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著有《管的着吗你》《往事如烟》《红月亮》等多部长篇小说。主笔、主创多部影视剧本,其中《九死一生》(30集谍战剧)、《危机迷雾》(38集谍战剧)已在央视、北京大台播出,《婚姻变奏曲》(30集情感剧)、《阿佤兄弟》(电影)已拍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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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天,时近黄昏。我在外边闲逛了大半天回到家,叶子说没面了,叫我陪她一起出去买,顺便再买些副食。于是俩人稍适准备过后一起锁了门往外走。刚一出院,两人的脚步就同时收住,僵在当场——对面,柴松一个人悠哉悠哉地正走过来,眼睛直勾勾瞄着这边。我们几乎同时看见对方,还没等反应,他已经几步赶到近前。
“哎哟!……果然不出所料……”我压根儿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走上前,停下脚步,忽然一揖到地,说了句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叶大姑娘,久违!小可这厢有礼了!!”
——天哪,他不是在招呼我,而是——“叶大姑娘”?——叶子?!难道他们认识?我第一次看见柴松低头弯腰地跟女人打招呼!
“柴爷,好久不见,你好么?”身后响起了叶子的声音,异常镇定、平静,好象早有预料。
“托福,好是还好。不过叶大姑娘面前,柴某怎敢当这个‘爷’字?折杀小可了!”
我象遭了雷击一般愣在当地儿,身后的叶子好象一刹时变成了陌生人。
“别客气,还好就好!”叶子冷冷道。“怎么了,想起到这边走走?”
“不瞒明眼人,柴某这是专程来探访的。说起来还多亏了我这兄弟,”说着指了指我,顺手撩起长长的围巾,十分爱惜似的抚摸着,“要不是枫老弟把这个传到我手上,我也断不敢信,大姑娘竟然驾临北城,还施恩垂爱我手下兄弟一番……”
“过奖了!”
“不过不过,一点儿不过。我找了十七、八个编织好手,竟然看不出玄妙究竟,除了大姑娘之外,京城还哪儿来这等神技?!”
“又过奖了!”
“大姑娘太客气了,柴某这可是真心话。我这兄弟卤莽好斗,蒙大姑娘错爱,柴某在这儿代他谢过了……”
“甭客气!他——就那么回事儿吧。还小孩儿呢,懂什么?”
我听着她的话,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我所认识的叶子了。
“怎么样,来了这么久,柴某也不知道,今儿个既然知道了,就容我补个礼数——赏脸到寒舍喝一杯,吃吃饭如何?”
“当然可以……”
“枫郎一块儿去吧……”柴松转过头笑眯眯看着我。
“唉,他就算了吧。”叶子说话了,“他才滚了几天儿,配跟你我平起平坐吗?”
——到底怎么了?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也对!那——枫郎,舍得割爱吗?”还是那付笑眯眯的样子。
“不用问他。”又是叶子,不,是那个忽然变了一个人的叶子的声音。“不过容我回去把这套家什撂下,再顺便拿点东西。柴爷有耐性在这儿等会儿吗?”
“什么话?大姑娘发话,柴某敢不从命!”说罢侧身弯腰,伸手朝院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一丝的做作,在我看来甚至满带虔诚——他对他亲爹恐怕也不会这样!
