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 年4 月,竺可桢成为浙江大学校长,战火纷飞中,颠沛流离的浙大在竺可桢的执掌下,重塑 现代大学精神,被李约瑟教授称之为“东方剑桥”。

伫立在浙大校园的竺可桢雕像
执掌浙大
竺可桢1927年起在北大担任气象所主任,从无到有奠定了中国近代地理气象学,此时,其学术研究正处于上升期。
1936年初,让他去担任校长的消息突如其来,让一向疏远政治的竺可桢猝不及防。
浙大向来以学生运动著称,前任校长郭任远因为处理不当,导致学生与校方剑拔弩张,提出“要学者不要*棍党**”的口号。蒋介石因为浙大教务长郑晓沧的提议,渐渐倾向于竺可桢。竺可桢初一直未应允,因为他的志业在于科研。而他最引以为忧的,是政治的渗透,留学美国的竺可桢,深知思想自由对一所大学的重要。
竺可桢后来说“此时余若不为浙大谋明哲保身主义,则浙大又必陷于*党**部之手,而*党**之被人操纵已无疑义。”
3月7日晚竺可桢往见陈布雷,这时竺可桢已认识到情势无法逆转,于是他向陈布雷提出三点要求,即:“财政需源源接济;用人校长有全权,不受政*党**之干涉;而时间则以半年为限。”这三条中,第二条最可见出竺可桢办学的意图,他希望能保有自由办学的可能,奈何陈布雷回答:“大学中训育方面,*党**部不能不有人在内,经费则国库之四万五千按月可靠。”不过竺可桢既已提出这一点,必是深思熟虑之结果,陈布雷虽不能当面答允,但竺可桢日后办学之中,始终按照这一条,与多方协调,折冲樽俎,终使得浙大有“民主堡垒”之称。
上任之初,竺可桢在浙大厉行改革,大致兴革在几个方面:教授阵容、教学管理、学系设置、物质建设等。其中有两点非常重要,起到了凝聚人心,重振浙大的作用。
一是竺可桢不分亲疏,任人惟才,延聘各路名教授,有兼容并包之流风。著名数学家苏步青本以为竺可桢走的是上层路线,颇不以为然,接触之后才惭愧自己的先入之见。竺可桢还返聘束星北。关于束星北这个人,历来颇多争议,很多教授认为束星北脾气太暴躁,难以共事,当年还曾“面责”蒋介石。竺可桢力排众议,第一批聘回束星北,因为他知道,教授最重要的是才华与学术水准,舍此无他。日后,束星北培养出了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等。
二是竺可桢注重培养浙大学子的人文素质,一有机会,便通过各种途径,向浙大全体师生阐述自己的教育主张。在1936年训育处召集的一个会上,竺可桢做了一次著名的演讲,这次演讲的名言,至今仍镌刻在杭州浙大玉泉校区的大门口。竺可桢说:
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第一,到浙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毕业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竺可桢又说:
美国大文豪罗尔斯曾说:“大学的目的,不在使学生得到面包,而在使所得的面包味道更好。”教育不仅使学生求得谋生之道,单学一种技术,尚非教育最要的目的。

重塑大学精神
1938年7月,日军沿着长江西侵,占领九江,直逼南昌。竺可桢决定将浙大迁到广西宜山(今广西宜州)。
但在宜山的一年中,暂时稳定下来的浙大,迎来了历史上重要的一个时刻。首先确定了“求是”作为校训,从此确立浙大之魂;又请来马一浮创作浙大校歌。
竺认为马一浮的校歌立意极佳,充分表达了大学应有的思想与精神。音乐家应尚能谱曲后,立时在浙大学子之中传唱。
