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贾立春
赶集、过年年前赶大集，买年货，是最热闹的时候。早在1953年，抗美援朝胜利，举国欢庆。腊月二十三日（小年），我刚好满五周岁。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还有远方的客人；都汇集到我们村集贸市场。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背口袋，有的挎土蓝；还有骑毛驴或赶大车来的。全村三条东西走向和两条南北走向的主要街道，都挤满了人群。要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我家住在北街南侧中央，出门就是菜市场。不等鸡鸣破晓，就听见“隆、隆”的重车接二连三地从房后走过。吃过早饭，父母领着我去赶集。家门的胡同口内，早已被运菜的大车占满。那辕马与拉长套的捎子马共享一槽，吃着草料。母亲紧拉着我的手，怕被马撕咬或尥蹶踢着。北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卖菜的大车把式高声吆喝着：“买白菜来，买白菜来。便宜了，便宜了啊。晚了，就没了！”旁边有个中年妇女，也高喊着：“胡萝卜、香菜、辣秦椒唻！还有那菠菜、韭菜、葱头您随便挑唻！”不远处，有个男子拉了一车萝卜，叫卖着：“先尝后买了，水萝卜赛鸭梨呀！”那卖葱的人也连声说：“您看这大葱，又白又干净。买一捆，没多钱；您也来一捆吧！”走不远，有个老太太，指着又圆又大的金黄色老倭瓜说道：“我这倭瓜，是自家种的；吃着又面又甜，谁也比不了。不信，你买个尝尝。”真是老太太卖瓜，自卖自夸。还有个外地口音的小伙，也直着脖子叫喊：“贱卖了，贱卖了！土豆、茄子、大芹菜啦！”…满街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男声，有女音；并有高、中、低音调搭配；简直就像个大合唱团；从很远就能听见；那曲调直冲云天。再向前走，还有卖成辫的大蒜，成捆的蒜黄、蒜豪，成堆的鲜姜，成筐的豆角。还有阴干的小白菜、积酸菜、黄豆芽和绿豆芽等。卖菜的，大都是自产自销；也有少部分是南方趸来的。有摊位的街道上，只有人来过往，没有大车穿插。那是因为，市场上有专职的管理人员，维持治安。保证公平交易，禁止强买强卖，哄抬物价等。除了胡同内和没有摊位的其它街道，在不影响交通安全的前提下，可安放大车之外，村东河套的大空场，专门设置了牲口车辆的停车场。便于随时撤场；也防止了阻碍交通，以及车辆撞人，牲口伤人等事故的发生。一般天亮后，就禁止大车在有摊位的街道上穿行。只有在下午过三点之后，路见人稀了，在保证路人安全的情况下，才能有序地放行。我们一家三口，按顺时针方向，向东挤过人群，出北街东口向南，进入熙熙攘攘的东街。东街路旁的肉杠上，挂满了猪肉、牛肉和羊肉。这些鲜肉，都是经过检疫的，尤其是猪肉身上，盖满了检疫蓝章。肉案前，挤满了人群。这个说：“我要前曹。”那个说：“我要夹骨硬肋。”还有的说：“来个后臀尖吧！”更有人急着说：“头蹄下水归我，我家有喜事！”卖肉人按照买家的意愿，指哪剌哪，忙得手忙脚乱。有人捧着牛肉，喜笑颜开地说：“这牛肉真好，又嫩又干净。”还有很多人，买羊肉涮锅子或汆丸子等。向前走，有几家卖鱼的。有冻鱼，也有欢蹦乱跳的活鱼。鲤鱼、花鲢、鲫鱼、鲶鱼、小黄鱼等都有；还有甲鱼和大虾。一般人家过年餐桌上都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再向前走，到了中心街东口。中心街，比北街宽敞多了。原有的各家商铺，出出进进的人很多；生意红火。街道两旁，被各种商品的摊位占满。街上的人群，更是拥挤不堪。在临时布棚下的买布摊，人员爆满。布案上叠放着各色布卷，有宽幅，有窄幅；有黑布、白布、蓝布、花布等。