叶子轻轻拽我的袖子,我象鬼上身了似的木呆呆跟她进了院。
当约莫着肯定避开了柴松的视线时,她猛地搂住我肩膀,以排山倒海的力量拉着我急匆匆赶回家门前,“哗啦啦”开了锁,一把把我拽进屋,随手“砰”地把门关得死死的。
“小枫,好好听着。我知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事儿还多着呢!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今儿以前姐跟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要是信我就忍忍,等着我。不管你信不信,都必须按我说的做——一会儿我走了,你立马锁上门也走,走得越远越好。别找柴松、别找我,也别找二军;所有熟人家和经常去的地方都别去!对了,也别去南城。事关生死,千万要听话!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事都别回来,起码过俩礼拜再偷偷回来看一眼。要是我不在就别进来,也别让人发觉,我知道你能做到。直到哪天你看见我在屋里安安稳稳的再回来……别犯傻了,来不及了。一定得记住我的话——相信我……”
她用机关枪的速度和蚊子般的声音说完了这些话,马上转身翻东西。黄昏的阳光下,我隐约看到她把那付织袜子的长针用破布裹严,和几件随身衣服一起包成了一个小包裹,挎在臂弯上,站在屋子中央左左右右地把屋子看了一遍,然后一步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高佻的身影映在黄昏的余光中,灰暗、模糊。她回过身,我知道她在望着我,但什么也看不清。
“小枫,我走了……”声音沙哑得可怕,“记着,叶子的心是红的、是真的、是你的!”说罢扭身冲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灰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麻木,浑身冰冷,恍若隔世。这一连串的变故中没有任何一环是我可能事先想到的,好象一场噩梦。刹那间,难道*日我**夜祈祷的美好日子就化为泡影了么?究竟以往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斜靠着床边。几乎停顿了的头脑竭力想着,回忆着。夜幕慢慢降临了,使本来就昏黯无光的黄昏变得更加暗淡浑浊。
柴松和叶子原先是认识的,这一点可以肯定。可为什么叶子从没提起过?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柴的恭敬不是开玩笑——他从不开这样的玩笑,叶子的冷淡也很明显。对了,她从不让我在她面前讲他的事儿,还说过他“长不了”,听得出她很恨他。如果说叶子也是“道儿”上的人,那辈分一定很高,至少和柴平辈,闹不好还得高。那就奇了,一则没看出来,再则也不至于大过年的无家可归,穿得破成那样儿啊!想想那得混了多少年了,顶不济身上也得有上千,断不至于惨到那份儿上。上岸了?那干吗柴松一叫就跟着去了?又干吗那么慌张地交代那么些话?对了,她都交代了些什么来着?……慢着,先把事想清楚点儿了再说……
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连能织一手好活儿柴松都知道。他一批又一批大方地收毛线活儿是不是就为了找她?找她?干什么呢?她好象在躲着他,瞧那付一见着他就如见活鬼的样子。既然认识,又何必躲呢?对了!那两个人!去年夏天在车上堵她,试图架走她的那两个人——从来没见过,也应该算是高手了——截她,看把她吓得……“你救下的不是我的清白,是我的命……”那俩人难道要杀害她?!他们跟柴松有什么关系?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从来都没见过。再说,要是有关系,那岂不是柴松想害她了?她能不明白吗?不能!真要是柴松要她的命,刚才她会不顾一切跑掉的,就象去年夏天那次。虽然柴比起那两个人凶狠十倍,可还有我呢!拼了命也可以阻住他几分钟,她肯定会已经跑得很远了。不象,柴松办事儿不是这个劲儿,要想“做”她就不会一个人来,甚至根本就不会露面,也就是说,她暂时还没有危险……想到这儿,不觉松了口气。
叶子,你到底是谁?温柔、体贴、勤劳、灵巧,和那些好吃懒做的“圈子”简直天上地下,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儿去。可你为什么偏又是什么“叶大姑娘”?你曾在我父母面前,不,是遗像前磕过头,你曾给过我从来没有过的爱和幸福,可却怎么一阵风似地跟着柴松走了呢?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叶子,你留给了我太多的迷团:公共汽车上的圆滑处事,死胡同里两个亡命徒的追杀,明艳照人不可多得的夏装,破败不堪、形同乞丐的冬装,教我堂堂正正地做人,自己辛辛苦苦地持家,惊世骇俗的巧手,辛勤劳作的真诚,体贴入微的照顾,不谈过去的怪癖,还有“不干净”的自我表白,乳房上森然在眼的伤疤,还有——“叶大姑娘”的称呼……你到底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是我敬重、热爱的姐姐、妻子,还是傲视“江湖”,连柴松都得毕恭毕敬的“叶大姑娘”?!
她临走之前都嘱咐什么来着?我该信还是不该信?不信又该信什么?——她说要我相信她。相信什么?“叶子的心是红的、是真的、是你的……”她说要我记住她的话,记住什么?别找她,别找柴松,别找二军,别找熟人,别去经常去的地方,还有……别去南城……为什么?还什么“走得越远越好”,还什么等她一走,立马锁上门也走——立马锁上门也——走!天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该死该死,她说的没错!她说不让我去的地方都是别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她让我去的地方是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越远越好”。甭管别的,这总没错儿。这是脱离危险的最好的办法。可我会有什么危险呢?甭管那些个了,躲躲总归没坏处……*妈的他**,真是猪脑子!这么半天才想起最有用的事儿来!

