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3月,湘雅医院“红楼”入选湖南省第九批*物文**保护单位,理由是,它们很好地结合了西方先进的技术与中国传统的装饰手法,代表了中国建筑与世界的融合。
湘雅医院早期建筑群是长沙市内现存近现代*物文**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它的设计者墨菲曾说,当他越深入了解中国古建筑,“就越发肯定,把如此美妙的艺术从单纯的考古研究转化为当今鲜活的建筑学,是值得我去花费所有时间和费用的”。
当年船家由北沿江而上,看到湘雅的这栋红楼,便知是到了长沙
“雅”与“礼”来取代“耶鲁”,命名为“雅礼协会”
长沙西牌楼。藏于长沙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圈内一条3米来宽的凸凹不平的老街。1905年,受命而来的美国医生爱德华•胡美,以每年142美元的租金,就是在西牌楼附近租下当时属于挪威教会的一处旧房,开办了雅礼医院和雅礼学堂。
此前4年。1901年2月10日,耶鲁职工俱乐部里的壁炉旁,1898级毕业生劳伦斯•德士敦、查理士•维克与学校的斯匹尔长老、校方负责人安森•斯托克斯一起逐条复审Yale—in—China(在华耶鲁)的协会细则。两位年轻人要申请学校对协会的资金支持。当时他们还兴高采烈地从中国经典著作《论语》中的“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中挑出“雅”与“礼”来取代“耶鲁”,正式命名为“雅礼协会”。

在耶鲁大学的美国雅礼协会
而最终在1905年选择长沙兴医办学,也是因为当时中国沿海一些大城市如南京、上海、天津、北京、广州等已相继有教会学校,但整个华中地区却是空白。他们还看重的是,自湘军崛起,湖南军政要人大多不约而同投身洋务派,率先引进西方工业与科技文化,这种风气被认为是办学的优良土壤。
1914年,留美归国的医学博士颜福庆更以雅礼医院为依托,创建了湘雅医学专门学校。
至此,雅礼的几个实体,医院、医学院、学堂均已成立,而西牌楼拥挤不堪的校舍已无发展余地。

最初设在西牌楼的雅礼医院
1913年,湖南省府主席谭延闿以省府名义与美国雅礼会合作成立医学委员会,因湖南简称“湘”,雅可作美国雅礼会的简称,故以“湘雅”二字命名。谭延闿热心支持雅礼,是因为此前一年医院院长兼唯一的医生胡美治好了他母亲的大叶性肺炎。
当时长沙城北麻园岭一带有许多菜地、坟墓、臭水沟,但因是大片空地、相对安静,被选作了新的医院、医学院、护士学校(1911年成立)、和学堂(包括大学堂和中学堂)的校址,这片区域被统称为雅礼大学。
1915年2月,雅礼医院更名为湘雅医院。10月18日扩建,当时的省府拨款20万元, 两名美国雅礼会员捐款38.5万美金,长沙本地人士捐款4.1万元。聘请美国建筑师墨菲(1877-1954年)设计医院大楼(也有研究者认为墨菲只是设计了学校布局,医院大楼不是他设计),建成三层病栋及附属建筑。新建的医院有房屋300余间,可容120张病床,是当时中国最漂亮、中南地区建筑物中最好的医院。

建成后的湘雅医院
此后,多次兴建的几栋红楼都模仿墨菲建筑的格局,均为砖木结构的红砖清水墙,歇山屋顶(正脊两端到屋檐处中间折断了一次,好像“歇”了一歇,故名歇山顶),顶面以钢筋混凝土紧固。在采用西方建筑构图的同时,通过局部点缀中国传统式的小构件、纹样、线脚等来体现中西结合。
1948年起任湘雅医学院院长的凌敏猷在《从湘雅到湖南医学院》一文中描述这座红楼:金色琉璃瓦,红白相间群墙,掩映在江南郁郁苍苍的绿色中。这座融合了东西方韵律的湘雅红楼,犹如镶嵌于古城中的一幅至美的画。当年的老人这样回忆:绵绵湘水绕城而过,船家由北沿江而上,看到湘雅医院的这栋红楼,便知是到了长沙。
文夕大火时,负责长沙城北区域的放火队因醉酒而“误事”,湘雅红楼安然无恙
1935年,湘雅按原建筑模式增建一栋门诊大楼,仍是砖木结构的红砖清水墙,仍是“红楼”。
1937年抗日战争时期南京失守,长沙一夜之间挤满了难民。1939至1948年任湘雅医学院院长的张孝骞在《湘雅医学院的缘起和变迁》中描述那时情景:*队军**沿着铁路线从南向北去加强各处战场,而大量的伤病员也从北向南沿着铁路线运往各处医院。那时的湘雅医院,人满为患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只要还有走廊、过道,能搁下一张板床,也绝对会将他们收下。

