶嘶锐啸之声,交尾疾卷过来,只听"铮"地一串繁密的金铁交响之声过处,汪一鹏撤剑暴退三尺!

只见四个蓝袍黑履,手持长剑的中年汉子,一字排开,挡在他身前,四柄锋利的长剑,剑尖外吐,其势虽未展动,但已将对方进退部位,完全封住。

这四个蓝衣剑手,一个个肃然屹立,目光不瞬,凝注在汪一鹏身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汪一鹏心头微凛,暗忖道:"毛臬这厮果然险恶深仇,竟早已暗地埋伏了这般好手……"思忖未已,却听毛臬朗声道:"汪大弟,愚兄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当着众家兄弟面前,你须放明白些!"汪氏昆仲在西湖上受挫于毛文琪之事,怎好向天下群雄说出,汪一鹏目光一转厉声道:"你寡廉鲜耻,开设地下镖局,背信忘义,*杀暗**我程枫大哥,欺凌孤寡,集好险毒辣于一身,天下之人皆得诛之,我弟兄替武林除害,又何须有私人恩怨!"这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留着未走的群豪,莫不耸然动容,甚至己有人按剑而起。满湖船娘,更早已乱成一堆。

毛臬满面怒容,微一挥手,冷冷叱道:"杀!"叱声方起,四名蓝衣剑手,身形齐展,四柄长剑,同时疾刺而出!

汪一鹏冷笑一声,道:"无知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施剑!"人随声动,剑走轻灵,独手振处,剑尖弹起四朵剑花,将四名蓝衣剑手的长剑一齐封住,随即挽臂一圈,剑光如虹,急攻过去。

四个蓝衣剑手身形微挫,霍地一分,避攻还招,闪电般还了一十二剑,剑剑指向汪一鹏全身要害之处。

汪一鹏一声轻叱!振臂疾挥,长剑划出一圈圈光弧,盘空而起,有如一幢华盖,将身形护住。

四个蓝衣剑手,顿觉手中长剑如同刺在一堵坚壁之上,剑势为之一挫!

汪一鹏纵声笑道:"灵蛇门下剑手,还有几人?"笑喝声中,手腕微振,一连四剑,有如惊芒掣电般击出,蓝衣剑手齐声大喝,身形复合,四柄长剑织成了一片光华!

瞬息之间,双方已互攻出十余招之多,汪一鹏长剑挥洒,游走于四柄长剑交织的光华中,表面上虽是从容无比,但心中却是烦躁已极,目中杀机骤盛,手中剑势突变,由疾而徐,仿佛剑身有千钧之重,每一剑刺出,其势虽缓,但俱蕴含着极厉害的变化与无穷潜力。

四个蓝衣剑手的剑招虽是辛辣诡异,但功力修练上,哪及汪一鹏深厚,是以顿时为对方剑身上发出的潜力所逼,辛辣凌厉的剑招,再也施展不开。

毛臬在一旁叉手督战,见状,心中不由大为着急,唯恐再打下去,自己费了多年心血训练出来的这四名剑手,又将毁于一旦!

心念思忖间,他不禁又自想起了昨日随程枫出动的另四名剑手,竟直到此刻为止,还不见踪迹。

他悄然走到角落里的"还魂"身畔,沉声道:"你昨天杀死程枫时,可曾见到过身穿蓝衣的剑手?""还魂"漠然点了点头,冷冷道:见到!"毛臬目光一寒,追问道:"他们到哪里去了?""还魂"冷冷道:"死了!"

毛臬霍地跨前一步,面沉如水,厉声道:"怎样死的?""还魂"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木然答道:"难道他们还会病死不成?"毛臬双拳紧握,一字字缓缓问道:"是谁动的手?"话声未了,船头已响起两声金铁交呜的大震,闪目望去,只见两柄长剑冲天飞起,带起两道光弧,斜斜坠人湖中。划开两道碧波!

两个蓝衣剑手疾退而出,手上空空,长剑已失。

汪一鹏如影随形,口中大喝一声:"着!"

剑尖伸缩,仿似毒蛇吐信,一分为二,闪电般直取二人咽喉。

两个蓝衣剑手的身手虽自不弱,但对方这一剑,来势又准又狠,却令他两人避无可避。

刹那间,另两道剑光从旁边一闪而至,"铮铮"两声,硬生生将汪一鹏刺出的这一剑撞开了数寸。

只听哧哧,两声,这两个蓝衣剑手虽幸免剑洞咽喉,但肩上业已被汪一鹏的剑锋余势,划破一道血口!那出手拯救的另外两个蓝衣剑手,也被汪一鹏长剑反弹之力,当堂震退三步。手中长剑斜斜垂下,几乎触及舱板,显见再无还手之力!汪一鹏独力斗败毛臬四个贴身剑手,心中大为得意,横剑作态,凝视着毛臬,冷冷笑道:"还有人么?"毛臬目光闪翻,发现群雄当中,竟有大半在怒目相视,那程驹、潘佥二人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位上,神情冷漠,似乎是对所发生之事,丝毫不感兴趣。

还有那"百步飞花"林琦筝和"左手神剑"丁衣,也是面含诡异莫测之色,显然是幸灾乐祸的成份居多。

29 章

他目光闪动,心念亦在闪动不已,沉吟半晌,兀自缓缓道:"汪大弟,须知这次大会,乃为了对付仇独的后人而召开。当年之事,贤昆仲也有一份,怎地为了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此时此刻,除了阴鸷沉猛的"灵蛇"又有谁说得如此不带火气的话来。

