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景明四年,我埋葬了师傅,背着剑,转身下山。
师傅更多是养育之恩,而非教习之恩。
师傅让我读完藏书室的书,让我将院子里一截木头砍断。
“然后你就出师了。”
这是师傅提出下山的条件。
我五岁开始就为这件事情努力。
至于之前?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师傅不时地问我学习的进度,我便回答最近看了哪些书。
“不够,还是不够。”
师傅总是这样说,然后给我讲天下大势,讲为君之道。我听得昏昏欲睡。于是师傅敲醒我,让我去习武。
习什么武,不过是去砍木头。直到我下山,那木头也没有要断的意思,只在我常砍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
师傅是景明元年病倒的,我从那时开始掌管家中财务大权,才发现我这师傅家底实在厚实。
但师傅坚称那钱是代故人保存,不可动。
啧,老顽固。
// 贰//
师傅缠绵病榻四年,终是元神归寂,留我一人。
师傅有留信嘱托我,让我不要惦记家里剩下的钱财,叫我把院子里那截木头当掉换钱,还要我骗人家是前朝神木,说这样当得钱多。
师傅还在信尾提到,藏书馆有暗格,必要时可以打开。
我折好信,按师傅的要求烧掉,冷眼看着火舌舔上信封。
“必要之时”吗?真是鸡肋。
火快熄了,天将亮了。我起身舒展舒展筋骨,下山。
然后我遇见了他。
彼时我正在当我练剑时常砍的那截断木,用师傅教我的话哄骗当铺的伙计。眼看着事之将成,一个持剑的锦衣之人中断了我们的交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要露馅。
来人说是为主子办事,要这断木。
他衣袍秀美华贵,却只是个侍卫,其主子的地位可见一斑。典当行的老板也不敢出言阻拦,只得看着他将我与怀里的木头带走。
// 叁//
我们进了对面的茶馆,上了四楼,一间天字号房前。
“怎么要这样久。”里面的声音干净,语气淡淡却暗含威严,声音倒蛮好听的。
锦衣侍卫刚要回话,又听里面传来声音,“算了,先带进来吧。”
门开了,我抱着木头,走路不便,一直在瞟着脚下的路。
先入眼的,是一段鹿皮翻底朝天靴,上面有银线绘的纹饰。再向上是一截月牙白的袍子,然后是只骨节分明的手,好看得要紧。
我抱着木头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放下木头,我看看。”买家自然是要验货的,于是我将木头递过去。
他无奈地笑笑。
我猛地抬头盯住他,他五官生得极为周正,此刻眉眼间却尽是温柔。
我确定是第一次见他。
他说,“阿锦,我们见过的,小时候见过”,“你忘记了”。
我抿了抿唇,不说话。若是五岁之前,我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所以我向他要钱,想要离开。
“阿锦,”他突然扁了扁嘴巴,“我钱袋被偷了。”
啊!这人!没钱买什么东西!
我转身想走,却被人拽住。
“姐姐,”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我,像后山软软的小鹿,“我最后一点钱都用来包下这间屋子了。”
嘿!tui。
没想到我下山的第一关是美人关。
少年名唤叶成帷。
他叫他的侍卫抱走了木头,说要鉴定一番,才能叫人送钱来。
这之前会同我住在山上。
我同意了。
// 肆//
上山之后,我才晓得我招惹了怎样一个祸害
身上分文无存不说,隔三差五还有人刺杀。
好在他会做饭,要不然我连院门都不会让他进。
一个月左右,他的侍卫将钱送来。但他们在院门口争执起来。
"主子!你明知她是……"
应该是叶成帷让他噤了声。他晓得我耳力好,听得到。
侍卫走了,他进到院子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觉得他是有些话要对我说的,但他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今夜无眠,谁晓得将入夜我就沉沉睡去。
我猛然睁开眼,四周是华丽的帷幕,我见叶成帷掀起帘子。他看着我:"阿锦你醒了。"
"我要走。"
他不说话。
半晌,他开口,"阿锦,再等等,我全都告诉你。"
他的眼睛让我想起初秋的落叶飘落在一洼清泉,柔软而清澈。
我相信了。
//伍 //
三日后,太子叶成帷同前朝公主花如锦大婚。
那*他日**一身红衣,灼灼其华,笑容明媚,却眼含悲伤。
我眼见刺客的剑直向我而来,大片红衣翩飞而至,他的胸口开出红色的花。
他靠在我身上,我虚虚地揽着他,另一只手拔剑,劈砍,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想到下山后第一次出手就杀了人。我的手上温热,我低头看着他,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说,"阿锦,你不要怕,我不要紧的。"
他没有力气,歇了歇,"以后你就安全了,太子受伤,父皇必定严查,他们不会再寻你麻烦了。"
有人将我们分开,我茫然地被拽走,被人塞进马车,送回原先的院子里。
我在院子里坐到天黑,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然后去翻找师傅留在暗格里的东西。
华豋二十五年,禁军统领叶柳青反,仁宗花百炀自缢于宫中,皇后李氏、太子花成景,均亡于宫变之中,公主花如锦不知所踪。
春和元年,叶氏创立新朝。
原来刺客是冲我来的。
冲我手上的玉玺,冲花家散在各处的无尽财富,冲那些忠于花家的暗卫和探子。
师傅是前朝太子太傅,我哥哥的老师。
五岁前的记忆骤然解封,我看见冲天的火海和哥哥最后惊恐的面容。
还有叶成帷,一个四岁的孩子,满身灰尘,同我说,"花姐姐,你快跑。"
第二日晨起,我将喜服放在玉玺下面,一同收入暗格。然后联系京城的线人,得知太子性命无虞,但昏迷不醒。
我联系了父亲的旧部,准备好一切,然后让所有人按兵不动。
七日,我只等你七日。
你醒过来,向我解释,如你所言。
我便化戈为玉,将人散去。
//陆 //
第六日夜,我死死地盯着院门。
然后看见我的少年推门而入,泻了一池月光,满天星月尽入凡尘。略显苍白的面色难掩玉人天姿。
"要什么解释呢,"我看着他向我走来,突然明白,"我不过想要一个他罢了。"
少年踏月而来。
吾心甚悦之。
完
这是【不想吃鱼】的第22篇晚安甜文
文|林木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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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像写字台,这里的猫咪不想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