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惠钧
高考前夜，瑞安中学蔡瑞琛老师发来“救急”短信，说学生在做某省的高考语文模拟试题时，有一道改错题把握不定。需判定的句子如下：
会计专业的学生，无论中专生、大专生、本科生，毕业后如要从事会计类职业，都必须通过考试取得会计从业资格证书才能上岗。
出题者提供的标准答案是：“无论”后的并列项缺少“还是、或是”一类关联词语，因而是病句。老师们觉得似乎值得商榷，但又说不出理由来。问我该如何确定。
因第二天就要高考，我简要告诉她我的看法，认为这样的句子不宜简单地视为错句，随手从《人民日报》上找了几个类似的例证发给她作佐证，但没有说太多的理由。今日得空，便来说一下理由。
学界把“无论（不论）P，都（也）q”一类句子称作“无论句”。它是汉语中一种表示条件的基本句式。这一句式里“无论”后的成分，即P项，学界普遍认为具有“选择性”特征。其构成有两种情况：一是指称式，通常使用“谁、什么、怎样、如何”等；二是列举式，即把两个或多个可能的情况加以列举。因“列举式”须由两个或两个以上表示选择关系的结构件构成，也就有了一个要不要使用关联词语和使用什么关联词语的问题。
对于使用什么关联词语问题，一直存有争议，主要聚焦在“和”类连词能不能使用上。为解决这一问题，我曾经写过一篇题为《无论句的选择性与关联问题》（《汉语史学报》第九辑，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8）的长文专门作了讨论。文章写作缘起是1992年全国高考语文卷的一道改错题：
无论干部和群众，毫无例外，都必须遵守社会主义法制。
试题的标准答案是关联词“和”用错了，此处当用“还是”。文章主要论证此处用“和”的合法性及其成因。指出：在现代汉语中，以“和、与”等连接“无论句”P项表示选择是一个较为普遍的语法现象，这种用法是历史地形成的；特定结构语义框架的限定、系统类推的推动和语用的需求，是这种用法得以产生和发展的主要原因。从而确认了“无论句”P项使用“和”类连词表示“选择”义的合法性。
蔡老师的题目，触及到了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即列举式“无论句”P项是否都要用关联词语。从提供的答案来看，出题者是主张必须使用关联词语的（且只能使用“还是、或是”），不然不会将句子判定为错句。
判定一种用法能不能成立，首先需要看语言事实。查阅语料，我们可以看到，在现代汉语中列举式“无论句”P项不用关联词语的现象是一个普遍存在的语言事实，不能从某些教科书出发，而无视语言事实的存在。这里列举一些《人民日报》中使用的例子：
书，无论中国书，外国书，都是人写的；无论今人或古人的书，都不过是人说的话。
无论“官学”“义学”，其学习内容都是儒家经典、封建教条。
这种用金钱把大众拒之剧场之外的演出，无论“通俗”“高雅”，只能称之为“大款文化”。
我国北起黑龙江，南至海南岛，无论丘陵、平原，都有它的足迹。
无论一个词，一句话，多到几百字几千字的一大段，如果人家来问，都说得出个要它存在的理由。
没过多久，这一段穿越吉林全省的线路，无论上坡，下坡，凹地，平道，道口，桥梁，村舍，树木，坟堆，他都一一了如指掌。
就业后，无论上岗、转岗、晋升都要经过培训和考核，并与工资待遇相结合。
台湾大学教授张麟徵也指出，无论“一边一国”“统合论”“主权对等论”，都是“两国论”的变奏，对台湾的社会安定、经济发展有严重的负面影响。
如今，我国保险业无论业务规模、企业经营管理水平、市场规范化程度，均登上了新台阶。
书中的文字，无论从字形方面看，从字音方面看，从字义方面看，都有许多是我们所不认识的。
以上诸例“无论”后的列举项，有的是词（有体词也有谓词），有的是短语，均未用关联词语。从语义上看，列举诸项有反义对举的，也有类义并列的，而以前者更为多见。
这种用法，在近代汉语中就随处可见。例如：
其愿听者无论长幼客寄，悉听入，惟禁女子。（《齐民四术》）
此诗末四句，意本平平，无论“不”字、“当”字，味皆不足。（《养一斋诗话》）
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西游记》）
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红楼梦》）
仆妇养娘，无论黑的、白的、俊的、丑的、小脚的、歪辣的，都插入争妍取怜，向上逢迎小阿妈。（《醒世姻缘传》）
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东西，无论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采办。（《*场官**现行记》）
如前所述，“无论句”P项的典型特征是“选择性”，P项不用连词的规范地位，取决于其表选择的合格度。因而有必要对此作出说明。
这一用法与“和”类连词的选择义用法一样都是在特定的结构和语义框架中形成的。我们（傅惠钧2010）曾指出，汉语“无论句”形成于隋唐时期。但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更早。“无论”的说法在上古汉语中用“无”或“无有”等。例如：
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长幼贵贱，皆天之臣也。（《墨子》）
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左传》）
句中的“无”“无有”为“无论”义的否定动词。在以上结构中这一用法已含有“无条件”的关系意义。这种意义和用法是由“无”和“无有”的否定意义发展而来的。例中正反对举的“大”与“小”、“长”与“幼”、“贵”与“贱”、“众”与“寡”之间，并没用表选择关系的关联词，但却含有选择性。可见在“无论句”形成之前，这种不用关联词语表示选择的用法就已见使用。战国以后出现了“不论”“无论”等用法，直至隋唐时期，发展成了一类成熟的无条件句式，即本文所说的“无论句”。在“无论句”形成之前，“无”或者“无论”都是动词性词语，其后相随的多为表“尽*交性**替”（吕叔湘）的两项式对立结构，因其语义的不相容，只能作“析取并列”理解，而不能作“合取并列”理解，因结构的限制，便具有了选择性。“无论句”形成后，保持了这种用法，自然就带有“选择”意义。这与“和”类连词获得选择义的道理是一样的。
其实，从一般公认的“无论句”去观察，也可佐证这种用法的合法性。比如：
去年国庆节，他要求全厂每个职工，无论 上班、在家，还是逛街、出差，走到哪里都要佩戴巢湖柴油机厂的厂徽。（《人民日报》）
本例中P项有4个并列项，只用了一个关联词语“还是”，但事实上，它们的每一个并列项之间都表示选择关系，而无需在每项之间都加上一个表选择的关联词。下例也是一样：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我们的立足点。（《*小平邓**文选》）
显然，选择义是由“无论P，都q”这个框架赋予的。
这一句式，P项不用关联词与用不同的关联词可以形成一个同义形式的系列。一种形式的存在，总是有其修辞上的动因，用不用关联词和用什么关联词体现出其修辞功能的差异。不用关联词具有简洁之效，可以跟其他形式形成功能互补。
回到开头蔡老师问的题目，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