汪一鹏冷笑道:"你狂做跋扈,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难道也是为了对付仇独的后人么调毛臬目光一转,竟突然撇下了汪一鹏,转身对群雄高声道:"各位可知道那仇独的后人,便是近日在江湖中,掀起无边风涛的金剑侠?"此言一出,群雄无不动容,有的甚至惊呼出声来。

只因那"金剑侠"出现江湖为时虽短暂,但事迹都已传遍江湖,同时,江湖上更存着许多有关他神秘的传说,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如何如何地不近人情,心理狠毒。

倘若这种种传闻都是真的,那无异即是第二个仇独出现江湖,"仇先生",昔年的事迹在群雄中多半记忆犹新,故毛臬之言,怎教他们不惊?

毛臬目光何等锐利,已自将群雄神态心思洞察无遗,不由心头暗喜,朗声接道:"今日毛臬身受误会,死不足惜,但恐众家兄弟为此而各自生心,致力量分散,授人以各个击破之隙,咳咳……那时……"他此刻自知已将众叛亲离,是以一面以言语拖延时间,等候奇迹,一面更想以言语转回群豪的离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一声,住口不语,迟疑不语。

群豪面面相觑,暗忖道:"灵蛇毛臬领袖草莽英雄垂十数年,江湖间总算平静无波,这次一旦将他的领导地位废掉,则后继之人能否有此魄力来担负这千钧重担?"群雄各自心念闪动,盛气已渐平息,而毛臬脸上的惶急之态,亦自消失不见,突地——*女素**林琳一惊而起,乾指毛臬,嘶声道:"当年是你用阴谋暗算仇独,使他两腿残废在先,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仇独的儿子找的只有你!"她大骂数句完了,又面向群雄,放声大哭道:"诸位千万不要听他的,可怜程枫当年替他卖命,到头来反被他害死了!"话声未了"灵蛇"毛臬突地一掌挥出,强劲的掌风,使将已临盆的林琳再也禁受不住,竟呼一声,跌倒在地,当场晕厥。

汪一鹏振臂高呼道:"程大哥夫妇的遭遇,便是咱们前车之鉴,今日不先杀了这不仁不义的恶贼,将来咱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呼声一落,振腕一剑,唰地直取毛臬胸膛!

汪一鸣适才目睹毛臬躲闪乃兄的身法,情知单打独斗乃兄定必讨不了好,于是,也将长剑撤出,欺身疾上,挥剑向毛臬拦腰扫去!灵蛇毛臬与汪氏昆仲合伙多年,深知双剑合壁之威,非仅凭赤手及身法所能抗拒。

只见毛臬手探腰际,身形疾转,呼,地一声,锐风骤起,一条拇指粗细的黑影,盘空而起!这一根奇形长鞭,又经过了毛臬十余年来的朝夕苦练,招式更是辛辣凌厉,诡异莫测。只见鞭梢点处,汪一鹏的长剑立被荡开,跟着鞭身一折,呼地反向汪一呜长剑反卷而去!汪一呜哪敢让长剑被他缠住,赶快挫腕抽剑,身形倏地横飞数尺,已自兴汪一鹏并肩而立。两兄弟身形一并,不待毛臬第二次攻到,倏地又飞掠上前,双剑并起,宛如两条经天长虹,交尾而出。汪一鹏的剑光自左而右,汪一呜自右而左,挟嘶嘶锐声,直取毛桌!双剑这一合壁攻出,威力何止倍增,顿见森森剑气,逼人眉字,观战群雄,俱不由暗赞:"好剑法!"船舱之中,还魂仍自木立角落,程驹、潘佥依旧漠然端坐,但左手神剑丁衣及百步飞花林琦筝二人,脸上神色已自接连几变,四道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毛臬身上。

灵蛇毛臬见汪氏昆仲竟将绝传武林多年的两仪剑法练成,心头不由一凛,但口中却冷笑道:"很好,毛臬倒要瞧瞧贤昆仲这两仪剑法,练到几成火候?"笑语声中,真力尽聚右臂,眼观剑锋及身不足一尺,霍地一振腕,长鞭呼地绕身急转!

汪氏昆仲骤觉长鞭转动之时,四周风声都随之起了一阵漩涡,两柄长剑被漩力一吸,竟不由自主猛地互相撞去。

两弟兄心头俱不禁为之一凛,忙各自运劲撤剑,手腕疾翻,两剑各自划了个半圆,倏地从中心刺出!

