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与机器人》,简称《爱死机》,是以科幻为主题的系列动画,近几年颇受欢迎。已经出到第三季。
其中第六集《虫群》,以美国科幻小说家布鲁斯·斯特林在1982年发表的短篇小说《群swarm》为蓝本,以一对科学家的视角讲述了一种外星生物“虫群”的生存方式。

片中出现了三个外星种族,以物质和能量为目标的“投资者”文明,以智力和知识为追求目标的人类文明,和被认为仅仅是无智力的动物的“虫群”。
1 人类的智力追求。投资者开篇说道,只有不成熟的种族才追求知识,那只是信息而已,他们只看重资源和能量。人类科学家为了达成让对方把自己送进“虫群”进行研究的目的,表面上谦虚地赞同“投资者”心中却暗暗鄙视。他自然认为人的智力和知识才是让种族发展的最大动力,他所在的“改造派”已经在改造人体,增强人类智力方面取得了突出成就,他们以“智力”为傲,善于内敛和计谋。与他们对立的还有另外的“机械派”人类文明,擅长发明机器,却不善于人事和心计,也因此不善于投资者文明打交道,可以说是更侧重“知识”的流派。
这两大派系是斯特林几篇科幻作品的共同设定,我们不难看出许多其它科幻作品共同的影子,也是映射社会的一种划分。“改造派”与“机械派”,可以对应人文与科学,或贵族与平民,或管理者与劳动者,或资与无两个阶级等等。
我认为其中“人文”与“科学”两种划分更接近小说。
改造派更侧重改造人自身,从身体到智力方面提升自身的能力,因此善于算计与谋划。而机械派更侧重改造自然,善于发明机器,显得大开大合有些粗鲁。
如在会见投资者时,改造派知道投其所好穿戴华丽的衣服并喷香水。而机械派则穿工作服,从而不受投资者喜欢。
但机械派发明的大量采矿机却领先改造派,使其在贸易时更有资本。
在进入虫群后改造派善于观察研究虫群的内部逻辑,知道这里没有“私产”,不能划定某区域归自己独享。而机械派则不管不顾,将大量机械设备搬入,并划出了自己的区域,最终被虫群视为入侵者而消灭。
改造派智力更高,内心活动便更加丰富和细腻。如对投资者的鄙视会放在心理,表现地阳奉阴违,而在男科学家进入虫群,见到之前早就来做研究的女科学家时,说话也极其小心。女科学家也是先从审美方面挑剔男科学家与投资者相见时的“穿金戴银”式的没品味。
男科学家的心理活动则揭示出这种极高智力和内心过于丰富带来的副作用,他的智力为180,而女科学家的智力为200。他们流派并非不能创造更高智力的人类,但“智力超群的人,有时会情绪不稳,反复无常,遇到挫折时,很容易退缩回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或者陷入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在密谋*击狙**和容忍退让之间不停打转,令人难以捉摸。”男科学家引以为傲的则是,自己智力或许不是最优秀的,但是情绪却是极度稳定。
与此相对的,追求智力和知识将整个社会变成一套训练机器,将人变成学习和算计的载体。女科学家厌倦了政治计谋和尔虞我诈,才选择远离人群执行这项任务。而男科学家看似理性克制,情绪稳定,但也希望在通过虫群完成自己伟大的计划之后,得到名声和财富,以便能远离人群,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前一段他还在嘲笑女科学家那田园牧歌式的幻想,强调现实生活中计谋和违反人性的教育的价值,但后一段中,他却希望自己最后能够实现这种“田园牧歌”。
女科学家挖苦他,说他也不过是一个想逃避社会控制的人而已。男科学家说,自己盼望的是功成身退的退休,与离群索居的逃避不同,但聪明的他自己也意识到,其实两者没什么不同。他们两人都厌倦了崇尚智力的文明对原始人性的压制。人类本性上渴望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渴望多样性与趣味,渴望人与人之间的真诚感情,但在崇尚智力的社会中,这些都要对科技的发展和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让步。
