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记忆还清晰，怕以后忘记，写一些想说的话，纪念吴冠英先生。
先生12月20日不幸去世，几日恍惚，不敢相信。
12月7日还与先生约在学研大厦门前，先生补画了契诃夫《带个阁楼的房子》的黑白插画，带给我，托我帮他扫描。
吴冠英先生为《带个阁楼的房子》画的插画之一
没有去办公室，俩人就站在北京冬日暖阳的清凉中，聊起插画、聊起连环画、聊起后续先生画作的出版计划，还和先生约好，他回去把二十四节气、生肖、节日、星座的画作整理给我，作为下一本书的出版内容。
还和先生建议，以后有机会多画一些中华经典文学的插图，留作传世。先生笑笑说，好。
然后像往常一样互祝安好，挥手告别。
未曾想，这竟是与先生的最后一别。
吴冠英先生
12月20日，离冬至节还有两天。往常，先生每次新画好的二十四节气画，都会提前两天发给我，方便我在做先生二十四节气视频时更新进去。
这一日，没有准时等到先生的画作，却等来噩耗。
一切那么突然，伸手无法挽回。
只剩下冰凉彻骨的痛，和无限的追忆。
第一次结识先生是在2008年，因为要和先生约《动画概论》《动画造型设计与动画场景设计》两本教材的书稿，便在周老师的引荐之下，去拜访先生。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先生的博士生小竹。
前几次拜访先生，交往并不深。
只是印象中，先生是南方人，有着南方人那种身小、温和的特点。辜鸿铭说，中国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品性，就是“温良”，对待他人用情用心，这是中国人非常高贵的传统。温良，这是我对先生最直觉的印象。
吴冠英先生在清华园
那时候北京奥运会刚结束，了解到先生就是北京奥运会福娃、福牛的主创设计者，心中不免多一些结识先生的荣幸和崇拜。
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 (吴冠英先生是创作组主要成员，也是五娃方案最初提出者）
2008年北京残奥会吉祥物——福牛乐乐设计
但那时也没有刻意去接近先生，或许是觉得先生的平时很忙，不忍心打扰。和先生的交往，也仅仅停留在书稿的交流和出版事务上。
我想先生对我这位出版社的年轻编辑，应该也印象不深，只是见过几面，稍微有些印象而已。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交往，一晃近十年。
这中间有一次，我参加法兰克福的国际书展，因为对艺术有一些兴趣，就多留意了一些国外的艺术大师的书籍。
看到的无非是达芬奇、毕加索、凡高、莫奈、高更这些大师各种版本反复出版的书籍。
当时我就在想，一直在说文化走出去，为什么国内出版社展台上看不到艺术大师的书籍？中国竟然拿不出对应的大师书籍，还是我们出版界不善于包装大师？
国人总有抱怨，言称这是个缺少大师的时代。我却怀疑，是有些人崇洋媚外惯了，缺少发现大师的眼光。
且不说中华文明几千年来艺术大师辈出，难道当代果真寻不到可以拿的出手的艺术大师？这个问题，便在心中生了根。
2018年，因为《动画造型设计与动画场景设计》再版，再次拜访先生。
这次与先生熟络了很多，聊的也多起来了。
先生办公室的书架、书桌上，林林总总码放着各种书籍和先生各个时期的作品小册。
先生一边随手翻出一些作品给我看，一边聊起他早年画过的当代文学、世界名著插画，设计过的邮票、首日封、纪念币，还有北京奥运吉祥物的设计过程，还有他的速写和儿童画。
先生聊起这些作品时，流露出像家长介绍自己娃的骄傲，而我却隐隐有踏进了金矿一般的恍惚，装了一脑袋的光亮和想法。
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在想，这不就是我在寻找的当代大师人选么？
凭着自己二十年编辑的职业敏感和专业经验，我觉得自己的判断理由还是很充分的。
中国当代艺术大师，抛开其他领域，但从设计绘画领域来讲，主流的艺术家群体应该还是学院派，那么就在八大美院之中。而中央美院和清华美院又是学院派的翘楚。