毛臬一招生平绝学"龙卷风云"未将对方长剑吸住,便知胜负已不可测。但他为人老谋深算,明知群雄此际尚自按兵不动,无非是慑于他平日之威而已,万一他在神态上稍露出一丝不安之色,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下,他扬眉作态,敞声狂笑道"两仪剑法不过如此,咄!还不退?"身形疾转,鞭影暴涨,矫逾灵蛇,一圈接一圈地向攻来的两柄长剑卷去。

他鞭势盘屈不定,竟将鞭风范围,缩小至数尺以内,但门户却防守得严丝密缝,口中连连嘲笑道:"毛臬且让贤昆仲展尽所学,然后才予以还击,好教你弟兄输得心服!"汪一鸣冷笑道:"你想株守待援,简直作梦!"汪一鹏大喝道:"放眼湖上,还有谁肯帮你这好恶之人,你就乖乖认命罢!"说话之间,双方已互拼了三十招,只见汪氏昆仲剑势如龙,冲刺搏击,愈益猛厉,那嘶嘶剑风破空之声,竟远达十数丈之遥。湖岸边的丝柳丝叶被剑风一激,有如雪花般飞舞起来。

此时,在群雄当中飘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看样子毛大哥恐怕不行了!""想不到河朔双剑,竟这般厉害……"

"咱们何不乘此时机,助他兄弟一臂,斗杀毛臬,拥立新盟主?"这一阵阵私语之声虽微,但在此群雄屏息观战之际,竟也传出老远。

离这一排画舫十数丈远的左方,堤岸上,柳荫掩映之下,绰立着一位娇俏女郎,她黛眉紧蹩,两道秋波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上臬的那艘大船,那一阵阵私语之声进入她的耳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利剑一般刺着她的心弦。当然,毛臬的遭遇,也一椿不漏地烙在她眼内,她苍自的樱唇微微颤抖着,吐出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啊!爹爹!您真是这样的人吗?这众叛亲离的苦果,竟是您自己亲手种下的啊!天呀!教我怎么办呢?"自然,她这徘惶不安的神情,是再也不会引起糜集堤岸观看热闹之人的注意,只因她早将自己的纤纤娇躯,紧贴在树干后,生像是唯恐被人发现似的。

她自然便是在这一日间尝遍人生苦果的毛文琪,她心中恩怨叫结,爱恨难分,本立在湖岸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更看不到就在这排画舫右方十数丈远处,她对面的堤上,柳荫掩映下,也绰立着一个一身青衫,貌相英俊的弱冠少年,他也是将身躯紧贴着树干,也是生像被人发现似的,但,他向毛臬大船上的两道眼神,却是如此坚定,似乎确信毛臬的命运已被注定了。

突地……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嗡嗡之声,这弱冠少年的面容上,立刻随之泛起了一阵兴奋的光彩!

因为,他看到了"左手神剑"丁衣,已长身而起,挺剑加入战斗,竟与河朔双剑,鼎足而立,联手夹攻灵蛇毛臬!

这一来,毛臬立见势穷力绌,他平素蓄养的一班贴身卫士以及门下弟子,虽有心想出来助主人一臂之力,但当接触到百步飞花林琦筝那两道冷峻的目光与目睹群雄跃跃欲动之势,都不由噤若寒蝉,哪还敢哼半声大气。

但见大船头上,三道匹练光芒,矫捷如龙,环绕着一团鞭影,腾蹿刺击,剑剑快逾闪电,招招均直取毛臬要害,这汪氏昆仲和左手神剑丁衣似乎已再无顾虑,竟放手*攻围**,一日前还在称兄道弟的朋友。

但,百步之虫,死而不僵,灵蛇毛臬在开始时,确有株守待援之意,但这一拖延下来,不但外援未曾见到,反触发群雄以为盟主亦不过尔尔之心,而致弄巧成拙,心中急怒交集,也动了拼命之心。

刹那间但见他铁腕一振,长鞭暴展,鞭风嘶嘶扩及一丈开外。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剑"丁衣没料到困兽之斗,犹有如此威力,毛臬竟会反守为攻,不禁为之一怔,但立刻便明白,还不过是他的回光返照而已。

只因毛臬手中长鞭舒展开来,攻势虽是凌厉狠辣,迥异于防守之时,但鞭上的内力潜劲,却已大不如前,"河朔双剑"、"左手神剑",这三个名倾一时的剑手,阅历何等丰富,岂有不立即醒悟之理!

他们互相迅快地望了一眼,彼此心照,齐地狂笑道:"毛臬!兄弟们如让你的长鞭再攻得三招,便将三颗人头奉送!"笑喝声中,三柄长剑一圈,猛地疾刺而出,唰唰唰三道寒光闪处,毛臬手中长鞭已暴缩回去。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剑"敞声大笑,挺剑疾进!

毛臬厉吼一声,长鞭再度狂卷而出,但这次缩退得更快,甫与对方剑势一接,便已力竭下垂,眼看三柄长剑乘势攻到,这一…

代枭雄,败亡只在俄顷之间,蓦地——声娇叱!

一道耀目红光,凌空电射而至!

"左手神剑"丁衣身随念转,冷哼一声,刺向毛臬的长剑突地一翻,剑尖斜向上挑,迎着那道红光绞去。

双方剑光一接,"左手神剑"立觉掌中长剑突然遇着一股极强的吸力,使他竟然把持不住,不禁大吃一惊,只听空中一声娇叱道:"撒手!"满天光影晃动中,"左手神剑"果然应声撒手丢剑,唰地暴退而出,骇然木立当地,半晌喘不过气来。

船头上人影一晃,毛文琪已手横"琥珀神剑"绰立在毛臬身侧。面上神情,亦不知是悲是怒。

只见她玉手一挥,那柄吸附在"琥珀神剑"上的长剑,突地冲天飞起,远远落在堤岸上。

这种罕见罕闻的功力,顿使群雄起了一阵骚动,"河朔双剑"更是脸色忽青忽自,难看已极,只因他两人早已试过这柄剑的威刀!

