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洋,国内习以为常的一物,却被他们虔诚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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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洪门对八卦文化的诠释与传承

一、前 言

洪门尊崇中华传统“八卦”的最根本表现,就在它的入会仪式。洪门入会的“先锋问答”,是由拥有头领身份的资深会众扮演“先锋”,模仿带领新丁入城参军的过程。主持仪式的“先生”认可“先锋”职位,就要从脚踩八卦起式,才能开始和“先锋”对答。而新丁参会的基本问答,是问:“你入洪门,进的是什么会?信的是什么教?”标准答案正是:“进的是天地会,信的是八卦教。”以后,会众再深入学习各种互相盘问底细的诗句,其中有一首基本的会诗亦一样提起“八卦教”。会众在对诗前,首先有一番强调堂口源头在“天地会、八卦教”的说辞,然后方才念出证明诗句:“天兴扶日OO红,地理OO透天OO,会合阴阳四OO,八拜兄弟在木杨,卦令日月OO中,教子OO立誓章。”这整首诗的每句抬头第一个字依序结合正是“天、地、会、八、卦、教”。另外还有些堂口《会簿》所记载的“入会问答”,则是问新丁“拜”的是什么教?新丁也要回答“拜的是八卦教”。在南洋的洪门分支之间,各自不同的《会簿》内容也许有出入,但只要组织渊源于洪门,大家尊崇八卦的基本意识是一致的。脚踩八卦,其实是洪门“先生”应对各种场面常用的步法,包括适用在拜祭关圣帝君等参神敬礼仪式。[1]

撇开外界对洪门的诸多评论,不去评论它们,事实上,洪门长期秘密结社的历史极影响会*党**坚持本身的历史本质,却也限制了外界对它的认识。外界对洪门历史的起源,本来就有颇多不同的观点。就中国大陆学者来说,也出现过多种关于洪门历史的讨论,各有所见,百家争鸣。但是,中国国内学者在多有引用各种历史文献之余,却不一定有机会接触到正在南洋继续流传的洪门五房传统,包括五房各个支脉堂口由祖辈传承下来的《会簿》,所以就不见得会有太多文字重视到洪门会*党**至今流传的普遍特征居然是自称“八卦教”。一方面,许多至今继续使用的《会簿》源于前人冒着生命危险历代传抄的努力,传抄者把洪门理念视为信仰,传抄的态度也是力求保护原文和不改传统,以示流传正宗、源远流长。但另一方面,有些洪门弟兄被捕后为了保全组织,也往往启用会内流传的“夹口供”模式,即使分别在南北东西各处受审,也有本事把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极为一致,甚至会伪造煞有其事、似真不真的《会簿》。这一来,很多真相就宝贵在“机密”,在会众之间一样是以不立文字、世代相传的姿态显得神秘兼且神圣。

基于洪门推崇忠心义气,有些会*党**文献即使是最新抄本,也还是历代叮咛的证词,也有的材料根本是坚持“背罪上身”的杰作,这样的事即使在近二三十年间还是一再发生。也因此,研究者阅读洪门文献,确有必要重视紧记和再三考虑洪门长期地下活动的特征:一方面,不能过于“好古”,以为官方搜获的《会簿》就是完全正确或者材料完整;另一方面也要重视《会簿》以外有许多不可记载,只能口耳相传、身体力行的礼仪习俗。那些已经演进到后人以圆珠笔抄录还在继续流传的版本,还有会内不立文字的俗成约定,其实更应该受到研究者重视,它们是打开洪门真相的关键部分。

更进一步说,研究洪门还需认识到洪门本来是根据明代军阵分列“五行”的思路,将各路队伍分配到“五房”旗号底下,五房《会簿》其实不尽相同,在强调互相的共同点之余,各自也流传识别本房的特点。就因为各房自有特征,传统上也必须保存本房特征,因此,源自南洋洪门的《会簿》也就极有参考价值。例如后人要追溯洪门的八卦尊拜,对照各房发出的腰凭就是入手方向:洪门各房在19世纪形成华人开发南洋各地的领导势力,各房为了争取生存空间和扩大地盘,也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兄弟阋墙。结果,主导各地头的会*党**分支势力要想证明自己根苗正统,以及确保奸细不得干扰成员互相识别与认同,不止在入会仪式以及互相盘问底细的诗词强调自己“进的是天地会,信的是八卦教”,他们也会再发给成员认证身份的“腰凭”,以至分配会众职务的传统,都会一再强调本房的存在如何能联系上有关八卦之教义。但一旦强调“本房”以至本堂口,从腰凭到盘底诗句就会出现各种与他人不共有的特征。

这样的历史情势,在新加坡和马来亚尤其强烈,当地源自第二房的义兴公司与源自第三房的海山公司,自19世纪50年代以后便各自结盟各路马来土侯,此后60年代至70年代以后长期成为霹雳州与雪兰莪州内战力量,争夺锡矿等资源的开拓权。[2]但是,到了20世纪初期,南洋洪门的二、三房组织经过痛定思痛,以后便演变出互相增援传统,共同在南洋殖民地以应付外人以及支持中国革命作为大方向,甚至形成所谓“二房三”的联系组织,以至有了“二房做戏三房看”的入会仪式。这种联系的结果,是东南亚警方自20世纪初在取缔会*党**活动时搜获了一些更特别的“腰凭”,有些“腰凭”上边明明写着是三房家后堂所发,却在上端出现拆字隐喻二房洪顺堂的“氵川口”。

若以东南亚原英殖民地区所流传的洪门组织,二、三房的分支或“二房三”的联合体,至今还是主要的力量。南洋洪门坚持“八卦教”的说法,包括会中流传会史有过“天地会、八卦教、洪门”三阶段演变,也是后来的“先生”们屡屡有机会互相参详二、三房与互相传授《会簿》的结果。基于南洋洪门的历史与现实,笔者也有必要进一步说明,本文所根据的会*党**文献,主要还是源自二房与三房各分支。

