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有一首曲子叫《终身误》,里面唱词道:“……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就这么一首曲子,为整部《红楼梦》定下了基调。小时候我实在不爱看这本书,我喜欢的当然是孙悟空大闹天宫,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至于一大群男孩女孩成天叽叽歪歪哭哭啼啼,我当真想不出有什么意思。

红楼梦连环画
年纪大了,渐渐能体会到它的好来,方拿起来细细地读了。到书的后半部,大观园散,林姑娘死,心里面总郁结着一股悲凉和不甘。
为贾宝玉错过了林姑娘,为袭人、晴雯不值,为湘云、探春痛心。当真是意难平。
当年读金庸,多有让我心意难平之处。
令狐冲在华山后山悬崖上面壁思过,幸有小师妹不顾山路险阻,经常亲自来送饭,小师妹一到,语笑嫣然,顿觉得如沐春风,这思过崖上也如天堂一般。
可惜好景不长,小师妹来的次数渐少,话语当中,提及新来的师弟——小林子的时候越来越多,我的心,跟令狐冲一样,慢慢地往下沉,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小师妹果然爱上了林平之,令狐冲痛苦不已,可惜情之为物,半分勉强不得。令狐冲想尽各种办法都挽回不了,陷入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所幸任盈盈出现了。
任盈盈就是令狐冲生命当中的救星,把他从堕落中挽回,重新找回了信心和希望。最终令狐大侠威震天下,携美同归,琴瑟和鸣,金庸用一章《曲谐》为这个故事画上句号

这个结局看起来很完美了,只是我心里却犹然有着一丝缺憾。因为我感觉,令狐冲对盈盈的爱,与对小师妹的爱还是有着一些区别的。
对任盈盈,令狐冲至少含有一半的感激和顺势而为在里面。
而小师妹,即便早已嫁给了林平之,即便身遭林平之毒手仍对其念念不忘,当她死在令狐冲臂弯当中的时候,仍然是他心中无法承受之痛。
文中说: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
而此时,盈盈就在他身旁。
临别之际,小昭对张无忌道:“我命人送各位回归中土,咱们就此别过。小昭身在波斯,日日祝公子福体康宁,诸事顺遂。”至此东西永隔,有如参商。
读这一段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却为之掉了眼泪。那时候不为别的,就因为张无忌四位红颜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小昭姑娘。
殷离心态扭曲,还炼什么千蛛万毒手,想来可怕;周芷若惯装单纯,其实心地阴狠;赵敏虽然明艳动人,但心思也未免太多了点,手段也未免太辣了点。
想来,还是小昭姑娘最为可爱,有智慧,有心机,可对张无忌却是最为单纯的喜欢。
知慕少艾的年纪,如果要谈一场初恋,小昭才是最适合的选择吧。没那么多猜忌,没那么多算计,没那么多利益交换。
只是在春日的和风里,恰巧碰上一位白衣姑娘,眼神相碰的时候,中间泛起一阵涟漪。

江湖
就如小椴词中:“永忆初逢春初暮,淡望双眉,望中双飞袂。眼角葱茏三四月,从此心中恒是翠。”
就如晏小山词中“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
初恋,是最像一首诗的。
然而,命运在此做出抉择,为救张无忌,小昭必须前往波斯当圣女,从此东西永隔,再不相见。
恭喜周姑娘、赵姑娘,又少了一位情敌。
而无忌心里,初恋的那场梦,醒于此刻。
胡斐身中三种剧毒,《药王神篇》中记载:剧毒入心,无药可治。
程灵素把他救活了,用自己的生命。
程灵素说:“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
这大概是我看过的最虐的情节了。程灵素死后,胡斐再怎么伤心自责,也唤不起我半分的怜悯和原谅,因为,是他负了灵素。
程灵素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呀,她的机巧智慧,料事如神,甚至可以说在整个金书里面都无人能出其右,也就黄蓉差可与之比拟吧。
而她又如此善良,如此雅量,如此解人。
只是这么聪慧无双的一个女孩,终于还是折在了一个“情”字上。
胡斐喜欢的是袁紫衣,那个神经质的,傲慢的,蛮横的,喜欢瞎撩的姑娘。为什么?因为长得漂亮。
而程灵素唯一的不足之处,可能就是不够漂亮吧。这也是她将自己委身尘埃,爱得如此卑微的原因。
胡斐明知道程灵素喜欢自己,自己不能回应,却又少不了程灵素的臂助。于是他想出个法子,认了程灵素做义妹,好让两个人以后相处时有个身份。
他不知道此举是多么痛烈地伤了程灵素的心。一向温柔自持、举止得体的程姑娘,一时之间言行当中微带狂态。
我痛恨胡斐之处就在此,如若不愿牵扯,就及早抽身放手。却用了这么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方式,让两人的命运继续在有点暧昧不清的关系中纠缠,终让程姑娘沉沦至无法脱身,生命之花来不及盛开就已枯萎。

