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联好像只有中国人在写,从有文化记载一直写到现在,估计未来一直也会写,写到地老天荒。马家皂村作为中国大地一分子,当然也一直在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写对联,大红的对联贴起来,就知道过年了。
七八十年代,村里穷人家也空,去供销社买几张红纸,薄薄的,小心翼翼卷好,风大会吹破。到会写毛笔字的人家,比如说有读书孩们的人家,有的人心细会带了墨汁,有的则是带了更多的人情,脸上带着笑,站在炕底下,说些好话掩饰一些些不堪,等待坐在炕桌上的写字先生一家一家写。
写字先生往往知悉各家各户的情况,都是邻里邻居,各家的光景都清楚,真的是就连瓮核堎儿有几只耗都知道,谁家的门的样式不说也清楚,按照大门堂地门是大的小的把带来的红纸仔仔细细叠好,大门大的对联就叠成细长的,留有天地左右,大门小的就叠成正方形,对联的内容也切合各家的光景。剩余的红纸头连着写好的对联带回,剪个窗花剪个格角儿贴在发着黄的糊窗纸上,红红的也是一派红火热闹过年的热乎气象。
马家皂村的风俗大年三十前晌贴对联,打扫好了院子,在锅里打好了浆糊,家家户户开始贴对联,贴好了对联,马家皂村红红火火的大年就来了。
大年初一去给我奶奶家拜年,走一路就看一路,看看谁家的对联写得好,有的人家大门很大对联却贴的小字也歪歪扭扭,心里就会想这字写的还没我写的好,肯定是家孩们自己写的,果然,对联就是课本诗词里的。有的人家对联写的气势宏厚,不能说力透纸背但是狂蛇乱舞不认识写了什么,就觉得这个对联写得好有学问,有的连着几家对联字体一模一样内容大同小异,就知道了这几家是请同一个写字先生写的,村里写毛笔字好的也就那几个,想想谁谁谁住在哪里姓啥,就知道是请谁写的了。村里就是这样枝枝蔓蔓,说不清剪不断,各种关系藤蔓一般把每个人都联系上了。
马家皂村读书人多,有学问的人也多,写的对联就很有意义了。
在九几年吧,马家皂村人不能说重男轻女,但是家里有几个女儿的还想要儿子的人还挺多。我奶奶家的前头院,已经生了五个女儿了,一直希望生个儿子,当年恰好满足愿望生了个儿子,然后过年对联是这样“家有五个金凤凰,引来一个聚宝盆”,事隔多年,原对联没有记得很清楚,大体意思如此,因为住在大街头,不到一天,这副对联火爆全马皂村,现在这个男孩差不多二十多岁了,估计很多人还记得这副对联,你看,我还记得。
好像是地根二岗考上了师范大学那年, 去我香香大姑家拜年,对联就是二岗写的,工整而有力,有一句摘自《爱莲说》的“出淤泥而不染”写了很多,贴了好几个门。因为我很喜欢这篇文章,一向不喜欢背书的我这篇文主动背的滚瓜烂熟,所以就记得特别清楚。现在二岗是在做高中老师,某种意义上也暗含了这句词的一些特性。
初六去我姥姥家拜年,应该是我读二三年级的时候,我大舅家的对联用篆体写的,曲曲弯弯我都不认识,我还以为画的画,表姐炫耀的问我,你认识这对联写的啥不,我站在我大舅家的门楼下面(我大舅住的院子是堡里头石头院,大门楼下面是用石头铺的楼梯),小小的我仰头看,手指头举着顺着笔画写,但是怎么也认不出写的什么。最后表姐说她也不认识。进家以后还是我哥哥告诉我这是篆体字,从此,我就觉得我大舅可有文化,是我姥姥村和马家皂村最有文化的文化人,因为在马家皂村我看了很对人家的对联,没见过谁家的对联是用篆体写的。
我爹每天都忙,忙的饭都顾不得吃,比如说,有时候我十天半月和我爹说不上一句话,我上早自习走了我爹在睡觉,我吃饭的时候我爹在出诊,总之没见我爹有半点空闲的时候,有一次看了个电视,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深圳人的一天》,讲述的一个深圳人一天换几个职业不停的忙碌,我爹的忙碌程度有过之无不及。就是这样忙的我爹,在大年三十前几天,一定会抽出时间,坐在写字台前或者炕桌前,根据当年家里发生的事情构思对联,所以我家的对联年年都是我爹现编的,心思敏捷的看了我家对联就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事,比如说孩们结婚的事情,我爷爷奶奶仙去的事情,家里添丁进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