有平纹、斜纹、灯芯绒、咔叽布、劳动布等；还有少量的绫罗绸缎。卖布人一手拿尺，一手捏布地丈量着花布；面带微笑地说着：“您看这布多好看，给姑娘做衣裳太漂亮了。”卖布头的，连说带唱，很押韵，很好听；买的人真不少。前面是卖服装的，衣架上挂满了各式男女服装。很多大人小孩，在那里指指点点，挑挑拣拣；高兴地试穿新衣。他们都想很好地打扮自己；有的爱庄重、典雅；显得朴实无华；也有的好穿红黛绿，花枝招展。头上戴的，脚下踩的：帽子、围巾、手套，皮靴、棉鞋、袜子，直至针头线脑，样样齐全。干鲜果品，品种繁多：香蕉、苹果、大鸭梨，还有小沙果、小酸梨，海棠、柿子、山楂、甘蔗和金桔。除了核桃、红枣、黑枣、栗子、榛子、杏仁、柿饼等山货外，还有杏干、葡萄干。炒蚕豆、炒豌豆、煮芽豆、炸开花豆，花生、瓜子的品种多的甭提。让你眼花缭乱，垂涎欲滴。前面热气腾腾，炊烟四起。各种小吃、熟食、糕点、杂粮、调料等琳琅满目。油炸食品摊上，喧哗无比。大家排着队，这个说：“给我来两个！”那个说：“我要五个！”炸油饼，两人分工合作。一人纠面筋，在案子上擀面片，用小刀快速剌几道。另一人拿铁钩，忙着翻腾滚烫油锅里，被炸得焦黄的油饼。锅里的油烧得起泡、冒烟，一股香气扑鼻。捞完一锅，紧跟着放入新的面片。只听得“刺啦”一声响，油花四溅。两个人的棉袄，早已脱掉；穿着夹袄，大汗淋漓，不断用肩上的毛巾擦拭；接应不暇地招待顾客。除了炸油饼，还有炸粘糕、炸咯吱饸、炸麻花、炸豆腐、炸丸子等。还有烙烧饼、火烧，摊煎饼；切糕、驴子滚、糖耳。热气腾腾的馒头、花卷、豆包上点着大红点。煮鸡、鸭、鹅和鹌鹑蛋。卖杂面条和粗细粉条；臭豆腐、酱豆腐、盐卤豆腐、豆腐丝等。还有各种熟食：驴、马、牛、羊、猪、狗、兔、鸡等熟肉和灌肠。各式各样的糕点，形状各异：蛋糕、酥皮、桃酥、萨其马、饼干、江米条、月饼等。有散装和包装，一般走亲访友，都提着个点心匣子做见面礼，里面装满各样糕点；见面时，互祝平安吉祥。点心匣子有轻有重，价格不等。经过石碾、石磨细加工的五谷杂粮也很多：小米、棒子面、玉米碴、糜子面、荞麦面等。还有：红、白、黑、花小豆，绿豆、黄豆、黑豆、蚕豆、豌豆等。食用油也不少：花生油、菜籽油、豆油、小磨芝麻香油；还有炼好的猪油和羊油。调料摊上，更是五花八门：小茴香、大料瓣、桂皮、五香面；白蘑菇、黑木耳；酱油、醋、黄酒、味精等。还有海产品：虾皮、虾仁、小干鱼；紫菜、海带等。烟、酒、茶、糖的品牌很多。卖糖葫芦的，满街走着吆喝。出了中心街西口，转向北走，到了卖手工艺品的西街。车具摊上有马鞭、马鞍、长套、短套、笼头、套包等。各种农具，映入眼帘，任凭挑选：锄、镐、铁锨、镰刀、斧头、三齿、平筢、锯等铁器； 荆条编的粪箕子、把篓子、挑筐、小土蓝；柳条编的笸箩、簸箕、料斗子；竹篾编的筛子；大、小笤帚； 粗、细网罗；木制罗床。炊具有案板、刀、勺、铲、锅、碗、瓢、盆、擀面杖、盖蝶；还有洗衣用的搓板、棒槌之类。家具有桌、椅、板凳、箱、柜。更加耀眼是：大红灯笼、中国结，各种年画、窗花、春联和福字；好似热火朝天。还存有少量木版印刷的门神、灶火爷。卖烟花、炮竹的很火爆。纸风车、五彩气球，更是赢得孩子们的喜爱。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旧货上市：小件瓷器、古董，纺车、风箱等。人们争相购买着所需的用品，一片繁荣热闹的景象。母亲的提篮，早已被年货装满。到了北街西口，转向东面。菜市场上的人群，比出发时稠密了许多，人流更加缓慢 。父亲买了各种新鲜疏菜，装了满满一口袋。为了确保我的安全，母亲挎篮在前，父亲扛口袋在后，挡住人群，把我夹在中间。好不容易，才到了家门口。 进了家门，母亲准备做饭。我和父亲各自吃了些刚买的油饼，喝足了白开水；又兴致勃勃地赶往南街的牲口市观看。出了家门，仍是先向东，再向南。这时，行走更加困难。尤其是推小车的人，急得直喊：“借光了！借光了！”车旁的人，怕撞着，连忙躲闪；有时能把菜摊挤翻。父亲把我高举在肩，让我骑着他的脖子，双手紧搂着他的前额上面。只见人头攒动，人流摩肩擦踵。