二、身中乾坤:从入会到身份认同都在依赖八卦之教

欲知洪门对“八卦”的信仰如何渗透会众思想,可以从洪门发给入会者的腰凭谈起。洪门兄弟之间除了采用一系列隐喻的手势和暗语互相认别,各分支认证自家人的传统方式,还包括举行入会仪式以后发出“腰凭”作为新会众的身份认证。在洪门的诗句里头,原来的《腰凭诗》曾经写作“天下腰屏一般同,父母亲赐我随身中,上绣五龙伴真主,下绣彪寿和合同”。[3]这首诗的内容自19世纪中叶从东南亚荷兰殖民地泄漏以后,各处会*党**对原文皆一再略有改变,以萧一山《近代秘密社会史料》为例,此书抄到伦敦大英博物馆在1881年收存的Oriental2339钞本,其内容就变作“天下腰屏大不同,母亲付我带身中,上绣五龙扶真主,下绣彪寿和合同”。[4]以后,还有再次修改的。但是,《腰凭诗》的内容无论经过如何的改动,其基本的尊崇意识不变,腰凭在会众心目中,是带有神圣意义的。

腰凭既然是入会的证明,分发腰凭的意义和腰凭的内容也是入会宗旨的延伸。以上个世纪末犹在流传的一组开香堂诗句为例,可以确知洪门在传统上自认开香堂招新丁是天地鬼神共鉴的大事,必须按照乾坤正位、天地正气的道理脚踏实地。在开香时,洪门的“教书先生”脚踏八卦与先锋互相对吟的六首诗,其中有四首是推崇“八卦”的,第六首则是以吟唱“乾坤圈”结尾。这其中,由先生带头开句吟诗是说:“八卦起由姜子牙,现今流落我洪家,明朝可比OOO,洪家兄弟庆OO”,而先锋答诗,首两句对答则是“八卦踏来天地客,两转日月伴我家”,先锋吟毕,再由先生回应,夸赞先锋“八卦踏来第一功,五湖四海路皆通,今晚有作太平戏,封你佑洪第一功”。其实,类似诗句之前也曾出现不同版本,在许多以天地会为主题的书刊发表过;只是,一旦把以上文字还原到它们原本应该出现的场合,并且确定吟诗者的身份与先后秩序,便足以说明洪门对“八卦”的理解与推崇。

如果从上述诗句内容看洪门对易经八卦的信仰,洪门是以“反清复明”去证明其组织的历史存在意义,并以此号召中下层群众参加其虚拟“招军”的入会仪式,其组织对《周易》的推崇显然要从民间神话的角度切入,才能更符合一般群众的理解起信。因此,诗句强调姜子牙,是借用民间熟悉姜子牙作为周文王“老师”以及善用阴阳八卦的典故,并以姜子牙辅佐周室灭掉纣王*政暴**的事迹作为缘起,说明洪门正承担着由《易经·革卦》推演出的“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5]的天命道统。由此也暗示其成员,洪门既然在当下拥有演绎“八卦”的主权,就有能耐发挥“八卦”的变化莫测。

于是,根据上述《先生开香脚踏八卦对先锋》的演练系列,诗文隐指着洪门的“先生”本身是继承子牙的任务,在会中既是大众的老师,也是组织的军师之流,向会众传授的也是姜子牙用过的八卦之教,以示洪门在承续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先生在主持开香时踏着八卦步和先锋对答,不论是说“两转日月”(复明)的道理,又或者在仪式上重演洪门传说中的天佑洪投军,宣称“天佑洪”是明朝忠臣黄成(承)恩死后托身在灵王庙苏洪光身上改名[6],都是立足在八卦的原理上。包括先生在仪式上重演洪门传说,吟唱诗句说明天佑洪死过翻生,受洪门封赐复明“先锋”,也要唱出“八卦踏来第一功”,以示天佑洪是所有洪门后来“先锋”的前人楷模,人死复生也是立足于八卦转爻换卦的原理。由此演绎,洪门入会仪式“一进洪门,二进洪门忠义堂,三进乾坤圈”[7]的说法意义更显神圣,“进乾坤圈”仪式所强调的洗心革面与反清复明,会众通俗形容入会为“死过”或“出世”,意即大家跟着天佑洪的步伐,加入洪门等于重新做人。

在通俗说法的背后,洪门“进乾坤圈”仪式原本有诗句说“阴阳和合配乾坤,始产洪而结万人”,乾坤圈对联则作“定乾坤而再造,明日月以中天”[8],可见洪门眼中的清朝的颠倒乾坤,而洪门则认为而转乾坤才是符合易理,一再出现“把乾坤再复明”[9]等说法。根据这一思维模式,出现在各房肢凭上的字眼包括指出八卦效果的“千变万化”;也有些腰凭会以“顺天行道”等字眼形容八卦演变的人世规律;还有就是“参天宏化”,表示上接天道而普化世间。[10]

今日能看到的清代腰凭,大部分是从南洋洪门历史流传下来的。李子峰在《海底》一书提到腰凭说,“腰凭”或称“八卦”,又称“罗汉图”,多用布帛之类印制,按会员的执事地位分为赤、白、黄等色;又说,大抵八角形的就称为“八卦”,“凭票”形的就称为“腰凭”,四方形称“罗汉图”,简式长方形称“票布”。[11]李子峰也记载说:“惟于逊清中叶以后,官厅一旦搜获此类证件,不问其为人如何,有无犯罪行为,即判‘斩立决’,故会员为消灭证据起见,于领到凭证诵读熟稔之后,辄即焚毁灭迹,是以处今之时,欲觅三十年前之‘腰凭票布’,诚属不易之事……太平天国后,基于清廷变本加厉、取缔更严之故,会中对于‘腰凭票布’之制作,亦更趋于简单之途,大半不分职位颜色。”[12]其实,李子峰所言情况也是单指中国而言。在华人人口最集中的英殖地区,英政府到1890年方才在新加坡和马来亚实行《社团法令》,宣布许多渊源于洪门的组织为非法。因此,会众对腰凭的处理往往是存放在安全处,不是熟读后自行销毁。在后来流传的查探身份的诗句中,还有问腰凭的,其第三句是“你有腰凭过来看”,标准回答的前两句诗是“我在洪门当义兵,出门忘记带腰凭”。