人类对智力与知识的追求,以及将其当作信条而带来的傲慢,是动画和许多解读都侧重的角度。过于自信显示出的傲慢,是许多科幻作品都涉及到的内容,毕竟宇宙的维度更能显示人类的真正渺小。而这种傲慢也是社会对“现代性”的反思,人类认为自己凭借改造自然的能力而无所不能,又自信自己的智慧和计谋。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整个社会最起码都意识到了,人类并非无所不能,在地球上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环境、生态、社会结构等潜在问题教人们不能只看到改造世界的一瞬间带来的成就。
不过除此之外,动画和小说依然有其他值得我们注意的,特别是“虫群”的属性。
2 “虫群”与地球上的虫群类似,内部结构清晰,分工明确,几乎没有智力,但生命力却出奇地顽强。片中人类也正是为了探索虫群的生存方式才希望进入虫群,开展自己的研究。但投资者却不以为然,以为这只是一群没有智力的动物。科学家进入虫群中,发现虫群内部虽然没有明显的智力个体,但各自之间井井有条,秩序分明,且物资充盈。对于我们读者来说,用蚂蚁或是蜜蜂的社会结构就可以很自然地理解这里的虫群,分别有负责繁殖的王后,另有负责工作、战斗和运输的各种成员。除此之外,这里的虫群有15种共生物种,它们拥有一定的智力,但显然已经部分退化,类似寄生在虫群中。
男科学家追求社会的有序高效,为达目的愿意牺牲部分个体自由。而女科学家则指出,人类所追求的秩序的完美形态,不就是如虫群一般么,一切竟然有序,而且虫群也得以长久生存,没有什么文明能消灭它们。男主鄙视虫群没有智能,绝不希望人类成为这样,但是却希望利用虫群的高效稳定。因此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偷走一点虫群的遗传物质,以便让人类培育自己的虫群。这就是能让他改变人类命运的伟大事业。然而单单能复制虫群个体并无意义,关键是如何给虫群发号施令。通过女科学家曾经送出的虫群信息素样本,人类社会合成出了10种人造信息素,能控制虫子聚集、搬运、保卫等等。男主将信息素偷偷带进来,正是想在偷取遗传物质的同时实验人造信息素的有效性。
实验很顺利。
然而在实验后期的一天,女科学家不见了。经过与共生物种的交流,男主去寻找女主,但在半路却遭到负责守卫的虫子的攻击,这在以前不曾发生。男主被制服,带到一个巨大腔室,一个巨大的大脑位居其中,伸出数条触手,而一只触手的一端赫然插在女科学家头上,显然女科学家已经被寄生且控制。大脑虫借她的嘴说,正是他们进行的实验让虫群感觉一样,将大脑虫从睡梦中唤醒。然后凭借女主的记忆和虫群保存的信息,大脑虫用了三天知道了这几百万年发生的事情,并找出了应对策略。
它意识到人类的入侵野心,准备保留男女科学家用以繁衍,研究培育出特定的人类,以便利用他们对抗将来的人类入侵。男科学家忠诚的本质让他不愿背叛人类,但即使他自杀,虫群依然可以用他的遗传物质培育人类,只是有些麻烦而已。男科学家思考片刻,认为人类必定不会被完全奴役,此处培养的人类一旦在大脑虫再次休眠之后,便会一举发难夺取虫群的控制权。
大脑虫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不是第一个被奴役的种族,前15个种族的命运都是成为了这里的寄生物种,智力极度退化。如旁边一个捡拾垃圾为食的物种,它们的祖先在几亿年前曾威震宇宙,显然还不是成为了低级的共生物种。
男科学家依然坚信人类是与众不同的种族。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答应留下繁衍后代。
3 女科学家提到,虫群的完美秩序就是男主所在的人类社会追求的目标。这种高秩序的完美社会设定,通常被称为“乌托邦”。与对“现代性”的反思一致,许多科幻作品也都有“反乌托邦”的情节,反对社会发展对人性的压抑。在本片中,人类追求的高秩序社会是对人性的压制,以至于无论是敏感的女科学家还是忠诚的男科学家,都想逃离这种“乌托邦”。而虫群的高秩序社会不同,它的成员没有自我意志,使得没有“虫性”被压抑,一切运行就自然而然。