我一跃而起,飞速穿戴整齐掖上刮刀出了门。外边刮起了大风,冷飕飕的,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天空一片漆黑。我一边锁门一边想到一个好地方:那是北郊一个废弃的建材堆场,有很多预制板和空心的能装下好几个人的洋灰管子。有一次我帮柴松出城送东西给张家口来的一家伙,一个人回来时赶上大雨——大得吓人的暴雨。刚走到那儿水就到了膝盖,眼瞅着回不去了,就爬上了二层的管子,在里面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水退得差不多了也没见着一个人。那是个好地方,保准儿没人知道……一边想着一边收好钥匙急步走出院子,在路灯昏暗的光线指引下放开脚步。可是——已经晚了!
迎面过来一条大汉,黑蒙蒙的影子幽灵般无声地奔来——他不是幽灵,幽灵手里不会拿棒子!我猛转身朝反方向跑,迎面又是一条高大阴森的黑影,手中晃动着同样的棒子!
我停住了,开始后退,又停住……两条长长的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其中的一条已经开始遮盖我的影子。我无奈向墙边退去,手伸进裤兜握住了刮刀的刀柄,脚下却不知怎的有些打颤。
两条影子忽然同时朝我窜来,我急步跳开,一肩膀撞到了水泥电线杆。还没来得及再动,迎面一条黑色的长条儿“呼”地劈头砸了过来——一瞬间我嗅到了铁器的寒腥气——是铁棒,一下就能把我的脑袋砸得稀烂的铁棒!我不顾一切地侧身闪开,铁棒也鬼魂似的跟着变了方向,闪电般又横扫过来,目标依旧是我的脑袋。我拼了命地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低下身子,“当”的一声脆响,铁棒重重敲在了电线杆上,迸射出瘆人的火花,飞溅的水泥碎块儿擦过我的面颊。后面又响起了阴风,我奋力侧身猫腰,一个滚儿翻出去,又是“当”的一声,飞出来的水泥块儿“噼里啪啦”地撒落在老大一片路面上。我抽出了握着刮刀的手,放弃了抵抗——不抵抗,全力逃跑,或许还能逃走;抵抗则肯定不是对手,而且照这个架势,一旦落败肯定要送命。莫非那一直深深忌惮着的暴尸街头的日子就这么来了?……
一阵迅疾狂骤的左突右闪和雨点般疯狂袭来的致命打击过后,我的动作有点跟不上心思了。两个家伙把逃路封得死死的。终于,一个躲闪不及,铁棒从背后重重击中了肩头。“啊!”伴着紧随着骨断筋折般的剧痛而下意识发出的惨叫,我一下子扑倒在地,头顶上另一根铁棒尾随而至。我咬牙就地横滚,闪开了这一下,小腿肚子却防不胜防地又挨了一下,疼得钻心。好在是腿肚子,要是迎面骨,这一下我就得成废人!干吗下这么狠的手?!