保留至今的医院建筑
1937年11月24日,日本飞机轰炸长沙火车站。医院的外籍医生听见爆炸声,马上拿着星条旗上到大楼顶部去,他们希望美国的*旗国**能让日军飞行员不扔下*弹炸**。
这时,雅礼系列的几个实体中,医学院、中学都相继出走,医院却死守长沙。因为凡是走不了的湖南人,还是需要医院的照料。所以,兄弟单位先后都走了,医院没走。
到了1938年10月,武汉失守,长沙城风声鹤唳,火烧长沙的计划已经在布置。11月12日晚上,医院的一位医生看见两颗火红的信号弹升上天空。据当时筹办《长沙力报》的戴哲明撰文回忆,因为负责长沙城北区域的放火队在三和酒家醉酒,天亮前才醒来,发现火光后匆忙分发器材四处放火。湘雅医院一个叫格林的医师跑到医院东墙去看时,正值士兵要点火烧医院后墙处的杂屋和住房(其实这些士兵奉有命令不许烧外国人的财产),他制止了士兵的行为,可街对面的商店楼房烧着了,大家跑去救火,才把火路断开。也就在此时,传来了制止放火并迅速灭火的紧急命令。事后统计,北区除中山路、蔡锷路等烧的较惨外,湘雅医院、中山堂、省*党**部(现省总工会)都安然无恙。
1942年,日军在退出长沙前一天,把湘雅付之一炬,因为设计时强调了防火性能,红楼的骨架得以幸存
直到1941年9月,日本*队军**才最后进入长沙。日美尚未开战,湘雅还可以夹在战争的缝隙中求得生存。不少中国人也懂得这个窍,削尖脑壳往医院和雅礼围墙内躲,在他们眼里,这些红楼成了救星。湘雅辟作了临时难民营,一下就涌进了8000名难民。医院在门口立起了一个标志,表明这是美国财产。张孝骞在《国立湘雅医学院西迁贵阳的情况》中追忆,一个日本兵追赶一名妇女,见她进了医院,日本兵却被一个美国大汉堵在那张小门前,他端着*刀刺**,抵住那美国人,却不敢越这个雷池一步。
1941年秋,湘北再起大战。这时局势大变,美国已参战。医院最终迁移,计划是沿着湘江往上游走,但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哪里合适了就在哪里安身。据《雅礼史话》所述,1942年元旦,日本*队军**攻入长沙,闯进雅礼一把火烧掉了一些房屋,不出5天又被中国*队军**赶出,但在他们退出长沙的头一天,把雅礼的南北两大院都被付之一炬,还把四周的围墙也推倒了一大半。湘雅的护士学校则毁于一颗*弹炸**。

珍珠港事件前,美国人在医院顶部放星条旗防止日本人轰炸,还是管用的。
日军退出后,一位外籍医生马上骑自行车赶往长沙。医院大楼在长沙本是一处标志,老远就可以看的,这时却只剩一处被烧毁了的房屋的骨架,有的地方余火未熄。庆幸的是当初设计这个医院时,强调了防火性能,所以大楼的骨架尚存。
1944年日本*队军**再次攻入长沙,并占领一年之久。这一次日本人倒是把雅礼和湘雅用作他们的司令部。
1946年,在抗战结束一年后,医院将原三层的病栋大楼修复并加高为四层,另在病栋楼西面加建一栋四层病室,与原建筑相连,组成马蹄形布局。1955年,在“民族形式加社会主义内容”的口号下,又加建病栋大楼,仍然与原有红楼格调保持一致。
“红楼”的保护:出自国际建筑大师之手,将西方先进的技术与中国传统的装饰手法结合在一起
雅礼协会的成立,源于当时美国青年的一种普世价值观:为了人类的文明,去到天涯海角拓荒。
1949年后,长沙雅礼系列的各实体与美国雅礼协会中断了联系。1979年,在“不干涉内政、不传教、不妨碍与其它团体发展关系”的条件下,双方恢复合作关系。
今天,雅礼中学和湘雅医学院早已离开了麻园岭的校区,惟有医院继续守候在那原是长沙城北墓地与臭水沟的湘雅“老区”。