"灵蛇"毛臬身形方稳,掌中长鞭,突地反卷而出,鞭梢有如蛇尾一般卷住了汪一鸣的脖子:手腕一震,厉叱道:"去!"汪一鸣半声惨呼尚未出口,立时气绝,他颀长的身躯,也随着灵蛇长鞭这一震之势,噗地落人湖中!

群豪哄然大哗,剩下的几个船娘,再也呆不住了,连滚带爬地逃了开去,连她们全部的身家——画舫都顾不得要了,她们方才还在羡慕这些江湖武士的豪气英风,此刻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领教!

毛文琪双目微皱,一声爹爹还未出口,灵蛇毛臬长鞭再次展动,直取汪一鹏咽喉!

汪氏昆仲一见"琥珀神剑",便已胆寒,是以方才汪一鸣才会被一击而中,此刻汪一鹏更是胆战心寒,单臂一扬,长剑脱手飞出,直刺毛臬胸膛,人却藉势扑飞三尺,落水而逃!

灵蛇毛臬盛怒之下,已不再顾及武林群豪对他的看法,霍然转身,直视左手神剑丁衣!

他森寒的目光,有如利剪一般,剪破了丁衣的铁胆。

左手神剑丁衣缓缓后退着脚步,缓缓退到了百步飞花林琦筝身后,只听毛臬冷冷道:"你两人还有什么话说?"林琦筝哎哟一声,强笑道:"毛大哥,方才可没有我的事,您怎么把帐算到我头上,若不是文琪世妹赶来,我也会帮毛大哥出手的!""灵蛇"毛臬冷笑一声,默然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他两人走了过去,目中满含着一片杀机!

林琦筝玉容惨变,突然反手一把,扣住了左手神剑丁衣的手腕,口中娇叱一声,道:"毛大哥,我将他交给你,我要走了!"话声中她竟将丁衣笔直掷向毛臬,自己纤腰微拧,身子倒窜而出,掠上了一株柳树。柳枝一弹,她窈窕的身子随之飞起,接着几个起落,逃得无影无踪!

左手神剑丁衣再也想不到她竟如此狠辣,手腕被制,全身酸软,身不由主地向毛臬扑了过去!

毛臬目中杀机闪动,右掌直击而出!"砰"地一声击在丁衣那宽阔的胸膛上,他全力击出一掌,力道何止千钩!

只见丁衣狂吼一声,喷出满口鲜血,身子仰天飞起,跌落到那始终端坐寺动的潘佥、程驹的面前!

潘佥、程驹神色不变,淡淡地对望一眼,两人嘴唇微动,毫无声音发出,原来正是以"传音入密"之功对话。

潘佥道,"你看到恕儿了么?"

程驹道:"早就看到了,他正在躲躲藏藏地站在那边堤岸上,却躲不开我的目光,只是他既不愿现身,我们也最好不要多事出手。"潘佥道:"我们既然看到了他,还在这里做什么?走吧!"原来他两人随仇恕之后到了江南,一时之间,却又找不着仇恕,两人商议之下,便又重施故计,先找毛臬,还装模作样,要为毛臬助拳,为的只不过是要寻仇恕。此刻两人发现了仇恕,便再也不愿停留,袍袖一展齐地展动身形,穿窗而出。

堤岸上的仇恕一见他两人远远掠来,身形一闪,有如轻烟般溜走,竟似不愿和他两人见面一样!

灵蛇毛臬变色道:"两位哪里去?"

他一心想仰仗这两人对付仇独的后人,此刻见他两人竟不告而别,心中又惊又怒,方待追出。

毛文琪却已横身挡在他面前,道:"爹爹,不要追了,追也追不到的,这船上还有个更可恨的人,你老人家难道还不知道么?"灵蛇毛臬众叛亲离,常态已失,怒喝道:"什么人?"毛文琪缓缓转过目光,笔直地望向"还魂",冷冷道:"你老人家难道以为他真的是闪电神刀朱子明么?"毛臬心念动处,身子一震,厉声道:"他不是朱子明是什么人?"毛文琪道:"朱子明早已死了,他只不过是借着朱子明的名义,假扮成还魂,后神智不清的样子,来骗你老人家的,而且他还不是第一个还魂,第一个还魂,是我师姐。"她越说别人越是糊涂,不但灵蛇毛桌茫然不解,那假扮还魂,显然亦是满头雾水!灵蛇毛臬呆了一呆道:"你师姐……第一个还魂……"毛文琪轻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她堆然转身,面向"还魂"道:"但你若是英雄,就请将你的真面目现出来。堂堂的男子汉,藏头露尾,隐姓埋名,莫非连女子都不如?"她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伪名"缪文"的仇恕,是以她语声中便显露出矛盾的情感,既是幽怨,又是愤怒!