但事实上,南洋大多数流传的腰凭,不一定如李子峰所说,一定要呈现为八角形才叫“八卦”。早期出现在南洋的洪门腰凭的设计不见得复杂。以19世纪中叶由二房的义兴公司所发的“洪单”为例,它其实是一块四方白布,上边写着“公司”的名号,中间是先天八卦图,围着阴中带阳部分正在重叠阳中带阴部分的太极图,左上角写上会众姓名,右下角则要加添会*党**内部用的记号。[13]如果这块布的上边没有加上“义兴公司”的字眼,仅有以叠字构成的“记号”,类似道教符箓使用的“符胆花字”一般,它乍看就是一张符。民间本来也广泛流传使用先天八卦图案的习俗,通常认为它有镇守鬼怪和辟邪化煞的功用。

也正如李子峰书上引用的“腰凭”范例,南洋流传的腰凭大多是正方形或者长方形的布条,上边以八卦图案作为主要构图。其八角框子内分数层,中间的八角空间又有多重格子,八卦的内容就由填满在层层格格中的许多文字组成。这些文字,有些是数个字重叠的造字,有些是特殊去掉边旁的造字,也有把许多字句颠倒错综的排列,或形成回文诗。[14]如果细读这些文字,可以理解它们几乎概括了洪门的所有教导,字里行间涉及从创会传说到反清复明的目标。由此也就明白,这种没有卦爻的八角图案确如会众所称,也是“八卦”,它是借用了八卦的外形配合层层生出的文辞内涵,强调洪门的天命是“参天宏化”,源自八卦演变出来的一切,洪门对待八卦的千变万化也有所取向。八角图案内部传达的文字,即是洪门意识中要求的八卦变化,所有变化出来的正确教导,是呼应着八角框内外“千变万化”、“顺天行道”的定论。

传统的“腰凭”内容,也印证了洪门诚实自称“八卦”之教的一面。组织所有的教导,几乎都集中在一片布条的八卦图形上边,熟悉腰凭的内容,自然熟悉组织的教导,关于个人在组织内外如何为人处世的说法,尽在“八卦”中。一旦从入会仪式开启信仰,以后又持续着洪门内部的节日庆典与祖神崇拜,心目中感觉到的腰凭的神圣性也就与日俱增。收藏或携带腰凭的过程,其实是把“八卦”内化为自我意识的过程。

三、忠堂教子:借助八卦文化解说伦理纲常义理

回到早期洪门文献,洪门在入会仪式起始时演练的“先锋问答”,不仅表现出组织本来拥有严格的筛选会众的传统,其模拟先烈“招军”的对白,也可视为组织对新进会众拥有强烈的人格要求,为新丁进行一场民族大义的说教。当会场上以纸牌模拟重构历史上成立洪门的“红花亭”原址,它是配合着从“先锋问答”开始的情节,重演传说中的大聚会,让入会者感受故人胸怀。而“红花亭”名下写着“洪门堂上历代宗亲”的牌位,中央除了诸位先贤先烈的名号,还供奉着“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15],实可证实组织的本意。它对会众人格态度的要求极为严肃,已经到了寻求神人共鉴的地步。

后人可能更较少注意到,在19世纪中叶以前,洪门入会仪式的“先锋问答”情节是把《孟子·万章》作为论述纲常的根本,实可印证洪门伦理观念有它源自孔孟之教的理论根源。

如果根据施列格引用荷兰殖民政府搜获的洪门文件,他曾记载说,在洪门入会仪式中,演练到先锋带领“新军”入城的一段,先锋接受“守城将军”盘问的其中一项回答是表明自己曾与满堂师友习读“经诗”一百零八章,并且要在接下去的回话说明自己读《万章》;到“守城将军”再问先锋《万章》是何事所本,先锋就要回答出“天本、地本、人本、神本、自本”,再依据要求吟出总结诗句:“天本团圆,地本威风,人在其中,三才并立,一理皆同。”[16]按照伦敦大英博物馆所藏的Oriental8207G(1)抄本,同一段问答情节则演变成为使用粤语文字记载的别一版本,双方的问答内容是:“有多少书友?一百零八。读乜书?读孟章书?读边句?读到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17]后一抄本虽把《万章》写成《孟章》,但两者并列,反而更可说明洪门早期的思想起源。

若以红花亭的设置对比“先锋问答”的内容,先锋在提出本身曾经习读《万章》之前,先前的另外一轮问答也必须是“以诗为证”,声明曾经度过“先生教习立纲常,花亭相会作文章”[18]的生涯。洪门诗句不止一处出现“纲常”两字,不外是重复儒家“三纲五常”的说教,其中“五常”即是红花亭牌位上强调的“仁、义、礼、智、信”。而《孟子·万章》的内容,是从各种史例讨论朝野君臣、父子、师友、夫妻相处之道,亦不外是讨论各方如何能真正兼达仁、义、礼、智、信的境界。可见,红花亭聚义创会的宗旨,和牌位上大书“仁、义、礼、智、信”的理想一致,又正是参考《孟子·万章》所真能启发的。

再之后,“先锋问答”的诗句还出现以“顺天行道”为冠首排出的“顺心和气孝双亲,天意无私本是仁,行过两京十三省,道排兵将左右分”。[19]将这段诗文对比过去会场上竖立起的四方形的“天庭国式”招军帅旗[20],旗的中央是以“仁、义、礼、智、信”围绕“帅”字,旁添上书“顺天行道,复转明朝”的飘带[21],当然都是在宣教着同一道理。

由此看来,洪门强调其入会传统是“忠堂教子”,确实是以纲常为本;而“先锋问答”提到《孟子·万章》会提高到“三才并立,一理皆同”的总结,也不是无缘无故。正由于洪门的组织思维模式不曾脱离儒家基本的易理观念,认为万物出于八卦也可以归纳或分配到“八卦”,因此洪门不论对“五行”或“五常”等概念也都作如是观。这表现在洪门的入会仪式,就是强调脚踩八卦步带来千变万化、万物复生、反清复明的意象;表现在洪门设计的腰凭,便是层层八角框装满各种涉及忠孝仁义的文字,以会意洪门意识中对八卦变化内涵的取向。洪门对八卦文化的认识和推崇,也正如洪门19世纪开香堂准备的《毫笔诗》所说:“一枝毫笔夫子传,能反天下栋梁材;八卦分明皆有准,知机晓意便可藏。”[22]根据此诗,可见洪门的先辈不见得缺少传统学问,并非不了解孔子传《易》的典故。