我已无力躲闪,身体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脑袋在地上徒劳地滚来滚去。后背、屁股、大腿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我在疼痛中变得麻木,一口鲜血“咕咚”一下涌了出来,带着暗红色的泡沫吐了一地。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双眼简直睁不开了,疼痛的感觉好象正慢慢飘走,抱着脑袋的手也一点点儿松了开来。
疯狂的打击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我象死人一样被拎起来,浑身没有一块儿骨头能使上劲,头“嗡嗡”作响,耳鼓带着剧痛狂跳着。嘴角麻木,嘴半张着,缓缓涌出的血丝哩哩啦啦垂在胸前,脑袋变得好象有几千斤重。朦胧中只听耳畔响起了阴森森的声音——“枫郎,柴爷请……”遥远、飘忽、冷酷,好象地狱里勾人魂魄的梆子。

第一场春雨和着寒意“唏唏簌簌”地在昏暗的夜晚降临。干涸许久的大地立时铺上了水雾,泛着冰冷、潮湿的气息——我从未觉得离土地、离寒冷这么近过。冰一样的雨滴滴在低垂的头顶上、脖子上,将我从垂死的麻木中唤醒。浑身的伤痛和满心的不解骤然间又重新涌来。我没有力气和勇气抬起头,任由两只黑手架拖着蹒跚而行,心里一遍遍茫然地叨念着:“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就是死么?这就是我的结局?……”
柴松家的堂屋。灯光昏暗得我几乎认不出这间屋子和他的脸。我被按跪在地上,双肩重重被两只黑手压着,平铺在地的小腿上踏着两只几欲将我碾碎的脚,面前高处晃动着柴松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旁边还隐约浮现着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平静,美丽如画,冷漠似冰。
两腮同时挨了重重的一拳。我下意识地把脖子伸向前,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枫郎啊!你好大胆!”柴松的声音,“也不打听打听,叶大姑娘是什么人……真没想到,你小子不言不语地藏这么大的贼胆儿……”
低垂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顿时金星四射,口鼻咸腥,脑袋象没了似的。我无力地歪向一边,头发却被一只手紧紧从后面抓住,被迫仰起脸,视线中夹着暗红的血丝,眼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真。
“实话告你吧,叶大姑娘是四城天字第一号的大姐,好几代把子的人褥子,跟我也有渊源,你犯了欺师灭祖的忌了。没办法,只有对不起你了,要怪就怪她吧……”
胸口,上腹接连受了重踢,我一下子翻了过来,仰面倒下,头“咚”地一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鲜血喷泉般从嘴里喷出,又落下,糊在脸上。我好象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渊地,满眼漆黑;而后,忽然眼前一亮,耳畔传来悠远的嗡嗡的声音,好似春天晴空里响起的鸽哨,身子轻软得好象离开了所有的依托,离开了所有的疼痛,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甜丝丝的味道席卷而至——我感到自己弯曲着的身体正缓缓伸展开来——啊!谢天谢地,就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我说,人命不能出在你手上……”女人的声音,沙哑中掺杂着丝丝甜美的女人的声音,是叶子吗?……叶子又是谁?……我从飘渺中又回到现实,周身剧烈的疼痛重新卷来,震颤着每一根神经,那个女声依然响在耳边——
“弄回去算了。收了摊子,打上招呼,让他自生自灭去不更稳妥吗?……不然,还不是白白臭烂了你这块地儿,你还落个大方……”
“你意思留着这张嘴绕世界说?……”柴松的声音。
“说?跟谁说去?谁信?真玩儿出这条命来,那才一万个屎盆子都扣着你呢!这是你的人,谁不知道?要是没了,不找是不找,一寻摸第一家儿就是你……”
“哗啦”一盆冷水泼到脸上、身上。我一激灵睁开眼,一只手揪住我头发,生生从地上把我整个人拽得半跪半卧起来。冷水冲得疼痛略微减轻了些,眼前的景象也由一片混沌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枫郎——”柴松的声音,就是前面那个坐着的男人,一手揽着一个同样模糊的女人,“怎么说也是这么些年了,我也得对得起你不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到此为止。你我打今儿起算掰了!往后地头儿上甭想接着混!以往的事儿露出半个字儿去,可没今儿这么客气了……听见没有?!”
“柴爷……”我挣扎着起身,直愣愣地跪着。
“甭叫,趁我还没后悔赶紧滚!”
“不!柴爷!”我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忽然大叫起来,惊得柴松和怀中的女人一凛。
“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念在我为你拼过命的份儿上,你得答应我!!”眼中好象要冒出火来似的,灼热难当。
“说!”
“杀了我!”
“不行!”
“杀了我!!”
“不行!!”
“柴爷!……”我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脑子里顿时被疼痛和眩晕搅得天翻地覆,“柴爷!!”我摇摇晃晃勉强撑起身子,头又重重磕下去,眼中的灼热化成滚烫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了一串,头晕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甚至已辨不出身在何处。“柴爷!!!”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着,头又重重磕向冰冷的地面。终于在一片混沌中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对面远处屋顶上的灰瓦还残存着尚未完全风干的水渍,一丝细细的小草夹在瓦缝中,被强劲的风吹得几乎贴在瓦上——是蓬新草,在强风中洋溢着新的脆弱的嫩绿。我慢慢抬起一只手抓住床沿试图印证眼前的一切,刚稍一动,周身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我还活着,活在明媚的阳光里,活在深重的伤痛中……
枕边有个网兜,里面是一些罐头、一盒点心和一个信封。我用因为浑身疼痛而颤抖不已的双手掏出信封,抖落出内容——一叠粮票、钞票和一张窄窄的字条——再哆哆嗦嗦地拣出字条展开——“好自为之!柴。”
我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没有死,也没有拒绝字条和钱物——我接受了一切,接受了过去和所有的人给予过我的一切——痛苦、温暖、诚实和欺骗!