保留至今的湘雅红楼一角
2002年,湘雅门诊大楼入选长沙市近现代保护建筑,2005年成为长沙市*物文**保护单位。2011年3月,湖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了第九批省级*物文**保护单位名单,湘雅医院早期建筑群入选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类,理由是这些建筑均把西方先进的技术与中国传统的装饰手法结合在一起,在创造建筑新风格方面迈出了成功一步。这也是长沙市内现存近现代*物文**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
2012年3月,由湖南省*物文**局组织的专家组对湘雅医院早期建筑群修缮工程设计方案进行了论证。负责方案修复设计的湖南大学建筑学院柳肃教授表示,该建筑群不仅是东西方建筑文化相结合的产物,是中国建筑史上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同时也是湘雅品牌和历史的见证,尤其还是出自一位国际建筑大师之手,因而极其珍贵。在保持其原貌基础上的修缮结束后,这些红楼将继续作为医院病房、门诊、办公楼等使用。
解读“红楼”建筑者墨菲
湘雅医院是他在中国的第一个作品,他曾设想将南京建设成一个真正中国化的首都,“灰色的城墙花多大的代价都要保留”
据中国艺术研究院殷力欣老师介绍,当时一些像墨菲这样的建筑师,与教会关系密切。教会机构的目的本来是在中国传播西方文化,因此初期建筑都是纯西式。但后来他们发现建筑上表现出基督教对中国文化的适应性,能更好地为中国人所接受,更有利于传教、办学。因此,墨菲融合中西的设计理念被他们所青睐。

湘雅红楼设计图
1914年,墨菲通过耶鲁的关系,获聘为雅礼大学(当时医院、医学院都成了大学的附属机构)新校园进行规划设计。据司徒一凡《美国建筑师墨菲与“中国古典复兴”建筑》一文所述,雅礼大学是墨菲在中国的第一个作品,也是在长沙的惟一一个。为了保持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建筑风格,除采用中式大屋顶外,墨菲还用混凝土仿造中国的木斗拱和柱子,用铁件制造中国的花格窗。墙身用红砖砌筑,而校园布局及建筑的各种使用功能则是以耶鲁大学为样本。
雅礼大学的红楼使墨菲积累了经验、获得了声誉,他让在华的教会学校看到,他能够在中国传统建筑形式与美国学院建筑找到结合点,且又不超预算。于是,墨菲受到许多在华教会大学筹建机构青睐,此后,墨菲陆续规划设计了福建协和大学(1919)、金陵女子大学(现南京师范大学)、燕京大学、复旦大学(1920)、岭南大学等建筑。这些建筑大部分现在仍在使用,并被列为重点*物文**保护单位或优秀历史建筑,但也有一些被闲置或遭损毁。

民国时期的湘雅红楼,黑白照片,看不出“红”。
墨菲早期的一些作品由于对中国传统建筑形式的把握很粗糙,因而出现了一些“低级错误”, 殷力欣指出其中的典型就是他设计的金陵女子大学,本来应该是柱头上面加斗拱,他却弄成了柱头两边加斗拱。但那些轻挑的屋檐还是能让人感觉出中国传统建筑的韵味,他的园林式布局也符合很多校园建筑的氛围,因而当时还是很受欢迎。
墨菲在中国的成就还引起了当时南京国民政府的注意。1928年10月,他被聘为南京城市规划总建筑顾问,主持制定了1929年南京的首都规划。他设想将南京建设成一个真正中国化的首都,提出应该用“纯中国建筑风格来设计所有的新建筑,灰色的城墙花多大的代价都要保留”,“因为这是中国的特征,如果拆除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他建议在保留下来的明代城墙上开辟能行驶小汽车的“高架”环城大道,成为“风景路”,但这个建议后来未被采纳。

今天的红楼正门
在墨菲的祖国美国也能看到他的“中国古典复兴”式作品,1926年,墨菲为一家房地产公司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附近设计一个“中国村”。这些建筑的屋顶为中国皇家风格的琉璃瓦,车库等则有岭南建筑装饰特征,门楼的屋脊起翘属闽南风格,围墙上则有江南风格的漏窗。这些住宅于1927年春落成,至今仍在使用,并被列为当地的文化遗产。但也正如殷力欣所说,墨菲早期对中国传统建筑形式的理解很皮毛,有时仅仅是拼凑和生拉硬扯。
长期以来,中国学界对墨菲的建筑评价不是很高。殷力欣解释,墨菲在中国的时代,正值清末民初中国人对自己传统文化丧失信心的社会背景下,当时很多中国人设计的建筑反而是向往西式的,并不推崇墨菲的理念。

当代新建的湘雅医院大楼,也保持了红色。
当代重新重视墨菲的是现任教于美国欧柏林学院的赖德霖先生,他认为墨菲更早地发现中国传统建筑的魅力,他的尝试值得今天的中国建筑界借鉴。
墨菲自己的感慨更能显示出这位外国建筑师对中国传统建筑的痴迷,1926年5月出版的《中美工程师学会会刊》刊载了墨菲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写道:“当我越深入了解那些由中国古代伟大的工匠建造的优美、丰富、高雅的中国古建筑,我就越发肯定,把如此美妙的艺术从单纯的考古研究转化为当今鲜活的建筑学,是值得我去花费所有时间和费用的。这样也就为中国、也为世界保留住这一璀璨的遗产。”
(来源: 记录历史的牧野微信公众号。感谢原作者,仅用于知识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