可是,如果进一步看洪门对待五行、九宫、八卦等传统概念的立场,还是会发现洪门的组织思维不一定是跟随一般的表面见解,有时会有自成一路的诠释方式。

就以洪门入会仪式重演洪门弟子走入木杨城为例。过去所见,洪门入会仪式上问答“木杨城中多少井”,曾经出现多种已被公开的不同年代版本,文字也各有出入,但它们的共同点都是说木杨城有五口井,五井之间“东方甲乙木无水,南方丙丁火无水,西方庚辛金成水,北方壬癸水有水,中央戊己土水连天”,洪门弟子要喝水,就选喝中间一口井的水。[23]这里应该考虑到,在古代中华,即使在一般民众之间,戊己中央“五行属土”也是牢不可破的传统“常识”;因此,洪门出现所谓“土水连天”的说法,又或者还有另一些版本是写作“中央戊己土成水”[24],在表面看起来,显然已经违反大众关于“五方”配对“五行”的集体认识。尤其是,当这段文字的最后一句说法提出“土生水”,它和前边定义的四方五行属性就变得互相矛盾,破坏了大众原来熟悉的“木、火、土、金、水”五行循环相生的整体知识结构。从这点看来,探讨洪门内部为何有“土水连天”这种说法,无疑也是理解其前辈如何诠释八卦生克变化的一条进路。洪门要维护自身的正统定位,也确实必须向会众交待会内是如何诠释“土”能生“水”的。

过去以来,其中一种常听闻的解释,是站在洪门的立场从创会神话去解说:洪门秉承天地会传统,本来天地会有大小*会两**,大会在天,小会在地,出于三河[25];三河水既然作为洪门意象中神圣的大地水源,它的地理位置便应对应天上。根据这个观点,地生水,水连天,就有了根据。另外有说:反清复明标榜注重“中土”,必须以“中”字寓意“中和”或“忠”的谐音,取饮木杨城中间水井的水象征着合乎天意的神圣行为,所以,也得是“土生水、水连天”,才能赋予天地相连、洪门宗旨兴旺的神圣象征。但是,这两样解说,若发生在传统社会,显然没有充足理由说服古人放弃他们的“常识”,接受整套五行知识可以在说到“戊己土”时大转弯,导致五行循环不全。所以,要解说洪门先辈为何会有中央戊己“土成水”之说,还得回到上述一整段问答系列的本体脉络,寻找洪门先辈解套的痕迹。

施列格的《天地会研究》出版于1866年之前,他所见到的承接上述原文的“有诗为证”,原本是写作“东方甲乙木为先,南方丙丁火相连,西方庚辛金成锭,北方壬癸水连天,中央戊己为太极,土生兄弟百万千”。[26]萧一山后来在《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引用的伦敦大英博物馆Oriental8207E(3)存件,内容则作“中央戊己成太极,五行变化万千千”。[27]虽然两段不同版本的诗文内容有别,但是,后人根据其行文语气,再配合对洪门入会仪式的情景理解,或可大致明了洪门先辈的思维背景是建立在对《河图》与《尚书》的认识与发挥,借着新丁集体演练卦理的行为喻示洪门的宏图大展。其实,在洪门入会仪式中,进木杨城是从东门进而由西门出,出路正合《河图》象天的西方“四九”之数,洪门新丁从西门“出世”之后,在会中也确实是通称为“四九仔”。所以,先人是因应着河洛大数中的五行循环说,设想由五十中央戊己土转生西方庚辛四九金,再而生旺北方壬癸水,但这中间隐瞒着重大的“向西出世”的秘密情由:洪门大业要靠中土能生“四九”,中土继续“四九”成群就能从“参天宏化”开始,进而千变万化,五行生生不息。另一方面,中央戊己固然属土,但中宫实质上是个真正的空间,才能成为化生万物的太极所在,确保五行循环不息,正如《尚书·洪范》铺陈其之所以能“立皇极”的性质和作用,中宫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28]由此便可知,上述“中央戊己为太极,土生兄弟百万千”或“中央戊己成太极,五行变化万千千”,并非是没有来历的说法。很明显的,洪门勇于自况“参天宏化”,也是由于它在文化传统中寻找到自认“八卦”正统的自我诠释。

当然,一般洪门会众来自中下层,不可能有充足的易理知识。所以,他们要解说为何腰凭上的“参天宏化”四字会各加“雨”字部首和左边再加三点“水”,并不可能从《河图》说起先天的乾天卦是位在北方,能生同一方位的后天坎水,也更不可能引申到去解释诸位“四九”的“人能弘道”即是生旺北方,甘霖普降。但是,即使他们不企图从易卦去圆说,他们也还是可以从纯粹相信“三河之水水连天”的立场去解说“天地”为何一气。只是,一旦许多会内专用名词和隐语背后的文化底蕴涉及易理,偏要会众或外人脱离易理去理解,自然越说越不清楚。

无可否认,洪门在很多时候都是在“应用”八卦,目标也着重于借助“八卦”在人们心目中的神圣地位,但其内部主要还是要借用“八卦”烘托出会*党**伦理,宣扬其“义理”神圣崇高,有时候就难免会忽视最基本的“易理”。例如洪门《净坛诗》,其内容作“天一生水水为先,地二生火火相连,水火合成天地格,寅年变化万O千”[29],如果单从“八卦”的层面去看,这首诗就是纯粹为了排比出“天地相会”,认识到南方先天乾卦可以“天一生水”,刻意不理相对面的北方先天坤卦“地二属土”并不能“生火”。然而,它其实是根据《河图》的布局,谈论北方是以阴六癸水配生阳一壬水,南方是阴二丁火配生阳七丙火。还有,这首诗的后二句,也是立足于设想后天卦位以坎水在下、离火在上,也象征世间的北方和南方;因此,“水火合成天地格”便是说:一旦南北相合、水火交融,就可能抽坎换离、再转乾坤,恢复到先天卦乾天在上、坤地在下的“天地正位”。由此可见,这位不知名的编诗前辈对《河图》以至抽爻换卦都是很有概念。只是,他显然志不在真正演算推论,只想把一般人对“后天转先天”的卦理认识定格在洪门“甲寅”年立会的传说,作出回溯式的附会去说明洪门正在秉承天地八卦演变趋势,鼓励革命是仁义、反清最合理。