那第二个假冒的"还魂"目光一转,突地仰面狂笑起来,毛文琪双目微皱,横剑厉声道:"你笑什么?"还魂"大笑道:"不错!我假冒还魂是为了要骗你爹爹,但我却也未曾想到,那第一个还魂竟然也是假冒的,我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这样曲折离奇,这样令人糊涂的事,只要你将此事*象真**说了,我一定也将真面目现出!"毛文琪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还魂"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毛文琪缓缓道:"我师姐慕容惜生,为了要探查那仇独之子的*象真**,是以假冒成早已死了的闪电神刀朱子明,*底卧**在仇独之子家里。"还魂"恍然道:"她为了乔装易容,所以才扮成这种样子,而我却以为世上真有其人,不想却上了她的当!"毛文琪冷笑道:"我师姐天纵奇才,你怎么比得上她,你只想帮仇独儿子的忙,又见到还魂的形状容易乔装,便背了程枫的尸身,到我家来*底卧**,其实那程枫也是仇独之了杀死的!""灵蛇"毛臬变色道:"到底谁是那仇独的儿子,他此刻在哪里调毛文琪暗中伤心地长叹了一声,故意装作没有听到她爹爹问她的话,面向还魂"接口道:"我已将此事的*象真**说出,你呢?""还魂"呆了半晌,突又狂笑道:"你定要知道我是谁么?"毛文琪轻轻一震手腕,掌中"琥珀神剑",便有如火焰般的闪动起来,她目注着剑尖缓缓道:"你若不愿自动说出,只怕我这柄剑也容不得你!""还魂"冷笑道:"无论我是否自动说出,你这柄剑我也要领教领教的!"毛文琪轻叱道:"好!"

只见一溜赤红的剑光,随着她轻叱之声划出!

"还魂"存心想一试她这柄"琥珀神剑"的神秘之处,不退反迎,斜斜一掌,拍向剑脊。

哪知他手掌方触剑身,身子便为之蓦地一震,手掌竟似乎被这柄剑中传出的一股奇异之力吸住,再也抽不出来!

毛文琪轻叱一声,长剑乘势送出,轻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语声未了,突见"还魂"的身子,竟凭空暴长了三寸,疾地一脚踢向毛文琪持剑的手腕!

毛文琪脚步一错,那"还魂"的身形竟已闪电般穿窗飞出,毛文琪想不到此人竟能在"琥珀神剑"上脱身,心头不觉一凛!

只听一阵清朗的笑声自窗外传来,道:"你要知道我是谁么?看看这个!"随着这一阵清朗的笑声,一道金光,穿窗而来!

"灵蛇"毛臬大惊之下,身形急闪!

毛文琪长剑急挥,只听叮地一声,那道金光便被她掌中"琥珀神剑"吸住,赫然竟是一柄长仅数寸的金剑!

灵蛇毛臬面色大变,脱口惊呼道:"金剑侠!"他一步掠到窗前,只见窗外满堤柳枝,随风飘舞,日色已渐西沉,哪里还有金剑侠的身影!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转身长叹道:"想不到金剑侠这厮竟在我的船上?"毛文琪垂首道:"爹爹,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她虽有满腔的话要劝她爹爹,却又被满腔的幽怨一齐冻得死死的,竟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灵蛇毛臬胸膛一挺,缓步走到船头。

他似乎还想对湖上群豪说一些话,但转目望处,满湖的群豪,虽还未走得干干净净,但剩下的人也已寥寥可数。

刹那间,他只觉一阵失败的悲哀与萧素,蓦地涌上了心头,堵塞在喉问,使得这叱咤一时,口才敏捷的武林枭雄,竟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面对着那一些寥落的人头,落寞的目光,呆呆地出起神来!

湖水荡漾,春风似也变成了秋风般萧索。

英雄的基业,成功得必定十分艰苦缓慢,但失败时却有如火融冰消,顷刻间便化作了流水!

这虽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怎奈当事人却永远都想它不开,成功后再失败的滋味,比永不成功还要令人悲哀。

他卓立船头,突觉满身寒意,口中强笑道:"毛臬一生闯荡江湖,成败且不论它,终算能交着各位这几位朋友,毛臬已是十分"语声未了,突听一阵急剧的马蹄奔腾声,自远处响起,十数匹长程健马,急驰而来。

当先一一匹健马,马鞍上端坐着一个黄面少年,猿背莺腰,腰肢笔挺,一路扬臂大呼道:"若非毛臬之友,快离湖船,以免自误!"呼声嘹亮,直上霄汉!

仅存在湖上的人物,一听这阵呼声,便再也不听毛臬的说话,纷纷自船尾上岸,各自散了!

灵蛇毛臬又悲又怒,目光一瞥那黄面少年,变色道:"金超雄,你也来了!"这黄面少年正是"太行双义中"的大哥金超雄,此刻一扬丝鞭,在马上朗声狂笑着道:"不错,我来了,你的死期也来了!"他丝鞭斜斜向后一指,狂笑道:"你且看看那边你的老巢已被少爷我放火烧了,你早已众叛亲离,此刻更无家可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话声中丝鞭一落,十数匹健马转头奔去,扬起了一股淡淡的烟尘,瞬眼间便被春风吹散,正有如毛臬的事业一般!灵蛇毛臬惊怒之下,转目望去,只见自己家宅那边,已有一股烟火,冲霄而起!毛文琪生怕她爹爹怒极生变,一把拉住了她爹爹的手腕,幽幽长叹一声,垂首说道:"爹爹你老人家本已到了洗手归隐的时候,乘着这机会找个地方隐居住下,让女儿陪着你淡泊地度过一生,岂非远比这样在江湖中闯荡好得多么?"此刻她早已心灰意冷,再也不愿见到仇恕了!

灵蛇毛臬呆了半晌,突地敞声大笑起来!

毛文琪呆了一呆,实在想不到她爹爹在如此情况下还有心思笑得出来,她却不知道她爹爹一代枭雄,其心思之奇特,又岂是别人所能猜测?