“反乌托邦”,经常体现为“反对乌托邦中的反人性成分”。而人总是有人性的,因此这成了“乌托邦”或是高秩序的大社会,或是国家这个“利维坦”的自身悖论。仿佛只有没有意志的低等物种和机器人才能实现“乌托邦”。但这种乌托邦的刻画,始终是过于片面了。它许多时候体现为对前苏联社会的映射,仿佛一切被分配安排地妥妥当当,殊不知暗中矛盾涌动。
然而,只用一个例子来否认一种模型是片面的。乌托邦的未来形态体现为“赛博朋克”,其中“赛博CYBER”就有控制和控制论的意思。许多“赛博朋克”刻画的作品,社会对人的控制力更强,但人性却也得到了更充分的释放。人类凡是具有的需求都被力争满足,特定的精神和情绪都在特定的产品中得到释放和表达,就连反抗的情绪,都可以被用低烈度的争斗来软化,如体育竞技或是游戏。用一个常见的词形容,就是“娱乐至死”。这种社会的控制力更强,但人类已经无法用“人性压抑”作为反抗的理由,人们已经没有反抗的理由。当然,人的社会组织不过短短几千年,暗中有一些恶劣的bug也正常,它们虽然可能导致重新洗牌,但这却不能在本性上“反乌托邦”了。
男科学家在见到大脑虫时,认为它才是虫群的主宰,毕竟它极高的智力已经远非人类这种原始物种可以比拟的。然而大脑虫却说,它只是虫群的一个工具而已,就像一切其他分工的虫子一样。习惯将智力看作生物本质的人习惯将最高智力者视为主宰,或者是视主宰为最高智力者。然而在虫群中,最高智力的大脑虫也只是个工具,而且处于长期休眠期。
王阳明在《传习录》055中说到,精神、言语等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这在虫群中得到了完美展示。应对特殊情况的智力只在特殊情况下展开,而并不会干扰日常的虫群运行。而特殊情况下展开的智力,也意识到自己只是特殊时期的产物,不会认为自己应当是主宰。我们如果从事某项工作或活动,时间长了,会养成一些习惯性的行为,使得一些看起来很复杂的工作,也可以在不动用太多精神和注意力的情况下做得很好。而智力的动用,往往是为了应对新情况,解决新问题。如果思考成为一种常态,那可能并不利于习惯行为的养成。大脑虫与虫群的一致性,不在于精神和行为内容的一致,因为它们的分工和智力水平显然不同。其一致性体现为“认同的一致”,也就是不将对方看作自己的对立面。
4 动画或是小说带来的最强震撼,莫过于虫群中大脑虫高超的学习能力与别人眼中无智慧印象的反差,和15个共生或是寄生种族曾经与虫族为敌,现今却只能寄生,且智力退化的状况带来的细思极恐。这两种表达方式都能很强地增强作品的表现力。看似软弱的主体,却最终显示出了异乎寻常强势的一面,有种“逆袭”的感觉。最无知且具有包容力的群体,却显示出极高的智慧与攻击性。
阿凡达中的潘多拉星球借助其圣树,也有类似的保存知识,号召自然反击的能力。然而,用易经的角度来看,《群》中的状况有些太理想化。极谦逊有序的虫群,类似坤卦的“厚德载物”,但转身变,成了最具智慧计谋的种族。这种乾坤巨变太过激烈,不能说是“循理”的写作。相比而言,潘多拉星球号召野生动物反击,同样是包容柔弱的坤德,从“载物”转为“直放大”,以拙力出击,就比较“循理”。
科幻作品,看似是与科学有关,但文艺作品始终不是科学著作,以求真为目的。其所画所写,还是为了勾动人的思考与情感。而幻想的部分,有科学外衣相伴,容易让人匍匐接受。就像玄幻小说中穿越时空,我们并不会当真,而科幻小说中穿越时空,搭配了一些科学术语,就真的会让人信以为真,因此其迷惑性更强。在这种情况下,对科幻作品提出品评,一方面可以看其是否遵循科学常识,另一方面就要看其情节转折背后勾动的情绪,再次才是引起的思考。有些所谓的发人深思或是振奋人心,也不过是科学糖衣下包裹的龙傲天式情节构架罢了。
总结为,本动画和小说,里面值得注意的不仅仅是人类崇尚智力的傲慢,更有对“乌托邦”形态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