别看中国各地艺术学院、艺术流派教授、艺术家那么多，去掉务虚的、西化的、沽名钓誉的、滥竽充数的，真正筛选出来，能代表国家和人民出战、潜心原创又有大师级艺术水准的，可谓凤毛麟角。
左起，小竹、吴冠英先生、小田
先生几十年任教于中央工艺美院、清华美院，有过奥运吉祥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币这些国家级、享誉世界的设计作品，先生所有的绘画、设计作品几乎都融入了浓浓的中华传统文化，这个级别的艺术家仍然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写生创作的少之又少，以及先生温良低调、认真教书、潜心画画的艺术人品……种种条件，都贴近我心目中“大师”的标准。
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延展设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币金币设计
先生正值当年，写生、设计如火纯青，将来必会有更多一流水准的作品问世，即使现在不是大师，也是准大师的人选。
当然，这些想法，我深埋于心，没有和先生直说。
我觉得最迫切的工作是把先生多年的作品，分门别类整理出来，结集出版，将来必然水到渠成，这是我作为编辑的职责所在，也是兴趣所在。
先生是个十分低调的人，不喜欢宣传自己，也不喜欢社会活动。绝大部分的商业设计和社会兼职，几乎都是推辞不掉，被动接纳的。
先生是个无争的人，说话总是和声和气的，不会和谁红脸，也不会和人争执，遇到不同的意见，通常委婉、平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坚守自己的初心。
先生又是一个随性的人，有一种可爱的执着，可以因为粉丝喜欢，连续画6套二十四节气；也可以因为常去清华荷塘遛弯，重复画上百幅荷塘的角角落落。
吴冠英先生与学生在一起
先生说，风景不在大小，只要你有善于发现美的眼光，一草一木、一角一隅皆可入画。
因为低调的性格使然，以至于先生这么多年来在圈内很有名，在社会上没有被广为人知。
我把结集出版的想法与先生交流，最初的沟通并不顺利。
因为先生的作品和种类实在太多，从哪里入手，怎样结集，怎样定位，都需要反复推敲和磨合。
先生最多的是写生作品，粉丝相对熟悉和喜欢。
我们便商议先从先生的写生作品入手。
先生的写生作品仍然很杂、很多，如果随便结集，那么对读者而言是不友好和获益不大的。
便与先生商量，是否配以文字，能惠及更多的读者和绘画爱好者。
于众有益的事情，先生欣然应允。
最后商定，由先生精选300多幅写生作品，分成旅途、景致、闲情三个篇章，再补写每幅画作的创作心得和艺术感悟，作为珍贵的创作资料与读者分享。
为数不多的单独与吴冠英先生合影
300多幅作品，创作时间跨度长达20年，仅仅靠回忆撰写，难度可想而知。
先生应承下来之后，就很认真地做这件事。
不得而知，先生经历了多少日日夜夜的伏案撰写、画作整理。历时两年时间，终于收到了先生的文字稿和作品插图。
洋洋洒洒5万多字，先生全部手写而成，对应每幅作品图片一一编号。
吴冠英先生为《游画世界》撰写文字的手稿扫描件
拿到这份来之不易的书稿，心里是沉甸甸的感动和责任。
小竹帮助先生把手写稿录成电子稿，然后进入紧张的出版流程。
因为集中撰写的缘故，文字中难免会有重复、记错的片段，先生也每每仔细修改、补充。
书名也推敲了好久，最后是先生自己起的，先生说，这本书包含了他在世界各地写生、游览的经历，就叫《游画世界》吧。
一起商讨《游画世界》出版事宜
先生对这本书的出版十分上心，亲自托岳昕老师设计了书名字体，又托王红卫老师设计装帧和版式，并亲自创意了封面设计方案，推敲了每一个装帧的细节。
2020年7月，先生的《游画世界》出版了，然而因为疫情阻隔，新书面市时，先生未能在国内第一时间拿到新书。
《游画世界》的出版，于先生于我而言，都有重大意义。
于先生而言，相比较之前出版的教材和小集，这是先生第一部真正意义上集大成的原创作品著作，具有非常高的原创价值和艺术价值。
于我而言，从事编辑职业二十年，第一次有一种助益一位大师成长的成就感。
有读者留言说，翻阅先生的《游画世界》，能让人很快从喧嚣中沉静下来，仿佛有一种温暖，可以治愈心灵。