30 章

狂笑声中,只听毛臬缓缓道:"孩子,你不要怕,这些人击不倒你爹爹的……"他笑声一顿,目光变得更是阴鸷深沉,接口道:"你爹爹未至此间之前,早已留下了后着,区区一两个打击,在你爹爹身上,又算得了什么?"毛文琪又自一呆,对她爹爹,她心里不知是痛惜抑或是钦佩,经过这样的打击,她爹爹犹能屹立不倒,做女儿的自不禁会生出钦佩之心,但一想到那也是永远打不倒的敌人仇恕,她不禁更是心碎。

毛臬目光正在探索着她爱女的心事,他知道他女儿心里必定隐藏着一些秘密,秘密地瞒着自己!

心念数转之间,他突地脱口道:"我知道了!"毛文琪心头一颤,道:"你老人家知道了什么?"毛臬缓缓道:"缪文便是仇独之子,仇独之子便是缪文!"这武林枭雄,心智果然超人一等,毛文琪但觉身子一震,悄悄后退了几步,泪珠已不禁流下面颊!

便在这刹那之间,突听一声大喝,道:"毛臬,你看看谁在这里?"灵蛇毛臬骇然望去,只见西湖湖心之中,突地钻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头,自发白髯,被湖水浸得紧紧贴在一起,一双老眼之中,精光闪烁,赫然竟是那称雄水上的老英雄火眼金雕萧迟!

毛臬大喝一声,掌中长鞭,闪电般的向萧迟挥了过去!

蛇鞭虽长,但他一鞭挥去,距离那萧老雕却仍有一段距离,只不过空白打得湖水四下飞激而已!

萧老雕狂笑道:"姓毛的,你神气什么?在地上你纵能耀武扬威一时,但水面上的天下,却是老夫的。"他踏水立在湖中,湖水仅及膝头,水性之精熟,当真不愧是称雄水面数十年的老英雄!

灵蛇毛臬怒极之下,冷笑道:"萧老儿,你敢上船来么?萧老雕狂笑道:"我上船作什?此刻湖水下已潜伏了数百条我高邮、洪泽湖的水上男儿,你可要下来饮些湖水么?"灵蛇毛臬心头一震,只见水花一冒,萧金鲤突地自湖水下钻了出来,踏水大笑道:"姓毛的,还认得我么?"萧老雕微笑道:"平儿与这厮多说什么,下面的弟兄们可己准备好了?"金鲤萧平道:"随时都可动手!"

萧老雕缓缓道:"动手!"

金鲤萧平应了一声,双掌一合,游鱼般没入水中,水面仅只起了一团轻轻的涟漪,瞬即平复!

灵蛇毛臬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喝道:"萧老儿,你到底要玩什么手脚?"萧迟大笑道:"你多问什么,看一看便可知道了!"话声未了,只听轰地一声,毛臬邻近几条船,突地向下沉去,他脚下亦且砰地一震,船身向下直陷!

毛文琪娇叱一声,道:"爹爹快退!"

立见几条黑衣汉子,扳上船舷,她长剑一挥,一溜火光闪过,那几条汉子,便又没入了水中!

灵蛇毛臬早已闪动身形,掠上湖岸。

他身形方起,船身便已急沉,昏迷未醒的林琳,便落入湖中,毛文琪无暇他顾,长剑一抡,随身急转!

但见一团红光,裹住她纤柔的身影,唰地掠上岸边!

灵蛇毛臬仰天笑道:"萧老儿,你又岂能奈何老夫?"萧老雕哈哈一笑,道:"老夫岂是真的要杀你,只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狼狈鼠窜而逃的惨状,便已心满意足了!"灵蛇毛臬勃然大怒道:"萧老儿,除非你能永远躲在水下,否则只要你一踏上陆地,老夫便立时将你乱刀分尸而死!"萧老雕嘻嘻道:"如此说来,你此刻是要在岸边等候着的了!"毛臬大喝道:"正是!"

萧迟笑道:"你家里火势已起,再不回去看看,便要被烧得片瓦不存,你若在此等侯老夫,太行山金家兄弟一定高兴得很!"灵蛇毛臬又自一愣,只听萧迟接口大笑道:姓毛的,你切切记着,从今以后,切莫再踏上水面,只要你一到水上,老夫必定在水下等着!"大笑声中,他身子一沉,便已消失无影!灵蛇毛臬双拳紧握,木立半晌,目光中不禁露出些黯然失意之色,长叹一声,含恨自语:"毛臬呀毛臬,你为何不练好水性,至令今日被小人所欺……"毛文琪幽幽一叹,接口道:"爹爹,还是回去看看的好"灵蛇毛臬狠狠一跺足,道:"烧都烧了,还看什么?"口中虽在如此说话,人却翻身掠去!

此刻日色虽未沉落,但天畔忽地掩来几片乌云,使得本极晴朗的江南天气,变得十分阴黯惨淡!

西湖四周,早已全无人迹,毛臬父女身形飞掠,片刻间,但闻一阵焦木之气,扑鼻而来。

毛臬面色越发阴沉,接连几个起落后,抬眼望处,但见自己那雄阔的庄院,竟已变作了一片火海!