11月1日,浙大在广西宜山开学上课,面对师生们因长途跋涉、经受惊吓而身心疲惫、精神沮丧的状况,竺可桢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以“王阳明先生与大学生的典范”为题作了演讲,进行鼓励。他动情地说:
“在今日的颠沛流离中,欲自觉觉人,应以先贤的嘉言懿行和丰功伟绩作为我们的楷模。因地思人,王阳明先生最可作今日大学生的典范。阳明先生出身于浙江,后迁江西、广西,而后又谪居贵州两年,与浙大今日的西迁路线不谋而合。而他的治学躬行,坚贞不屈和忠心报国的精神,尤其值得浙大学生学习。阳明先生学问上的造就,是‘良知’的学说,也就是求真精神,正好是‘求是’的最好注释。阳明先生远谪征蛮之中,所以能履险如夷,全靠他的修养功夫和坚贞行为,这都是从艰难困苦中练出来的。”
浙江大学能够在战火纷飞的困境中崛起,成为我国四大著名高等学府之一,与竺可桢的办学理念、治校措施、个人魅力都是分不开。
上任之时,竺可桢认识到:“校长之最重要者在能请得良好之教员”、“教授是大学的灵魂,一个大学学风之优劣,全视教授人选为转移”、“一个学校教育的要素,最重要的不外乎教授的人选,图书、仪器等设备,和校舍建筑。这三者之中,教授人才的充实,最为重要。”竺可桢还充分发挥学生自治的积极性,注重培养学生民主自治能力,浙大学生会成为一个活跃的团体。
竺可桢把办学的宗旨,定位在培养一大批能拯救中华、转移国运的负担崇高使命的人才上。他要求浙大学生以天下为己任,倡导“求是”校训、弘扬“求是精神”,提倡学术自由,主张学生应该有读书求学和探索真理的自由。
竺可桢注重学校管理,实施民主办学,掌校13年,一直有一批道德高尚、学术严谨的教授管理学校。他对教授充分信任,保证研究条件与学术自由,发挥教授们的行政管理能力。
在竺可桢民主、自由的办学原则的吸引下,浙大汇集了不少崇尚科学民主、追求真理、有真才实学、有社会责任感的好教授,在他们身上同样体现出浙大的“求是”精神。

抗战时期,浙江大学西迁湄潭,在这个文庙里,曾留下竺可桢、苏步青等一批中国顶级科学家的身影……
1942年1月“倒孔”运动时,他亲自走在*行游**队伍前面保护学生;他一再拒绝国民*党**政府要他下令开除学生的威胁,斩钉截铁地说:“吾人总须爱惜青年,不能以其喜批评政府而开除之。”学生在日后回忆竺可桢,均一往情深。
1941年岁末,遵义天气阴冷,寒风中飘着雪花。张其昀拿着《大公报》社评《拥护政治修明案》给竺可桢看,谈到若干中委和重要人物难以从香港脫险,而孔祥熙一家却以飞机运狗六七只和箱笼物30余件。二人只是摇头兴叹。
孔家飞机载狗的消息传开后,昆明西南联大学生首先发动了倒孔*行游**。传单到了浙大,贴在饭厅前的壁报上。校园顿时议论纷纷,上街*行游**势在必发。1月15日半夜,竺可桢从睡梦中被叫醒,原来浙大学生翌日要上街*行游**,正在连夜赶印传单。
几天之前西南联大学生开始*行游**时,教育部就发来了密令,严令禁止学生*行游**,查办为首学生。现在终于要发生了。知识界要求政治修明,学生爱国本是应该鼓励的事情,可是政令不能违,必须阻止。竺可桢内心感到极为痛苦,这是竺可桢长校多年来一直不能解决的矛盾,专注学业与关心政治,两者真不可兼容么?这次,一个艰难选择又横亘在竺可桢面前。
第二日,早饭后,何家巷三号天井里挤满了学生,纷纷要求上街*行游**。竺可桢婉言相劝多时,不能见效;又怕学生遭祸,便冒风险进行引导。他对大家说:“你们既然要*行游**,我来领队。但必须排好队伍,保持秩序。勿与军警冲突。”邵全声回忆:“我国有一句古话用来表达老师对学生的责任心,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竺可桢校长关怀爱护学生的精神,不正是这样的吗?”