游画世界，正是先生一生的热爱与写照
《游画世界》节选
出于新书宣传的需要，从这个时间起，我陆续整理先生的一些作品，写成小文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发布。
我把写成的小文先给先生看，先生也喜欢，给予赞赏和鼓励，并在他的朋友圈、微博转发，陆续也有媒体看上了拿去转发。
我也是随性的人，没有把写这些小文当作任务，而是兴致或启发所致，间或写就几篇。
先生回到国内已是10月。约有半年多时间没有见到先生，再次见面温暖如故。
先生对新书很满意，兴致勃勃地为一些读者签名。
吴冠英先生为《游画世界》新书签名
因为有第一本书的成功，先生很高兴。我就趁热打铁，和先生一起拟定了十年的出版计划。
我说我的愿望就是到退休之前，把先生这些年的主要作品结集出版完。先生笑。
我们很快商议好计划。
把先生的作品分为三部分，一类是技法教学用的，如《马克笔绘画技法》《水彩表现》《人物和风景速写》等；一类是艺术心得的，如《设计心语》《游画世界》等；一类是大众欣赏类作品集，如《童趣二十四节气》《童趣节气、节日、生肖、星座》《画记清华》等。
2013癸巳年生肖邮票
2015乙未年生肖邮票
精耕细作，平均每年推出一两本新书，花十年时间，出版十几种图书。这将先生是给社会读者留下的一份宝贵财富。
我知道先生忙，即便是先生退休之后，仍然有各种社会的邀约不便推辞。所以不忍心催促先生的稿件。
平时有媒体需要的稿件材料，我就让先生推送给我，我力所能及帮着分担琐碎事务。
也有媒体和单位通过我约先生的访谈或直播，先生也热心支持。
吴冠英先生的节日画，喜欢这天马行空的感觉
先生对物质不太看重，和我说喜欢穿朴素、土暖色调的衣服，不太喜欢鲜艳的衣服。但是先生的画作恰恰相反，尤其是一些儿童画，先生总是喜欢用鲜艳的色彩着墨，让人看上去感觉沐浴阳光的温暖。
与吴冠英先生一起在审读《童趣二十四节气》书稿
加上我也是个大条的人，不在意繁文缛节，以至于我和先生经常在车内、车背、长凳上签写出版合同或修改稿件，在肯德基啃着汉堡交谈，在路边一聊就是一个小时。
我知道先生不在意这些。
《童趣二十四节气》的出版又拖了好久，主要原因是没有想到更好的结集方式。
市场上的二十四节气已经出版很多的，先生的二十四节气最大的价值在于原创画作，若配以太多的二十四节气知识，这些知识又不是原创，重复没有多大意义，而且显得喧宾夺主。
直到有一天，先生将5套画好的二十四节气作品一起发给我，才得以启发，将5套画作一起出版，分成春夏秋冬4个分册，配以简单的知识和诗文，其余更多知识通过二维码呈现。
就这样，《童趣二十四节气》比原计划晚了一年，终于出版了。现在回想，幸亏坚持把先生这5套二十四节气出版了。而先生的第6套二十四节气，却在冬至节气前戛然而止，还有三个节气没有画完，留下永远的空白。
吴冠英先生为《童趣二十四节气》新书签名
吴冠英先生画的最后一幅二十四节气画：大雪
这本书的出版，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因为先生的画作跨度周期较长，画作都是先生平时零散时间扫描保存，然后汇总给我的，难免有前后偏色、品质不统一的现象。《游画世界》时，因为墨色不多不太明显，《童趣二十四节气》色彩鲜艳，偏色就比较明显了。
我知道先生的每幅画作的原稿都是极其宝贵的。所以我从不主动向先生要画作原稿。
这次我把情况和可能的原因反馈给先生，先生很赞同我的分析。亲自把5套二十四节气原稿整理包装仔细交给我，托我找专业的扫描仪重新扫描。
帮助吴冠英先生扫描二十四节气原稿
电子稿扫好，原稿奉回。先生看后觉得甚好。约定重印时用新图完善。
其实这个时候，我心中已经隐约有个想法。
我想，终究要找个时间，帮助先生把所有的作品原稿都重新整理扫描一遍，这样我就可以知道先生作品的全貌，方便更科学地设计先生作品的出版规划。另外，也是一种保护性的备份措施。
这种念头不止一次在心里欲言又止。可是转念一想，先生也年轻，我也年轻，机会还有的是，十年、二十年后再整理保护也来得及。
未曾想，心念竟成了遗憾。
疫情三年，是我和先生交流最密切的三年。
要么是出版事宜，要么是书稿整理，要么是宣传小文、视频事宜，从最初的一两个月沟通一次，到后来的一个周都会聊上几句。