再如南洋洪门流行一种称为“十五底”的盘问诗,是用来确定陌生人是否真是洪门弟兄,其做法其实就是两人轮流在九宫格上填写后天八卦之数,填写数字之外,又要对答诗句。可是,这总共十句应付着九宫格的对答诗句,如“二气丁山樊梨花”,除了九句在冠首采用“一”到“九”的数目字,以及最后一句点出九宫内的数字不论纵横或交叉连接都是“三个数字相加为十五”,所有诗句内容皆是和卦理没有直接干系。只能说,它至少是让会众为了应付陌生人互相盘问,背熟诗句和图表,学到九宫八卦是怎么个排法,也认识了诗句提到的民间故事,从中学到不少处世道理。

洪门“招军”对象毕竟不是以收罗知识分子为主要目的,可以理解其会内强调与渲染“八卦”神奇,不一定需要重视如何教导会众运用与操作的哲理,重点还在催促大家重视八卦的神圣性与神秘力量,以至信仰腰凭中的“八卦”也具有神圣性,并能“千变万化”出洪门弟兄必须集体服膺的各种“道理”。因此,在洪门内部,“八卦”可以不是一种哲理的探讨,而是规范个人人格以及加强集体凝聚力的信仰。也因此,就不必奇怪为何过往以来有那么多洪门弟兄声称信仰八卦之教而不懂得卦爻,却至今还在念诵改名《文笔诗》的“八卦分明有定准,知机晓意OOO”。正如民间各处流行穿戴八卦牌的信仰习俗,很大部分洪门弟兄重视组织分发的印刷品里头的八角形包含的各种教导,可能只是“依教奉行”,并相信它具有神秘力量。只不过,洪门的“八卦”又毕竟是只有自己弟兄才能独特地“共有”,信仰“八卦”的神圣性与神秘性对会众内心构成的影响,也的确能规范不少会*党**中人的生活态度,也使得一个组织的集体凝聚力能延续到今。

四、调兵遣将:在五房体制内贯彻《河图》观念

要说八卦文化给洪门带来的最大影响,还应该回到隐藏在洪门组织形态背后的系列理念。从洪门的组织概念看八卦文化,洪门自古分为五房,其实并非无缘无故或随机应变。上世纪流传的洪门《会簿》所记录的《三十六底》诗,诗文提及五房的分配,便有说:“阴阳和合成四九,二三五九会众兄,一六福建同甘陕,二吉广东及楚城,三八广西云贵会,四九江南西蜀兵,五十河南传东鲁,十底功成是腰凭。”根据这一说法,可知最初的五房制度,不论结合或分配,都在复制着《河图》的概念,以此构建出洪门分头发展的组织方向。

按照《河图》的数理布局,阳一壬水阴六癸水在北方,阳七丙火阴二丁火在南方,阳三甲木阴八乙木在东方,阳九庚金阴四辛金在西方,阳五戊土阴十己土在中宫。如果根据五行相应的道理,以数目字排列五房,则长房应配一数而在福建同甘陕,二房应配二数而到广东及楚城,三房应配三数到广西与云贵,四房则应配四数去到江南与西蜀,五房也应配五数而走到河南传东鲁。再以色泽分辨五房:则长房属一数,位于北方水位,应使黑旗;二房属二数,合乎南方火位而应使红旗,三房三数属木,落在东方属木的位置,也应使绿旗才对;剩下的,就是四房合乎西方金数,应使用白旗;而五房合乎中央五数,得使用黄旗。但是,洪门五房在现实中分配各房使用的旗色,显然不是按上述的说法如此这般,反而显出曾经仔细考虑之后的灵活变通。虽然历史上的洪门五房是按五行采用五色旗分房,只是他们之间是由第五房取代第三房使用绿旗,而第三房又另外采用赤旗。当然,这种变通设计并不是随机安排的结果。洪门先辈清楚认识到,三房才是五大房之间真正的“中”房,类比《河图》的中宫,因此第五房的旗色就必须和第三房交换。然而,基于采用黄色会有僭越之嫌,因此第三房将旗色改为象征“赤地”的赤色,这也符合“洪”字意味“汉人失中土”的寓意。

根据不同《会簿》记载,五房分开出走去酝酿起义的地区也许各有出入,可是各房旗帜分配的记录是相当一致的,而洪门第三房流传到南洋以后,也确实出现过恢复使用黄色旗的记录。[30]

回溯更远,以明代戚继光撰写的《纪效新书》比较洪门的“招军”体制,就会发现洪门分开五房各分旗色的概念,并不是洪门先辈所发明。洪门从分房到各地的组织形态,包括入会仪式模拟的招军布置,皆有所本,其实是延续明朝军阵调兵遣将的理念,是明代军事阵法衍生的简化版本。部队以五行旗色分列,最基本原因就是为了人事各自为政,互不混淆,调兵遣将时又能根据旗色分配调动有序,有利平时各自发展,紧急时协同作战。

总的来说,洪门透过入会仪式设置各种“招军”旗号,并不是为了模拟而妄加附会。若据《纪效新书》,戚家军阵的中军坐纛是由阴阳、八卦以及《河图》构成;书中第十六卷《旌旗金鼓图说篇》还提到与五方大旗对应还有“五方神旗”,按五方五行颜色分配的五幅旗,分别绘图与书写“东方温元帅、南方关元帅、中央王灵官、西方马元帅、北方赵元坛”等字样。[31]在洪门,前后五祖旗类似“五方大旗”和“五方神旗”,洪门用在入会仪式的八卦旗也是仿似明军在中军坐纛的八卦旗,画面一样是采用后天八卦[32]。不过洪门八卦旗上所附加的装饰内容却是简单得多,不一定在八卦四维上加绘《河图》。

如果更进一步探讨洪门先辈与《河图》的关系,《河图》由卦爻、干支、方位组成的大体系,包含了十天干、四维、十二地支、二十四向的运作,可说是洪门先辈建构内部体制的灵感源泉。正如洪门形容其普通会众“四九”渊源于《河图》数理的联想,洪门内部还有其他各种职务分配,也都借助《河图》,以数理组成的数目字代称。