我用柴松留下的钱蹒跚着去医院胡乱开了些药回来,花了半个多月等待伤痛的远去、元气的恢复。二军来看过我一次,被我轰走了;张大妈来敲过两次门,我没有应。所有摊开的、合上的书连动都没再动过。*靠我**凉水、罐头和干粮维持着生命,将养着伤痛,整日整夜地歪在床头,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重复着回忆、失落、绝望,再回忆、再失落、再绝望的轮转……
那回忆中,有幸福童年的幻影,有痛失父母的伤悲,有血腥蛮恶的争斗,也有光辉灿烂的幸福;有留恋、有心悸、有痛苦也有疑虑;那失落中,有孤独无援的苦楚,有*身卖**为匪的懊丧,有永驻温爱的祈盼,也有祈盼破灭的凄凉;而后就是绝望,对未来的绝望,对自己的绝望,对幸福的绝望,对整个世界的绝望……
柴松,把我拉入罪恶深渊的魔鬼,把我救出牢狱、甚至是惩办的枪口的恩人。我为他出生入死、刀山火海地打天下,背弃了父母的希望,背弃了自己的良心。何以为了一个女人就痛下杀手,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而后再象破工具一样一脚踢开……我欠他什么?!我欠他的有这么多吗?!!
叶子,我真心爱恋的女人,我曾准备相依为命的大姐姐。带给我明艳、灿烂的影子,带给我温柔入微的关爱。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酷、轻浮,对罪恶的法则驾轻就熟?一天前还依偎在我的怀里,抚弄着绵绵爱意,一天后却投入了柴松——一个与我里里外外相差千里的人——的怀抱,用那张向我道过娓娓情话的嘴发号施令,抉择我的命运……这绝对是两个人,可又真真切切地都是她。我不会错,院子门口初见柴松时愣愣地呆立在旁的身体是她的,曾与我相拥相爱;柴松身边那张苍白的脸是她的,曾展示给我梦境般的美艳,给予过我无比灿烂的笑容;与柴松商量如何处置我的沙哑的声音也是她的,曾向我倾诉过衷肠,表达过真诚的爱恋……可是,究竟哪一个是真的?亦或都不是真的?为什么不让他杀死我?为什么留下我的命又断绝我的生路?为什么会判若两人?又为什么要闯进我的生活?难道是在骗我?可为什么?骗我什么?骗走了我的爱和信赖?还是在骗我们俩?……叶子,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欲往何方?你留给了我多少不解,你带给了我多少幸福,你又带给了我怎样的苦痛和灾难?……
叶子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还在柴松那里。她好象很讨厌他,甚至,很恨他,可却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毫不掩饰地在我面前靠进他的怀抱。她跟他说话时的调子、声音跟和我在这间屋子里度过那些日子时的是何其相似?难道她跟谁都可以这样娓娓道来的吗?
柴松是怎么说的?她是几代把子的“人褥子”,是“四城天字第一号的大姐”,难道真的是?如果是,而且跟柴也有“渊源”,那么她要是真讨厌他、恨他,完全可以不理睬他,甚至用她的权威保护我,保全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是否真的还象以前那样,或者说象我以前认为的那样真实而有意义?)。可她没有,她没有保护我,也没有尽哪怕一点点的力保全别的什么。我这个连整学都没上完的孤儿,竟真的相信自己能得到一份不期而至的真爱,一个不期而至的爱人。或许她对我的一切都是假象和伪装,或者是一种喘息,一种不得已。惟有那个“不干净”的说法还显得真实可信——看看乳房上的划痕,再看看她投入柴松怀抱的样子——“人褥子”,“天字第一号的……”,“渊源”……还有,夏天被追杀的事情!
