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饭后，小容送郑赫下楼，出了门郑赫便笑着跟小容说：“你妈很厉害啊。”
郑赫是小容的男朋友，那是他第一次去小容家。
“那是，不厉害能当我妈？”小容白了郑赫一眼，“她是不是趁我洗碗时恐吓你了？说如果你以后对我不好就打断你的腿！”
“倒也没这样直接。”郑赫诚实地回答，“但意思差不多，还别说，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嗯，你老妈有气场！”郑赫伸出大拇指赞一个，“不过你妈是个讲道理的人，告诉我也不可一味惯着你，该批评教育还要批评教育的。”
这后一句，郑赫模仿着小容妈李女士的语气，说得惟妙惟肖。
小容笑起来。她不得不承认，李女士现在的说教水平越来越高了，从两年前开始，小容都叫她“李教授”了。
李女士也乐得承认，沾沾自喜地跟小容说：“能养出一个研究生来，跟教授也差不了多少。”
李女士做人就是这么自信，从来就不谦虚。
但小容没有告诉郑赫，在他看来这个既有些厉害又本能偏袒自己的妇人，并不是小容的亲妈。
甚至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容跟李女士的相处状态，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斗法——不是斗争和斗气，而是斗法。
用“李教授”后来的总结，就像一个大妖怪和一个小妖怪各展其能，看谁最后斗过谁。
2
李女士来到小容家的时候，小容12岁，刚好是女孩子人生第一个叛逆期。
不过小容和李女士的斗法，跟叛逆关系不大，而是一种本能——天下所有孩子抗拒后妈的本能。虽然之前，小容爸和她奶奶、姥姥甚至她姑她舅，所有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劝小容好好接受李女士这个后妈。
首先经过两家人轮番考察，李女士不是一个坏人，非常勤劳。
另外，小容姥姥用一种很私心的态度告诉小容，这个女人就是来照顾小容的。小容爸工作忙，经常出差，小容需要一个人洗衣做饭和作伴。
并且，李女士保证嫁给小容爸后不再生孩子，所以，小容也不会因为老爸有了别的孩子受到慢待。
小容奶奶说得更直接：“傻丫头，她就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小容现在想来，觉得社会对待一个后妈的态度真的极不公平，他们都认定她不是坏人，但也没有公正地对待她，但是小容一个12岁的毛丫头，会听谁的呢？她认定了“后妈都拿着毒苹果”。所以对家人的劝说，小容嘴上不反驳，但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她可不想变成一个有后妈的孩子，因此被嘲笑或者同情。
绝不！
但小容也很清楚，拒绝和哭闹可能起不了作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李女士知难而退。
怎么对付李女士呢？小容想了好几天，然后在她爸出差的那天晚上，把一只巨大的毛毛虫塞进了李女士的被子里。
那只毛毛虫，是小容同桌讨好她找了好几天才在公园找到的。
可是那晚，李女士的卧室始终静悄悄，小容躲在门外，既没有听到尖叫，也没有听到李女士的暴怒，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发现被子下面那只体型巨大、花花绿绿的毛毛虫。
后来小容困了，只好回去睡觉，怀疑李女士也许搂着毛毛虫睡了。
但小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在李女士为自己准备的早餐里，除了稀饭、馒头、荷包蛋，还有一小盘奇怪的东西。小容看了半天，目瞪口呆，躺在盘子里的那个金黄色物体，不正是她放在李女士被窝里的毛毛虫？
李女士，竟然把它油炸了。
看清楚之后，小容手里的馒头扑嗵就掉在了地上。
李女士不动声色，拿了一个干净的递给小容，自己把地上的馒头拣起来，慢慢剥去外皮，一小口一小口填到嘴巴里。然后，李女士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只“油炸毛毛虫”问道：“要尝尝吗？”
小容落荒而逃。
那是小容和李女士交手的第一个回合，以惨败收场。并且从那以后，小容屡战屡败，从来没有赢过。
3
起初小容并不想认输，想尽各种办法对付李女士。
比如，把李女士最喜欢的新裙子在不起眼的地方剪个洞。结果第二天，李女士便会让小容爸买条新的回来，还一模一样，白白浪费几百块钱。
比如，知道李女士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于是小容便拿着较有深度的数学题请教她，让她难堪。结果李女士每次都会淡定地挨着邻居家请教，最后竟然和相邻楼栋的一个高中女老师做了朋友，不知道她怎么跟人家说的，弄得小容那个暑假每天都要去女老师家补课，完全得不偿失。
还比如，李女士没工作，和小容一样靠小容爸养活，于是写作文“我的家庭”时，小容就写，继母是一个家庭主妇，没工作……
拿给李女士签字。
李女士依然不动声色，签完字还写一句评语：家庭主妇也是一种辛苦的职业……
最最厉害的，是有一次李女士让小容学着洗衣服，小容就说：“我告诉我爸，你虐待我。”
李女士笑着说：“你爸不会信的，因为你撒谎。”
小容说：“他会信，我会不停对他说。”
然后李女士不吭声了，却举起手机*放播**了刚刚俩人的对话录音。
小容傻眼了，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说：“你是个狡猾的人。”
李女士依旧微笑：“没办法，要当后妈，总得练点儿本事，不然，早就被你打败了。”