他庄院占地虽广,但四周却无毗连的人家,此刻更无一人救火,只有数十骑黑衣骑士,在火场四周飞驰不已。

灵蛇毛臬知道即使有人救火,也都被这些骑士赶跑,自己留守在庄院的门下,想必不是跑了,便已遭了毒手。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声,飞掠而去。

哪知那些骑士似乎早已算定了他要回来,不等他身形现出,便已飞骑奔去,逃得无影无踪!

只听远远传来一阵呼喝道:"姓毛的,是我金氏兄弟烧了你的庄院,你若不服,尽管到太行山来找我金氏兄弟。"呼声渐渐远去,与蹄声一齐消逝!

毛文琪展动身形,在火宅四周飞掠了一圈,轻叹道:"爹爹,火已无法救熄了。"灵蛇毛臬面沉如水,突地选了个火势软弱之处,飞身而入,毛文琪骇然惊呼一声:"爹爹……"她随之掠入了火宅,只见火势虽在四面燃起,但只因庄院太大,是以正中的几间厅房却仍未被烈火燃着!

毛臬一掌震开了厅门,闪身而入……

突地,四面烈火包围中的厅堂里,竟传出了一声冷笑!

毛臬心头一惊,猛然顿住了脚步!

只听那冷笑之后缓缓道:"毛臬,你来了么?我已在此等了许久了!"灵蛇毛臬大喝一声:"什么人?"

毛文琪剑不离掌,已随之人了厅堂。

满厅火烟弥漫,厅堂深处,冉冉现出了一条身影,飘飘地缓步走在烟火里,有如白云雾中出现一般!

灵蛇毛臬一生行走江湖,大风大浪之事,不知经过多少,刀头舔血、剑底惊魂之事,更不知干了几多。

但在这刹那之间,他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寒意,双掌护胸,微退一步,口中颤声道:"你莫非便是仇……"那人影冷笑一声,突然一步走出了烟火,道:"你看看我是谁?"烟火散处,但见他锦袍华服,步履从容,但眉梢眼角,却带着一种森森寒意,赫然正是仇恕!

毛臬、毛文琪齐地惊呼一声,毛文琪娇弱的身子,己不禁有如风中柳枝般微微颤抖了起来!

仇恕目光森严,冰刀般盯在毛臬面上!

他故意不去望毛文琪一眼,一字字缓缓道:"毛臬,你看清楚了么?我便是仇先生的后人,来向你讨还十八年的血债!你可要看清我的真面目?"烟火欲散还聚,依稀地笼罩着仇恕的身影!

灵蛇毛臬抬眼望去,只觉这少年的身形面容,活脱脱正是十八年前,莽苍深山中那骑马独行的仇先生的影子,漂渺在云霞间!

刹那之间,灵蛇毛臬仿佛是见着了仇先生的幽灵一般,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他只觉一阵寒意,冷透了全身,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去,宽阔的额角上,也已沁出了大的汗珠!

仇恕冷叱一声!

"血债未还,你便想走了么?"

他双掌下垂,一步步向毛臬走了过来,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脚踩在毛臬的心上,使得他心弦一震!

他并非胆怯之徒,但此刻见了仇恕,不知怎地,竟心虚胆战起来,只因十八年前仇先生的余威仍未在他心头消散,那"十年之后,血债血还"八个血淋淋的字迹,更一直令他寝食难安。

毛文琪紧咬银牙,突地娇喝一声道:"爹爹,你快去,待我挡住他!"语声未了,仇恕的身子已轻烟般飞起,掠过了毛文琪,斜斜一掌,击向灵蛇毛臬胸膛之间!

他身法轻灵,招式诡异,举手投足间那种潇洒的神态,赫然竟是仇先生昔年的模样!

灵蛇毛臬胆寒之下,竟不敢抵挡,狂吼一声,转身奔出!

仇恕冷叱道:"哪里去?"他肩头微耸,正待纵身追出!毛文琪已嘶声道:仇恕……你不要追了……"语声颤抖,满含幽怨悲愤,仇恕心神一颤,再也不肯回头,紧握双拳,紧咬牙关,笔直追出!毛文琪满面泪痕,唰地刺出一剑,剑尖也不住颤抖!她见到仇恕全未闪避,心中悲哀暗忖:"我若一剑杀死了你,我也陪着你死……"心念乍转,突见仇恕反手挥出一掌,食中两指,疾弹毛文琪剑尖,只听"叮"的一声,仇恕突觉指间一麻,劲力全消,身形竟无法再进一步!

毛文琪颤声道:"你……你为什么定要复仇?"仇恕深深吸了口气,道:"父仇不共戴天!"

毛文琪流泪道:"对,父仇不共戴天,但要杀我爹爹,我只有先杀了你!"仇恕突地转叱一声,身形极其奇妙地一转,全身骨节,有如全都是活的一般,一掌拍向毛文琪面门!

毛文琪双目一阖,垂下长剑,道:"你杀了我也好,我反正不想活了!"仇恕只觉胸间一股热血上涌,硬生生顿住了手掌!

毛文琪那满面凄楚幽怨之色,那一连串流落在胸前晶莹的泪珠,使得他铁石般的心肠,也乱了起来!

毛文琪紧闭着眼帘,流泪道:"我爹爹已经老了,此刻又已是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已害得他够惨,还要对他怎样?"仇恕突地双眉一轩,大喝道:"他害得我爹爹怎样了?连尸骨都不能保全……"喝声中他身形倒纵而出,只因那强烈的仇焰,已燃断了情丝,毛文琪虽然追出,却已迫不上了!