浙大农学院1940级师生在广西宜山留影。
东方剑桥
1944年4月10日,李约瑟第一次造访浙大,停留不到一天,对浙大了解不多。1944年10月,李约瑟应竺可桢之邀再次访问浙大,前后停留了8天,对浙大在资源匮乏之下,仍能保持浓厚的学术研究氛围,取得许多高水平的研究成果,惊叹不已。越是国难当头,浙大人教育救国之心越是炽烈。谈家桢教授、苏步青教授都亲耳听到过李约瑟把浙大称为“东方剑桥”。
1945年10月27日,李约瑟在英国《自然》杂志上发表文章:“在重庆与贵阳之间一个叫遵义的小城市里,可以找到浙江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四所大学之一。”他在回国后的一次演讲中,又称浙大、西南联大可与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哈佛大学相媲美。
1945年抗战胜利,举国欢腾,浙大回杭。竺可桢本以为从此励精图治,国家将蒸蒸日上,奈何国民政府倒行逆施,民众依然生活在困顿之中。
10月26日,传来于子三等四学生被逮捕的消息。竺可桢立刻召开行政会议,讨论营救事宜。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傍晚,他们被告知,于子三“已经用玻璃刺破喉管自尽了。”
竺可桢乍听之下,非常愤怒。他稳住情绪,到鼓楼保安司令部质问。于子三被捕后,几天之中竺可桢东奔西走,心力交瘁,到这天午夜12点,他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囚室中。回到保安部办公室,检察官要求竺可桢在一份材料上签字,证明于子三用玻璃自杀。竺可桢断然拒绝,说:“我只看到他已死,没有证据可以说明他是用玻璃自杀。他只在验尸报告书上写了“在狱身故,到场看过”。于午夜12点30分愤然离开。
于子三事件引起大波,浙大教授和学生*课罢**,10月31日杭州戒严。竺可桢一方面与省政府交涉,一方面要求浙大复课,两边奔走。但浙大*课罢**的决定并没有改变,竺可桢很生气,当即决定去南京辞职,他写信请王琎代理校长职务,匆匆登上了8点开车的金陵号列车。
回到南京洛迦路22号家中,已有《申报》、《大公报》、《中央日报》、中央社记者在等侯他。竺可桢对记者们详述了事件经过。并说:“学校之立场,认为此系一法律事件,其最后结局,将判明政府法治精神之充分与否及保障*权人**意愿之有无。”
这次事件中,竺可桢腹背受敌,左右为难。但他仗义执言,冲破新闻*锁封**,击破了“于子三自杀身亡”的谎言,消息见报后震惊全国。蒋介石下令他“更正”,他断然拒绝:“报载是事实,无法更正。” 1949年,风云激荡。身为大学校长,竺可桢肩头的压力很重,他的内心一点也不乐观。竺可桢本来打算维持浙大到大变局的最后一小时,但4月28日,他接到杭州市政府转来的杭立武电报:“俞市长烦速转浙大竺校长,望早莅沪。教授愿离校者到沪后可设法。晓峰已到。杭立武。”杭立武时为国民*党**政府教育部长。竺可桢放心不下浙大师生,当即给杭立武复电:“沪校疏散,浙大师生震惊,此时暂难离杭。”
1949年,在去留之间,竺可桢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理由很多,最重要的是三个:一是他对国民*党**的腐败十分不满,并深感绝望。二他对浙大和学生的深厚感情,不愿离开。三是*共中**地下*党**对他的积极争取、团结。
10月16日,竺可桢被定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之一。就这样,竺可桢的浙大校长生涯结束了。在离开浙大之前,浙大学生在他生日到来之际,送给他一块匾,上书:浙大保姆。
(原创自志道教育所属杂志《时代教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