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
了解过北宋名隐生平之后,再回看东坡写给神交已久的吴瑛的这篇诗作,或许就能解开所谓河东狮吼与季常惧内之间的误会了。
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
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
作为谪官,苏轼在黄州几乎没有进项(前文有述,“初到黄,廪入既绝”),唯此,他才要开垦东坡,赚取一些微薄的农田收入。
东坡热衷炼丹,这些年来消耗了大量精力与财力,但丹药的效果却实在有限,甚至连这一头白发都没法返黑。
这一段是以亲身经历自嘲,下面就把老友季常也捎上了。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陈慥自号龙丘居士,与东坡热衷于炼丹类似,这位老友长年痴迷佛学,经常在佛教空宗与有宗之间流连忘返,彻夜不眠。
“谈空说有夜不眠”这一句,对于破解“河东狮吼”的含义,有非常重要的铺垫作用。
空宗、有宗的差别与融合,一直以来是佛学的重要研究板块。从诗中可见,空有之间的参悟,应该是陈季常苦苦探寻的一大命题。
于是,才有了下一句中的“河东狮子吼”。

狮子吼是佛陀*法讲**时的形象比喻,指佛陀*法讲**如雄狮般威严,以咆哮之声驯服众生,降服邪魔。
河东,自唐代之后泛指山西地区,柳姓是河东大姓,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子厚),颜筋柳骨之一的柳公权,祖籍都是山西。
诗中“河东”,当指某一柳姓人士,而前句“谈空说有”,证明季常不是一人独处,而是与人探讨佛学,这个参与对谈的河东柳氏,突然说了句什么话,如同佛陀点悟,令季常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松开握住的手杖,心中一片茫然。
单从这两句诗中,哪里能找到一丝季常惧内的含义?
回到此诗的场景中,可能还有另一重解释,即写诗的苏轼本人也在事发现场。
毕竟,苏轼在诗中把季常听到“狮子吼”之后的神态动作描写的如此生动,若非身临其境,亲眼见证,就说不太通。
于是,这一声“狮子吼”,苏轼也是听到了的,这样解释的话,倒可以说,发出“狮子吼”的人可能就是季常的妻子柳氏,只不过,此“狮子吼”乃讲解佛法,绝非训斥丈夫。
惧内之说的证伪,还可以通过苏轼与陈季常的很多交往书信诗文实现。
离开黄州后,苏轼为老友季常写过一篇小传《方山子传》,其中记载了他初到黄州过岐亭时邂逅季常的场景——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 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老友重逢,季常豪迈地邀请苏轼到自己那个又小又破的家中过夜,老友的妻子和奴婢却并没有任何不悦。微信公众号:无犀之谈
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是一个特别惧内的男人,怎么可能在不和妻子商量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邀请朋友回家过夜呢?何况,这个家,还是如此寒酸。
苏轼还在《临江仙》一词的前叙中记录过季常的风流名场面——
龙丘子自洛之蜀,载二侍女,戎装骏马,至溪山佳处,辄留数日,见者以为异人。
龙丘子就是季常,这是苏轼回忆老友青年时的场景,一身戎装,座下骏马,马上竟然还载了两个女孩。
这场面大概就相当于,一个富家公子哥,开着豪华跑车,穿上最新潮的大牌时尚服装,车里坐了两位美女,何等风流?
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溪山好处便为家。
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这样英姿勃发的大帅哥,何以惧内?
除了这些间接证据,更重要的证据来自诗作的主旨。
《寄*德吴**仁兼简陈季常》一诗的主送人是吴瑛,抄送人是陈季常。
吴瑛是蕲水隐士,季常是岐亭隐士,两地相距不远,二人更是常年隐居本地,从常理上讲必然相识。
相较于苏轼这位黄州的谪客,吴陈之间的交往甚至应该更频繁,这也是苏轼在主送吴瑛的诗中乐于提到陈季常的原因。
惧内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不是中国男权社会模式下的值得津津乐道的事。
这种玩笑,在最相熟的朋友之间或许戏谑,但苏轼与吴瑛的关系显然没到这种程度,二人仅为神交,从未谋面。
以正常的社交逻辑推断,苏轼也万无可能在写给一位并不很熟悉的朋友的信中,晒出至交好友的家门糗事。
所谓河东狮吼,季常惧内,实际上是南宋文人洪迈演绎出来的故事。
洪迈出生时,东坡已故去二十余载,到他写这笔记时,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故事的真实性,可以忽略不计。
本是一首表达仰慕之情的诗作,却害得挚友在身后近千年里沦为中国男人惧内的祖师爷,东坡有知,怕是也要苦笑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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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犀 原创
《重新认识苏东坡》是我自2021年起之日更文章,以地点或事件为节,每月讲述苏轼人生片段,不求全,但求心与坡公片刻共鸣。
苏学已是显学,我不乞更多新颖之贡献,但求世人了解、理解苏轼这样一具历千年而不朽之伟大灵魂,已不枉余生每日之“苏写时间”。
是为日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