“四九”之所以称为“四九”,背后的原理也不仅是由于新丁参与入会仪式必须模拟打“木杨城”,由东门进而从西门出。在洪门内部,“四九”称谓涉及的卦理,出现在一首问答诗:“(问)义兄经纶好精通,洪门涵义我知详,二六一五三二职,四九定数何内容?(答)洪门起义复家邦,天罡地支镇九宫,四九三十六爻数,旋转乾坤扶明王。天罡地支镇九宫,四九三六造木杨。”再问再答的内容,则是:“(问)二六一五三二职,有何玄机莫包藏?(答)四九三六造木杨,十八阴来十八阳,阴阳旋转定太极,十八乘二四九分。”

历代洪门组织分配各级人员职务,也是根据《河图》的应用。洪门之中的不同职务可以以不同的号码组合代称,又各有易理上的解说为据;上述“二六”、“一五”、“三二”都在隐喻会*党**中的重要职位,双数前以“四”数为冠,一方面是为了三数合一以喻示《河图》的其中现象,另一方面字形也是“口中八”。本文基于尊重洪门会史的保密原则,确实不便详解洪门会众之间流传的这一方面的诗文,只能引用部分相关片段供作参详探讨。

就以“洪棍”一职为例,“洪棍”或称“红棍”,或称“元帅”。有的“洪棍”是某个地区主导实力的洪门老大,有的“红棍”可能作为某房某分支堂口的老大,所能控制的弟兄也分散在零散的不同地区。按《河图》数理,“洪棍”的代称是“四二六”三数结合,总数共“十二”,即代表十二地支。在“洪棍”问答诗句,从“四二六”概念延伸出的解说是:“(问)义兄为国一栋梁,才高八斗智慧通,二六一五三二职,天罡地支何内容?(答)十二地支四二六,子丑寅卯定山河,辰巳午未旋中转,申酉戌亥灭满奴。”

诗文问答再继续下去,就到了说明“洪棍”领导会务,有赖“白扇”扶助。

“白扇”在会中是文职,是各个洪门组织内部的师爷,会内普遍称为“先生”,管内部说教以及文书,也负责排解、说服与裁决内外的道理争执,代号“四一五”;这三个数字,总数等于“十”,代表十天干。十天干配合十二地支,就是六十甲子循环不息,以此寓意“洪棍”与“白扇”配合,合力循环不息。洪门解释白扇:“(问)义兄表明四二六,挂帅掌权定山河,清朝江山气数尽,一五三二是如何?(答)十大天罡四一五,甲乙木局灭满奴,南方丙丁火焚清,庚辛壬癸戊己土,十二地支十天罡,二六一五护江山。”(以后,“白扇”若升职为同房各分支共同的“香主”或者“军师”,又另有说法,此处不赘。)

再如“草鞋”一职,其代称是“四三二”,总数等于九,代表九宫,洪门将此职级比喻为管辖兵马的将军,问答诗句的答词有说:“四三二职何因原,解开疑问复汉还,四三二职乃九宫,执掌兵权复大明,天罡地支相扶助,八卦教会灭满清。”

“草鞋”的职位虽然固定,可是洪门举行入会仪式,其中一位草鞋的身份在过程中必须暂时转换成为“先锋”,即是“四三八”职位:“(问)义兄为国一栋梁,文韬武略肚中藏,天罡地支解数分,四三八职何原因?(答)四三八职为先锋,挂帅征清复家邦,一白二黑三碧黄,四绿五黄十五宗。”

传统上应用八卦的原则在“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河图为体,洛书为用”,是故河图主常,洛书主变。“招军”仪式代表准备出征,“草鞋”可以暂变“先锋”,是以从“九宫”(“四三二”)的基础先天转后天,变化出“四三八”作为示意。“四三八”的总数“十五”暗合《洛书》相应后天八卦的卦数,在九宫上不论纵横或交叉总数必然达致“十五”,是对应着“招军”摆在中军位置的“后天八卦”旗帜,暗喻先天《河图》随时可以应具体转化到《洛书》,应付具体的天时地利人事。

客观地说,洪门模仿前明*队军**也就是继承军事的组织效率。古人要在军事过程有效运筹以及掌控行军速度,避开次次花费时间思考诸多具体错综现象的麻烦,取决于领导者如何把涉及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转化为精细的术数结构,根据既定在五行、九宫、八卦等识别符号的规范,方便客观运算。从组织到职责分配都是把部队与各级会众换算成为术数符号,不仅有利保密,而且可以依据符号之间统一规定的互相规律去思考。平面战争的时代讲究布阵,军师运谋决策尽可能根据规范的术数符号关系思考,根据术数符号之间约定的规则布局与指挥各路部队的变化,确能避开一再化约具体人事成为新设符号的麻烦,也确是有利于节省作战的时间精力。反之,如果领导者每次计算形势都需要重新化约具体人事成为符号,符号的意义又不固定,每次计算过后还得还原去诠释人事结果,作战计划和行军速度都肯定变得缓慢。

清朝还是处在半冷兵器时代,洪门在“招军”组织上模拟明军,分出各种旗号,应用旗号以及职衔代号等等各种术数符号,就运算效果而言,只要遇到领导真正懂得使用术数符号运算,那是组织的强项。洪门至今俗称举事或对外集体搏斗为“拼阵”,着实反映它在组织制度上大致继承明朝军制,也继承了明代受术数符号演算规则所规约的军事思考方式。依此事实,可见它若组织严格、纪律严明,在实质上也真的是随时可以转化成为军事作战的队伍。洪门制度渊源与模仿古人在军事领域应用的八卦文化,反证它的历史演变不可能单纯渊源于一般农民或市井之徒想要结社造势。所谓反清复明并非仅是空谈,而是有制度上的准备。

五、组织定位:以八卦信仰确保洪门合乎“道统”