仇恕身形一转,自烈焰上飞掠而出,脚尖方自点地……

突听一声大笑道:"你逃来逃去,还是逃不掉的!"笑声未歇,两条人影如飞鸟般坠在他面前!

仇恕微微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华服的老人,并肩站在他面前,赫然竟是潘佥、程驹!

仇恕一见他两人,不禁暗中叹了口气,定下脚步。

毛文琪已随后赶来,见到他两人,也不禁为之一怔。

程驹遥指西方,道:"毛姑娘,你爹爹从那边走了,你快追去吧。"潘佥接口道:"这小伙子有我两个老头子拦住他,便像是孙悟,空套上了紧箍咒一般,再也走不了啦!"毛文琪身形微顿,深深瞧了仇恕一眼,面上泪痕未干,似乎想对仇恕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程驹笑道:"你要说以后再说吧,此刻还是快走的好!"毛文琪惨然一笑,缓缓道:"谢谢两位前辈……霍然转过身子,向程驹所指的方向追去,她虽然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但樱唇却已被她暗中咬破!仇恕呆了半晌,失声长叹道:"我知道你们要阻我复仇,是以才一直躲避着你们,父仇不共戴天,你们又何苦……程驹嘿了一声,截口道:"你口口声声都是父仇不共戴天,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你若杀了毛臬,你母亲会多么伤心?"潘佥面上已无半点笑容,接口道:"若不是你母亲再三关照我们,我两人又何苦奔波千里地赶来,你能忘记她的话,我们却忘不了的!"程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你母亲对你说过多少次,你父亲死了,你纵然杀了毛臬,他也不能复生!"潘佥道:"何况你也曾经说过,自己不亲手杀死毛臬,如今你已整得他够惨了,还要对他怎样?"他两人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仇恕说话的机会。

仇恕低垂着头,目光闪动不定,心中自也在不住地转动着心思,良久良久,他方自长叹一声,道:"既是两位叔父来了,小侄还有什么话说……"程驹截口道:"我不管你有无话说,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两人今后跟定了你,直到将你送回你母亲那里为止。"仇恕道:"一切全凭叔父们的吩咐!"

程驹、潘佥齐地展颜一笑,道:"这样才是好孩子……"仇恕道:"小侄那里美酒甚多,且请叔父们去共饮一杯!"程驹大笑道:"这样就更是好孩子了!"

两人随着仇恕,回到他那所宅院,"还魂"一走,梁上人门下也俱都散去,这宅院中便空无人迹。

仇恕掌上了灯火,取来了美酒,虽然有酒无肴,但三人却喝得甚是开心,仇恕浑然忘去了心事!

一坛酒下去,仇恕仍然面色不变,程驹却已面红耳赤,潘佥更是神态大乱,频频呼酒!

仇恕立即又取来另一坛酒,这一坛酒喝将下去,程驹、潘佥便早已烂醉如泥,再也省不得人事!

仇恕目光闪动,低呼道:"程大叔,潘二叔……潘佥、程驹哪有回应,仇恕伸出了手掌,在他两人面前摇了几次,他两人亦毫无所知!仇恕长长叹了口气,道:"两位叔父休怪小侄无礼,小侄为了要报父仇,说不得只有暂时委屈两位叔父一下了。"他一手一个,将程驹、潘佥抱进了地窖,地窖中满是美酒,他便将程驹、潘佥轻放在酒坛之间。

这坛中之酒,俱是多年陈酿,人口虽醇,但醉后却不易醒,仇恕双手一指,喃喃道:"两位叔父这一醉至少三日,那时小侄早已去得远了,失礼之处,只好等小侄报了父仇,再来请罪。"他走出地窖,锁上了门,那地窖之门甚是沉厚。程驹、潘佥要出来,至少还得花一番手脚!

一顿酒喝了将近一日,此刻又是黄昏!

西射的斜阳中,他突地发现大厅中竟多了两条人影!淡淡的斜阳将他们的颀长的人影照射在墙壁上。

仇恕微微一惊,方自顿住脚步。

大厅中有人沉声道:"仇公子,还有酒么?"

仇恕目光一转,朗声大笑道:"酒自然有,却要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喝我的酒?"他一步跨入大厅,只见两个青袍人对坐在堂厅中的桌子两边,面上一片木然,赫然是两个"还魂!

左面一个"还魂"笑道:"在下可有资格饮酒?"仇恕面容微变,轻叱道:"你两人谁是慕容惜生?"两个"还魂"齐声大笑道:"我两人谁也不是慕容惜生!"笑声中两人齐地手掌一扬,抹去了面上的易容面具。

仇恕转目望处,只见这两人一个鼻直口方,满面正气,眉间隐隐露出一条沟纹,正是金剑侠端木方正!

另一人剑眉星目,额下微髭。英俊的面容上,微微带着一种对人生的厌倦之色,却是一别经年的石磷!

这两人突然现身,的确使仇恕出乎意料。

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金剑侠端木方正微笑道:"小弟为兄台将一具尸身一直由灵隐寺背到毛臬家里,不知是否有资格喝一杯仇兄的美酒?"仇恕更惊更喜,脱口道:"原来是你!"

这疑团他久已藏在心中,直到此刻才被揭破,三人久别重逢,端木方正不禁又自频频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