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具有悠久的封建历史,这是人所共知的。所谓封建,就是分封而建。所分者土地,所封者官爵。以官爵大小,分土地之远近大小,并依次等而下之,最低直至士这一级。
《左传》鲁桓公二年,记载了西周封建分封的大致脉络。“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从这一段文字可知,天子拥有天下,把天下分封给诸侯,这就叫建国。国是诸侯的领地。诸侯在领地范围内分封卿、大夫,这就叫为卿、大夫立“家”。卿更尊贵,立有“侧室”,侧室可以是诸弟子,也可以是家臣,人数与分封的范围不限于宗室。大夫是诸侯的臣属,可以有“贰宗”。所谓贰宗就是按照嫡庶之别,分出小宗和贰宗,虽然各自贵贱有别,但也是大夫所属的官僚与家臣,这当然也是分封待遇。其次以下的士,可以拥有其子弟以为仆从。士以下,庶人、工、商这些成分,有亲戚远近,虽是基本群众,但也都有各自的土地分属,成为社会基层。
从这一段记述中可知,西周时期的封建管理体系分得非常彻底!从天子以至庶民,形成了一整套封建体系,这个体系应该包含以下几层意思:
第一,基础生产资料的分配权力。中央权威的基础是国有土地,即所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天下土地归于周天子,由周天子按照亲戚远近、功劳大小、民族政策予以分封,这是周天子的权威基础,也是权利保障。天子畿内千里,公侯封地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公侯封地之外,理论上皆天子之田。
第二,依法规范生育资源占有的优先权。从周天子开始,王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诸侯有一夫人九嫔妃。大夫有一妻二妾,士则一妻一妾。至于庶人,只能讨一个老婆。这种生育资源上的优先权,其目的在于从上到下对人口繁衍能力进行倾斜性配置。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从根本上实现对生产要素的优先支配。
第三,建立军事上的逐级依附关系。天子六军,诸侯最多不超过三军。同时在在城池大小、城墙高度,即防御能力上也都有明确限制,以确保逐级统治能力的军事支配性。相反,诸侯也要服从周王室的调遣,除了拱卫周王室,还要跟从征讨背叛者。
第四,建立了一套强大并高度系统化的文化认同体系,这就是《周礼》。从现在看,《周礼》是基于当时最高科学成就、最高文化成就、最高认识水平写就的国家治理体系。其涉及范围之广,分工之细,管理之严密,在当时肯定是非常先进的。
总之,以周公为代表的西周国家管理的设计师们,发明了一套极其复杂、相当科学、十分先进的国家治理体系。这样的体系肯定远远领先于当时的其他民族。正是由于这种先进性,从西周开始到西周末年的270多年里,华夏大地上人口发展非常迅速,社会高度繁荣。
尤其令人惊讶不已的是,周人的繁衍速度之快!周王室封国千余,其中姬姓四十余国,而到西周末,春秋初,270多年间,诸侯之中,北有燕、卫、晋,东有鲁、滕、郜,南有蔡、随、吴、息,中原有郑、虢,春秋争霸,郑、鲁、吴、卫、晋,姬姓诸侯,轮番登场。战国七雄,除了齐、楚、秦,其余燕、韩、赵、魏,多从姬姓所出,可见姬姓国家人口发展之快!尤其最为典型的晋、燕、鲁、卫、郑、吴这些姬姓封国,派去一个子孙,远去一个荒蛮之地,就能带出一个国家,其发展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咂舌!这说明了《周礼》和周文化所具有的人类文明的卓越高度。这个文明高度,在中华大地上,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无往而不胜!
这当然是封建制度的胜利!这个封建制度早在商王朝就已经出现,到了西周发展到新的高度。尤其是通过周公旦的系统性改造和提高,以《周礼》的颁布为标志,形成了一整套的治国理政的先进体系。这个体系的特点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维护以周天子为代表的统治阶级的特权利益,并把这种特权通过宗法制度变为国家政策。
但是,任何制度其先进性都是有限的,这种有限性首先应该表现在历史的局限性。没有一种制度可以永放光芒,成为“普世价值”和“终结者”。其次,所有制度如果不能与时俱进,不能改革开放,就一定会派生出终结制度自身的力量,并通过不断地反噬自身而吞噬制度的主人。
西周初期建立的时代最先进的制度,经过270多年的风风雨雨,最终走向了没落!而越是辉煌的制度,越是难以通过内部自行改革和修复。一旦支撑周王室权力支柱的任何一根支柱坍塌,都有可能引起“塔西陀效应”。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只不过是烧毁西周天子大厦的第一根火柴,而被他分封的那些诸侯们早已躁动的扩张野心才是焚毁大厦的烈火干柴!正是西周的分封政策让周天子的实际权力基础开始晃动,正是金字塔式的权力诱惑让诸侯和大臣们心存侥幸,正是军事上的诸侯割据政策让军备竞赛成为常态。尤其《周礼》的颁布,让"西周模式"在中华大地上开花结果,这些结果反过来成为埋葬西周模式的强大力量。
通过《左传》,我们可以看出,每一个诸侯,都是一个缩小版的“周天子”;每个缩小版的“周天子”都会分封自己的家臣。逐级以下,以此类推。而一旦被分封,这些封建主们就会拼命地扩张!只有不断地扩张,才能满足自己和下属们的进一步野心。这就是为什么会发生礼崩乐坏的根本原因!
在晋国,有曲沃代翼的故事;在郑国,有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在鲁国,有三桓之乱的故事。整个《春秋左传》充斥了权力争夺,弑君篡位的闹剧。这一切,都是源于封建制度内部的冲突基因!
因此,西周帝国是成于封建。“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尤其子孙繁衍,姬姓遍布华夏,《周礼》文化风行天下,对中华民族的国家形成具有奠基之功!但,西周崩溃,进入东周,也是封建之害!本来期望强本弱枝,但最后本弱枝盛,事与愿违!秦始皇正是看到了周王室存在的封建弊端,才果断放弃分封诸侯,而改为郡县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