从此，小容不得不停止了各种试图“整”李女士的行为，开始转为漠然——很少和李女士说话。如果爸爸不在家，更是看都不看她，她问三五句，小容答一句或者不答。
但出乎小容的意料，对小容的此种态度，李女士倒是选择了接受，没有事时，干脆也不搭理小容，只管做她的家庭主妇，做饭洗衣收拾房子。
如此这般，转眼好几年。
4
意外是在小容读高一时发生的，那年4月的一天，小容爸上班途中遭遇了车祸。
那个春天，小容失去了爸爸。
处理完爸爸的后事，李女士和小容有了一次简短交谈，李女士跟小容说：“你可以选择跟着你的亲戚，你爸爸所有一切全部给你。你也可以选择跟着我。你自己决定吧。”
小容自己都无法想象，最后竟然选择了跟着李女士。
或者，小容只能选择跟着她，因为在小容爸离开后的那几天，没有一个人对小容说“你跟着我吧”。小容的姑姑或者阿姨、舅舅，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对李女士说：“孩子交给你了。”
是的，有血缘的家人把15岁的小容交给了跟小容没有血缘的李女士，小容在那一刻忽然想明白，其实在她12岁那年，他们就把自己交给了她。
小容别无选择。
生活暂时不成问题，除了肇事赔偿，小容爸还留下一笔丰厚积蓄。但李女士把那些钱都存在了小容名下——如此小容的亲戚们才放了心，他们一直都在担心她会“霸占”小容爸的财产，各种旁敲侧击。
但是，李女士没有。
高二那年，小容主动选择了住校，李女士没有反对，那天送小容出门时，她说：“我不想说教你，你已经16了，什么都懂了。我只想告诉你，现在我没有了丈夫而你没有了爸爸，我们必须好好活着，给他争气，让他放心。”
就是最后这两句话，让小容在背对着她之后突然泪流满面。
那是第一次，小容认可了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尽管没有血缘，但的确拥有一个共同的家，因为曾深爱同一个人。
是，小容知道了，李女士爱她爸，在小容爸走后，她会在每一个和他有关的日子去看望小容爸爸，清明节、中元节；小容爸爸的生日、祭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中秋、春节、元宵节这些和团圆有关的日子。
起初，李女士一个人去，带着小容爸爸爱吃的水果、食物还有烟酒。后来，读到大学的时候，小容开始陪她一起去。
李女士没有再结婚，也没有再继续做家庭主妇，而是在小容爸爸离开后找了份家政工作。因为勤快，她的收入高出一般家政工许多。她用她的收入，负担了小容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到小容读完了研究生。
小容爸爸留下的积蓄和赔偿款，一直是一张固定的存单，那么多年，没有动过。
而当初的高考成绩，小容原本可以去很多自己曾经向往的城市读大学，可是，她都没去。小容“浪费”了自己的好成绩，选择留在本市一所普通院校。当时，亲戚都来轮番劝说小容，只有她不劝，说：“哪里念书不一样呢？留在这里也好，离你爸近点儿。”
是，李女士说得没错，小容不去外地没有别的任何原因，就是想离爸爸近一点儿，想离李女士近一点儿，离自己的家，近一点儿。
5
读大学后，小容每周都会准时回家。而李女士会在每个周三去学校造访一次，带着各种美食，犒劳小容和宿舍里的吃货们。
为此，李女士得到了宿舍全体女生的极度厚爱。每个周三，她们像盼亲妈一样盼着李女士的到来。
小容也是。
而那些对付李女士的极其“缺心眼儿”的招术，后来很多次，小容和李女士都当作笑话来讲。于是，小容也知道了一些当时不知道的事：比如那天晚上，在掀开被子看到毛毛虫的刹那，李女士差点“吓掉了魂儿”，她从小就怕虫子；还有新衣服上的破洞，让生性节俭的她心疼不已，所谓新的，不过是她找人织补后的“假冒伪劣”；还有，为了求那个女老师帮小容解题，李女士背着小容和爸爸，给人家当了大半年的钟点工，……
现在说起来，李女士的口吻是那么轻松愉悦，可是在光阴之后，小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曾经为此付出的隐忍和艰辛。
小容早就开始叫李女士妈妈了，在小容读大学之后，没有人知道李女士不是小容的亲妈，因为小容和她完全是亲生母女的状态——彼此撒娇、调侃、争执或者亲昵。
包括正在热恋的郑赫，同样不知道。
小容不是要刻意隐瞒他，而是感觉没有说的必要。如果亲情的分量相同，有没有血缘，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在那天晚上，送郑赫回来之后，李女士很认真地对小容说：“把你爸爸给你留下的钱放好，不要轻易就给了男人。爱你的男人，自然不会花你的钱。”
小容笑起来，50岁的人了，李女士还是那么“有心眼”。
但是，她说得没错，小容信她的。只是李女士没有计算过，那些钱这些年在银行里其实不断在贬值，所以，半年前小容把它们提了出来买了一套房子，小容想送给李女士做为她50岁的生日礼物。
多年后，小容还知道了李女士多年来的隐忍付出，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但也有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寻常人必然的私心和无奈，李女士当初嫁给小容爸爸，因为喜欢不假，也是为了生活，她没工作，家庭平平，小容爸爸是个太好的靠山。
而后来靠山倒了，她可以走，但她选择了跟小容在一起，也是因为她那个年纪再嫁不易，也过了生孩子的好时候，与其放弃小容一个人重新开始，不如赌一把多年付出是否得到回报。
毕竟李女士知道，小容倔强固执，但心地亦善良柔软。
两个心地都不够坚硬的女人，又曾经相爱相杀多年，一定可以在以后的时光里相互陪伴。
作者：我是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