在华人历史上,不论是殿堂上的儒者或者民间术士,从讨论天命、道统、人伦的大道理,到解说山、医、命、卜、相的操作原理,总难以离开演绎易理之道的“阴阳、五行、八卦”。《易经》自古被认为是中华道统中一切学术的源头,受尊“群经之首”。八卦学理讲究把事物架构在河图洛书所发展的九宫五行概念去思考,主要是透过易理、卦象的数字原理以及图案运作,归纳和演绎各种现象的内部规律、互相关系以及演变转化,为思想领域开拓出极大的想象与思考空间,也构成中华民族传统上常用的思维模式。就民间而言,易经八卦的学理涉及各种知识领域的应用,其中还存在各种学派论争,本来就是令人佩服的大学问,又不一定是大众能搞懂的。可是,正由于“八卦”的理论长期被人广泛地运用在各领域,甚至成为指导知识领域的思维模式,华人大众才会长期累积出对“八卦”的集体心理反应,咸认为它是神圣的、奥秘的、优越的。

历史以来,洪门弟兄不见得人人都知书识字,但他们在入会仪式宣布信仰八卦之教,使用的腰凭、收据会出现八卦图案,也是服膺于中华传统主流思维,受其潜移默化,并不是标新立异。至少,在大众集体的传统意识里,本来就有信仰说八卦的原理可以解决各种问题,转危为安;直到现在,闽广两省住家门楣摆放八卦牌的习俗,继续流行港台与东南亚,街头巷尾也常见人们身上悬挂八卦吊坠。如此氛围,八卦在洪门弟兄心中本来是个熟悉的文化印象,入会时宣誓信仰八卦教,也不会觉得太过突然勉强。

在洪门传统中,为了应付清朝政府以及南洋西方殖民地政府,原本就创造过各种会内与外界不共有的表达方式,包括刻意缺失边旁、合体、变体的特别造字,以及采用隐喻字眼或手势暗语。这一切互相认别与联系的做法,最终效果不仅是为了逃避官府耳目,它更有利于会内维持内部“不同于外界”的有效认同,并因此加强传达理念与组织精神。但是,也正如秦宝琦所见,随着洪门组织的扩散与参与者增加,又遇上官吏搜捕,会内隐语暗号的内容,往往要因泄漏而必须改变。[33]只是,从过去到现在,洪门的入会仪式至今不改“入的是天地会,信的是八卦教”的精神,“信八卦教”在现代流传的《会簿》依然是询问新参加入会者的标准答案,如此极强烈地说明对“八卦”的信仰涉及会*党**信仰的基础,也是入会必须接受的底线,是不能改变的。

更进一步说,洪门说明本身是信仰八卦之教,亦即说明洪门腰凭上常见的“参天宏化”或“顺天行道”都是有八卦义理为据,并非没有理念根据的无的放矢。“八卦”之教极可能便是当初建构洪门起源“合理性”的关键因素。

如果说各地洪门组织的内部凝聚单是依靠着会众的在地共同利益,并由此形成集体对个人的组织控制力量,那是忽略了古人普遍信奉有神论而畏惧天理神道,不可能单纯依赖思考利害关系就能安身立命。洪门所以能建立成员互相认同“兄弟”的归属感,主要是透过入会仪式的神道设教,确认会员之间的歃血为盟具有神圣性质的拟血缘纽带。而洪门从入会仪式到以后的重要活动过程,也都强调大家曾对天地神明和祖神先烈咒誓发愿,如此更能巩固彼此的信任。尤其是南洋的洪门组织,各房之所以能在许多地区有所扩展,都和乡镇本身的开荒历史息息相关。华人在缺乏法律保障的地区开垦,四周强敌环伺,随时遇上排华危机,人们不仅要抱成团体,更要在团体内建立起人际互信以完成对团体的信仰。在这种情形下,集体共同信仰的神明不仅是异地生活的心灵依赖,也还是再造文化认同的对象。所有洪门提倡弟兄集体崇拜的神灵,反映出大众共同生活应有的道德规范,导引大家重视社会契约,其并非仅仅由人事仲裁,也相信在冥冥中自有维护和审判的神道。

问题在于,新成员最初加入洪门的动机,并不一定是受到“反清复明”的感召,包括现在东南亚各地洪门的许多成员也不见得为了强调民族文化而参加。原本,洪门会众彼此间的背景差异甚大,多为农民、小商贩、各类工人,互相也没有在血缘、地域或职业上的必要关系,各人参加洪门主要还是为了能在地方层次上互济互助或自卫抗暴,加强自己在地方上的过活能耐,又或者是即使出门到陌生地方也能找到“弟兄”照应。洪门设计了一共十三关的入会仪式,固然带出了神道设教的神圣感受,但是单凭拜祭满天*佛神**与前明诸位义烈,不见得能说明会*党**“反清复明”的合理性。组织上能把这些人结为一体已经不容易,如果无法引导,他们不一定真的会把“反清复明”等民族大事视为重心,再踏前一步。甚至会*党**要求成员走上国朝政治的层面,为民族大义献身,也不见得符合会众通过武装自卫和互助互济寻求在小地区范围安居乐业的原意,两者的目的价值相当矛盾。

所以,洪门援引八卦原理统说天地会创会是“大会在天、小会在地”,由此阐释它传承和维护“礼、义、仁、智、信”的神圣,也由此延伸演绎“礼、义、仁、智、信”的彻底实践必须落在“反清复明”,等同再造乾坤、重建纲常的必要,正符合说明“反清复明”分属历史必然。这种说法,填补了仅仅透过崇拜神灵与纪念先烈去发誓“反清复明”的单薄影响,是回到会众早先受到传统文化潜移默化的心灵深处,从开启大众原有的思维模式下手,使得与会者在入会仪式上温习八卦的影响,从阴阳开出天地八卦而推演出纲常道德的义理,令与会者感觉到不管洪门的存在或自己的存在都应该神圣化,建立起受到诸神祝福的“顺天行道”的使命。

当一般人在观念中把“八卦”视为宝物,也把“八卦”视为解释万物处在正确或错谬形式的标准,洪门的组织能够成功地维续与发展至今,绝非偶然,理应感激创会前人继承老祖宗流传的八卦文化,并且引入会内成为信仰。