记得两年以前,我也曾帮柴松料理过一桩“家事”——我和另外不认识的两个人,被一个女孩带着找到另一个女孩,一道出门后奔了什刹海。天黑着,走到一处后,我按事先的指令阻住带路的女孩,那两个家伙突然捂住另一个姑娘的嘴架起来七拐八拐地消失了。我当时懵了,忘了按事先的指令把手中拦住的姑娘打晕。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嘴里喃喃地说着:“她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害了她……”我没有理会,径自走了。四天后,听说从什刹海捞上了一具女尸,才十五、六岁……那两个女孩后来再没见过,那两个凶手也不是追杀叶子的人,却有些象是叶子走后当晚把我劫到柴松家的人——从来没见过正脸儿,也很少听见他们说话……
串起来了,完全串起来了!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叶子可能遇了什么事儿,在原来的把头床上混不下去了,于是准备跑来找柴松。怎奈中途就被追上了,幸好被我救下,心理存着一点感激,又见我在柴松地面儿上放胆恶斗,知道必是他的手下。为了不让我明白太多,假意出城,实际上是去找柴松!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找着,于是破落成那付样子,满怀对柴的怨恨,没办法又投奔了我——我能帮助她找到柴松!她先稳住我,等待时机。在我这里很安全,除了柴松,别的人都不大可能贸然闯来,特别是追杀她的那两个人。她织出毛活儿让我四处兜售,也很可能是想通过这个让手眼通天的柴松知道她在我这儿。只是她不知道我恰恰把毛活儿全卖给了他(见鬼!我干吗要这么做?!),所以当柴松那么快就找来的时候愣住了,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跟他走了。临走时,大概是为了稳住我,或者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嘱咐我离开家躲得“越远越好”,以免发生后来的事,或许也是以免后来发生的事引起我的猜疑。可我没听她的——忘了,晚了,还是遭了这一劫。她怕弄出人命来给姓柴的和她带来麻烦,便劝柴放了我一条生路……

她为什么花那么大的力气帮我持家,又把身子给了我呢?大概是为了让我深信不疑地护佑她吧;更何况,她本就是“人褥子”,多垫一个人也无所谓。真是个美妙*物尤**,让人爱不释手、沉迷忘命!难怪是“天字第一号”的“叶大姑娘”。临走时还一个劲儿地让我相信她!假设我真的照她说的及时跑掉,很可能柴松还真就找不着我,我也就不会听到对她的介绍,不会见到那比身上的伤痛更令人心碎的情景;我也就还会一直抱着满腔的疑问苦苦隐藏、苦苦等待,直到看见她回来——我也许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我终究会失去耐性闯回来的,同样还会遭此一劫。其时她已然在柴松那儿登堂入室,过去的一切就是喊得震天价响也不会有人听、有人信……或者她混不下去又跑回我这儿,凭那张巧嘴不定会怎么把我糊弄住,就是干脆象原先那样对发生过的事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我也照样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她还是温柔体贴的大姐姐,我还是蒙在鼓里的*弟弟小**,用满腔热情关爱人老珠黄、残花败柳的她……多好的计划!要么,一旦她想要柴灭我之口或施以惩戒,只要往屋里一呆,我就会自投罗网、束手就擒……真让张大妈说着了——她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岂止?!
当我最终很利索地翻身下床,把所有已变得遥远的伤痛彻底甩给那张床的时候,我已完全确信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想。当我甩动僵直的四肢,重新又恢复了人的力量——十七岁男孩的力量的时候,也把心痛和伤感甩出了依然奔腾着年轻血液的身体。当我活动着的骨节发出清脆的蓄势已久的“劈啪”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竟也把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甩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去了。
柴松,谢谢你!给我上了人生的一堂大课,教会了我怎样昧着良心去谋生;教会了我识破几乎陷我于死地的*局骗**!谢谢你的一顿好打,让我还掉了欠你的所有!也谢谢你给我的险恶经历,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
叶子,谢谢你!给了我从没有过的、以后也不会再有的幸福的感觉和美好的憧憬。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短命但却温暖的家,给了我残破却美丽动人的身体;谢谢你为我用心编织的毛衣、袜子以及爱的梦境……不管是真情还是假义,不管是真诚还是欺骗,我都真心地感谢你……
我打起精神,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明媚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和万物焕发的勃勃生机迎面扑来,刹那间把我包围、淹没、融化其中……

(图片来自于网络)
顾问:朱鹰、邹开歧
主编:姚小红
编辑:洪与、邹舟、杨玲、大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