海棠
刘劭《人物志》里说,“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胡斐也是英雄吧。可是胡斐即便算得上是“草之精秀者”,又如何配得上程灵素这株世间罕有的七星海棠?
高中的时候,英语老师带我们到电教室放映《乱世佳人》。老师的原意是想让我们提高英语听力,我英语听力当然没有提高,电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斯嘉丽和白瑞德这一对冤家,那时候着实让我郁闷。其实以品性格调而论,他们无疑是最适合的一对,偏偏斯嘉丽少女时代喜欢一个叫艾希礼的小哥,这人看起来既沉闷又无趣,而且他选择的是自己的表妹。
白瑞德出现的时候,我心里在提醒斯嘉丽:快看快看,这人多有意思!可惜斯嘉丽对白瑞德的献殷勤并不买账,宁愿胡乱嫁个人,自以为是地去刺激艾希礼,真是太天真太任性了。

乱世佳人橡树庄园
经过一系列的变故后,俩人终于在一起了。然而好景不长,因为斯嘉丽一如既往的作,因为俩人同样的骄傲、自我,这段感情还是走向了毁灭。最终白瑞德选择离去,到这一刻斯嘉丽才幡然醒悟。
从斯嘉丽最后分开时的表述来看,她是爱着白瑞德的。其实艾希礼只不过是她少女时代的一场*梦春**罢了,因为白瑞德的包容和偏爱,她享受着幸福的同时,还想赖在那场梦里不醒来。
被爱着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的,总是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
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是一本很精彩的小说,唐泰斯出狱之后对于昔年陷害他的人逐一复仇的过程读来畅快淋漓,而且他复仇的手段远比我想象的更为精彩和有趣得多。
二十年的时光,将天真善良淳朴的唐泰斯修炼成了冷峻神秘严酷的基督山伯爵,他执掌财富,地位崇高,算无遗策,无往不利。
但他独处的时候,脸上常常洋溢着一股落寞和凄凉。的确,有些缺憾,是金钱地位无法弥补的。
唐泰斯在订婚当日被陷害入狱,陷害人之一,就是他的未婚妻梅塞苔丝的堂哥——一个唐泰斯并不知道的情敌。一年多之后,梅塞苔丝以为唐泰斯已经死在监狱了,于是同意了他堂哥的求婚,嫁给了堂哥(至于为什么可以堂兄妹结婚,可能是加泰罗尼亚人的习俗吧……)。

基督山伯爵中的监狱
自己最心爱的姑娘,却嫁给了自己最痛恨的敌人,而且,这并不能责怪她……这种痛苦和愤懑,即便大仇得报,也无法释怀。
为了安抚唐泰斯,大仲马安排了一位绝美的希腊公主海黛在他身边,既温顺又痴情。然而唐泰斯对于海黛,更多的像是一种父亲对女儿般的怜爱。
因为那位热烈多情的少年,早在监狱十四年漫长的黑暗中死去。
唐泰斯和梅塞苔丝再逢的时候,那才是一种真正的恍若隔世吧。
二十多年的时光逝去,唐泰斯的容貌气质发生极大变化,且着意化妆,当年的老熟人们,没有一个能认出他来。只有梅塞苔丝一见之下,就心下生疑。
毕竟这曾是生命中最深爱的人。
但那又能如何呢?彼此只能对着时光的沧桑感叹命运的乖离。
杨过小龙女十六年后重逢时,杨过仍然是杨过,小龙女仍然是小龙女。
唐泰斯和梅塞苔丝重逢时,唐泰斯已经是基督山伯爵,梅塞苔丝已经是莫尔塞夫夫人。
造化弄人,莫此为甚。
民国才女林徽因在一众追求者当中选择了梁思成,梁思成问:“为什么是我?”林徽因说:“我会用一生来回答。”
圆满的爱情总显得太过甜蜜,相比之下,那些被错过,被辜负的尤让人觉得意难平。
徐志摩、金岳霖们自此绝了念想,却并不能将这一页轻轻翻过。
人生不如意者事十有八九,很多的错过与辜负,我们甚至难于指责,是年少懵懂也好,是缘分未到也罢,又或者只是命运的选择。
无论如何,在以后的人生岁月里,偶然思及,仍然不免念兹在兹。
即便某年已经白发苍苍,眼神浑浊,在炉火旁枯坐一个冬日的黄昏。
沉默半日后,嗫嚅着自言自语:“当时如果……”
心里仍是一阵惘然。
又想起《红楼》林妹妹逝去之后,贾宝玉魂魄悠悠,去地府寻找,碰上一人。
“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
“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
“故人是谁?”
“姑苏林黛玉。”

木石前盟
我当时想,你终于得用籍贯加上姓名称呼她了,你没法再叫“林妹妹”、“颦儿”了。平日里,相处那么多年,贾宝玉从未连名带姓的叫过林黛玉,即便生气了,也只用带着一点淡淡的生疏的语气称一声“姑娘”。
因为这次,林姑娘终于是永远的离去了,天人永隔,不再是你可以亲之近之怜之爱之的林妹妹,再也没有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再也没有心有灵犀,双飞比翼;再也没有轻嗔薄怒,泪润朱颜;再也没有细语呢喃,耳鬓厮磨。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再也寻觅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