当然,洪门应用阴阳、八卦、九宫、五行的名称以及表象符号,是把它们零散地呈现在不同的需要之中,所强调的也是推演说明纲常伦理秩序在义理上正确,兼且传播八卦威灵护身保命之神秘崇拜,但是并非教导大家如何应用八卦九宫五行的哲理于行政实务的操作。但毕竟《易经》并不是洪门私有的,洪门也不是以学习《易经》作为专业方向的学术团体,其成员要真的对八卦的操作有进一步的兴趣才可以向外求学。

无论如何,读书人能深研《易经》以至精通运用八卦学问于各领域的,本来就很少。洪门会众多数本非读书人出身,能熟谙与应用阴阳八卦、九宫五行,相信更是稀罕。所以,当洪门立会招揽的会众主要来自中下层社会,它把立会宗旨立在八卦教,以至从仪式到腰凭应用阴阳八卦的名称,是相当智慧的做法。它是从组织上与八卦、神道信仰等社会资本结合,藉着源自传统文化的社会资本提升组织的凝聚力,以及定位洪门维护道统的正当地位。这在客观上,不但为“反清复明”目标做出了神圣的溯源,也给会*党**结社的整体组织增加教人尊敬的神秘、优越与深度。而且,它从来是经过仪式、口述、图像的结合,为自己的会众上着中华文化的内心启蒙课,尤其也帮助了原来的文盲一同学习传统。

六、备 考

洪门普遍使用“八卦”,还表现在会内不同级别的执事人员必须分别学习各种与八卦卦爻相关的不同手势。这些手势会根据当事人在会中的级别身份,被应用在各种活动上,尤其是针对不同神明的祭祀活动。但是,这一切内部相传的知识体系庞大而复杂,涉及秘密性质与神圣意义,因此应受尊重,不便公开讨论。

并且,南洋洪门在流传着自称“八卦教”的传统之际,也拥有一套口述传言解释此一自称的缘由。根据这套口述,洪门弟兄入会时答应自己是“进洪门”之后,还要再回答“入的是天地会、信的是八卦教”,反映出“洪门”的组织不是打从开始就存在,而是经过“天地会”与“八卦教”两个阶段,到红花亭结义,才转变出组织的存在。这么一来,如果口述传言是真,洪门自诩本身的组织是由天地会一脉相传,甚至是正统传承,是有其正确性的;但是,当洪门宣称它是“天地会”的同时,原来更早阶段的天地会却不见得完全等同后来的洪门。这正如后来改组过的致公*党**也不见得就等于当初的洪门。如此当可解释,许多热心的研究者是身在洪门之外,他们关于洪门起源与创立年代的考据,之所以互相出入,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大家不晓得洪门内部流传着组织一再变迁与重建的说法,大家一路来都是毫无差别地将“天地会”与“洪门”等同起来。

本文目标,仅仅是要集中讨论南洋“洪门”内部对中华八卦文化的传承、认知与诠释。笔者在这讨论的过程,尽量避开“天地会”三字,恰是为了要采取尊重会内未经证实传说的态度,把论述对象局限在已经证实属于“天地会——洪门”的范围。

顺带说明,正如南洋现传的《会簿》可见,在一些作为主办入会仪式摆设指导的图案上,里头绘画洪门创会传说的高溪庙,有说明里边供奉的是“先天老祖”,而不是同一《会簿》诗句中一再叙述称谓的那位庙中殿堂上可见的观音。另外,在洪门诗句中也经常出现一位“老母”,她有时很明白是指斗母,有时往往又可能指称另一位具有主宰地位而又身份未明的女神。这又让人联想起南洋至今犹存的白莲教/青莲教道堂布置,它们也是以“观音”在正殿接引大众,而在不设公*香众**火的后殿或阁楼尊崇“先天”老祖/老母。因此,总结过去以来的洪门文献里头留存着的许多这类线索,足以教人思考到底当地洪门自称为本身渊源的“八卦教”是否真的存在?其原来的面貌如何?又或者“信八卦”的说法是否源于天地会后期与民间教派合流的强化?这一切,还有待进一步追查,才有可能真正回溯洪门所谓“拜天地会,信八卦教”的原型。

(王琛发,马来西亚孝恩文化基金会执行总裁、马来西亚道教学院主席、大同韩新传播学院学术与课程委员会主席兼教授)

[1] 为尊重各方,凡属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独立以后继续流传的《会簿》诗句,引用来源保密,部分文字以“O”符号代替,后文同。

[2] Blythe,W.L.(1969).The Impact of Chinese Secret Societies in Malaysia:a historical study,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3] Schlegel,Gustave(1886).Hung-league,Batavia:Lang&Co,reprinted by New York:AMS(1973),p.55.

[4]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五,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1页。

[5] 《易·革·彖辞》。

[6]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3页。

[7]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卷四,第12页。

[8] Schlegel,op.cit.,p92.

[9]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3页。

[10] 李子峰:《海底》,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影印版(原版出版于1940年),第88—89页。

[11] 李子峰:《海底》,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影印版(原版出版于1940年),书前《编辑本书之十大要旨》第3页:“对于洪门最重要之三昧,仍保守其秘密”,“本书以供洪门弟兄参考为限”。

[12] 李子峰:《海底》,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影印版(原版出版于1940年),书前《编辑本书之十大要旨》第3页:“对于洪门最重要之三昧,仍保守其秘密”,“本书以供洪门弟兄参考为限”。

[13] Schlegel,op.cit.,p32.

[14] 李子峰:《海底》,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影印版(原版出版于1940年),第86—89页。

[15]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一,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页。

[16] Schlegel,op.cit.,pp.63—64.

[17]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3-4页。

[18] Schlegel,op.cit.,p63.

[19] Ibid.,p73.

[20] Ibid.,TAB.XI.

[21] Ibid.,p34.

[22] Ibid.,p46.

[23]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21页。

[24]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卷四,第10页。

[25] Schlegel,op.cit.,p.xi,pp60—61.兼参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3页。

[26] Schlegel,op.cit.,p101.

[27]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1页。

[28] [唐]孔颖达等:《尚书正义》下册,《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影印本,第416页。

[29]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五,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11页。

[30] Blythe,W.L.op.cit.,p532.

[31] [明]戚继光:《纪效新书》,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265—267页。

[32] 萧一山编:《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一,北京:国立北平研究院是学研究会,1935年,第7页。

[33] 秦宝琦:《清前期天地会研究》,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14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