有作品一起分享，有好消息一起欣喜。
与先生的互动也越来越顺畅，在朋友圈、在微博、在媒体，渐渐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我也把先生的动态、作品和宣传，融入到我业余的时间中，三年来，竟慢慢成为习惯，成为日常的不可或缺。
每当一个节气临近，每当先生又创作了一些新作品，不用先生要求，我都会主动创作一些小视频，和先生分享。
慢慢地，形成了一些小系列，变成了两人间无声无求的默契。
先生越来越主动地把新节气画发给我，也不时夸奖串词和业余味道的配音。
我和先生开玩笑也渐渐多起来了。
我说我大概懂先生的画，但是一次次撰文，我觉得自己已江郎才尽。还好先生不仅不嫌弃，还欣欣鼓励和转发，我也有小小的成就感。
我甚至还想，十年之后，先生肯定会是我的良师挚友，等我退休，或许能相约先生，两家一起去旅行，去游画世界。
2023－癸卯年（兔）生肖金银纪念币
这些年来，帮助读者，请先生在新书和画作复制品上签名，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都是转手他人，手留余香，却没有想着多留点先生的签名。
也从来没有主动向先生讨过一幅画。我觉得作为编辑，能亲手出版先生的书，已经很满足了。
大抵世上的事，都是失去方知道无比宝贵。先生的签名再也没有了。
手里唯一留下珍贵的，是先生为“小田书坊”的题字，那还是先生第一次录制小田书坊访谈节目时留墨的。
吴冠英先生与小竹，在小田办公室看学生捎来的教师节贺信
当初写《画记清华》的时候，和先生有过交流。
我说清华大学每年校庆出版那么多作品集和制作那么多纪念品，真正适合众多校友、游客永久留藏纪念的没有多少。
各种清华大学校园的照片、影集有很多很多，但是先生的画是独一无二的，先生对清华园角角落落的写生，融入了几十年的感情和艺术造诣。
我曾和先生约定尽快把《画记清华》出版，或许有很多更好文笔的文学大家，或许有很多更了解清华人文典故的老师，可以给先生的画配文，但一切皆有缘，别人未必有心境和懂得先生的画，蒙先生不嫌弃我拙短的文字，以我在出版社工作二十年对清华大学的熟悉和对先生画作的领会，我想我会努力配好文字，作为和先生合作的永远纪念。
吴冠英先生画的清华学堂
清华大礼堂和日晷
我曾和先生提起，希望先生能多补画一些经典的校园景致。还好，先生补画了工字厅、西校门、图书馆、同方部、清华学堂、日晷、清华大礼堂、西大操场、科学馆、天文台……这一幅幅竟成了先生留给清华的孤版之作。遗憾，还有其他一些未画的清华景致，就真的成了《画记清华》中永远的遗憾。
最近在网上看到不少国宝级院士、艺术家、科学家去世的消息，心中难免为之惋惜。但不如惊闻先生去世时的切肤之痛。
我和大众无异，深知中华民族百余年来苦难与崛起的不易，深知这些国宝级人物对中华民族来说多么重要。巨星陨落，是民族之不幸。
但我又如同大众，对这些国宝级人物了解甚少，不了解他们的成就和在国家某一领域的重要性。
而我所熟知的先生，一言一笑皆在眼前。先生刚退休两年，正有闲暇创作，按正常百岁，还有三十余年正可辉煌的艺术生涯，又将为国为民留下多少可以传世的艺术作品。
而我，从来没有离一位大师这么近，而且还能间接地为国为民尽一个小编辑微薄的贡献。能与先生结识是我的荣幸，先生的离世又让我体会夜卧冰河的伤痛。
先生真的去了，无法挽回。
吴冠英先生在课上演示静物水彩写生
梵高因为乔安娜的不懈努力，让他站上艺术殿堂应有的高峰。
我想先生比梵高好，虽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但终归先生在时，已有那么多学生和粉丝喜欢先生的作品。
能让我觉得先生一直还在的办法，就是继续完成先生作品的整理出版，让更多的人了解先生的作品，从先生留下的精神财富中吸取营养，弘扬民族艺术之光。
希望国际书展国内出版社的展位上，以后能出现更多的中国达芬奇、莫奈、梵高。
希望还能继续经手出版先生的书，可以用好消息告慰先生。
27日是先生头七祭。
拿一些琐碎事，聊以永念，聊与先生听。
先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