用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到达南街东口。南街东口的东面，有一个大空场，设有暂时分段的围栏，里面是马、牛、羊群 。不知那穿着白茬皮袄的外地牧马人，走了多少天，才到达这里。突然，马群骚动起来，有两匹枣红公马撕咬相踢，也不知谁有理。它俩后腿蹬地，身体直立，前腿腾空而起，乱抖前蹄；斗的不可分离。马主人急忙用长鞭抽打马脊，才解除危机。无独有偶：羊群中也有两只体型肥壮，长着弯曲尖角的公绵羊，双目圆睁，互不相让地顶撞。公牛间，也有这种现象。绵羊叫的很少，山羊群叫起来没完，让人听得心烦。本地做牲*交口**易的也很多；其中有掮客（俗称：人牙贩子），帮买主掰开牲口嘴头，看牙口（年龄）；领着牲口转几圈，看身条、蹄腿和性情。然后，通过在袖口里比划，给买卖双方搭桥，从中取点小利。南街的狗市很兴旺，有毛色、品种、大小不同的狗。有一身漆黑，有一身雪白，也有满身金黄，还有不少的花狗。有狮子狗，有小京巴，还有几只德国黑背和苏联红。狗儿们相见，免不了叫两声打招呼。有一只脖链紧锁，栓在地钎上，转圈挣扎，狂吠不止的大狗，让人见了，畏而止步。一只不中用的老狗，很不情愿地被当场宰杀。也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被高价买走，作为宠物。 家鸽迷们，各自提着各种样式的笼子，相互比较，夸耀自己养的鸽子，血统如何的好，膀子硬，飞得高，远离半月家，仍能回老巢。家禽市场上，鸡鸭鹅叫声连片，像个小合唱团，总也唱不完；唯有兔子夹在中间，不会语言。已过正午，我和父亲急忙赶回家吃午饭。 饭后，休息一段，父亲和我还想再去中心街看一看。 中心街上，人未全散。有一耍猴的艺人，在街边打场，引得众人围观。“！！！”铜锣一响，小猴上场：戴着小红帽，穿着小花袄。连翻筋斗，又作揖；大家直叫好。来个蝎子爬，武弄小花棒。人模狗样地翻箱柜，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道具，做变脸样。然后，举着茶盘，要行赏。有人扔香蕉、苹果，有人扔橘子，也有不少赏钱的。小猴还会剥掉香蕉、橘子皮吃；吃的津津有味。没多久，小猴变得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吱呀叫喊，急得乱蹦乱窜起来。原来，不知哪个好心人，扔了个大红辣椒，小猴也不知是什么美味佳肴，放在嘴里大口嚼。围观的人们，有的哄堂笑；有的赶紧跑，怕被猴抓找。 市场上物价稳定、货真价实、物美价廉。通过集市贸易，促进货币流通、互通有无 ，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发展了经济和生产。 到了晚上，按照旧有的风俗，父亲送走了灶火爷，让他：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买足了年货，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家家都把屋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贴上春联和门神；窗上也贴满窗花；猪圈门上也有“肥猪满圈”的条幅。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爆竹声声，一片喜气洋洋，平安吉祥的景象。除夕，是我们盼望已久的喜庆日子。全家人都穿上了新衣；小姑娘头上扎着红头绳和飘带。母亲从一大早，就忙碌着做午饭。她使出浑身解数，施展出全部厨艺才能，为全家人做出最丰盛、最美味的佳肴。母亲用大柴锅炖肉、蒸饭；用小柴锅炒菜、汆丸子。炕桌上凉拌、热炒菜有十几大盘，香喷的鸡、鸭、鱼肉，炖猪肉、酱牛肉、汆羊肉丸子等也有十来碗，把大桌面占满。全家人围坐在炕桌周边，举杯问盏，欢乐开怀；共庆丰收和大团圆。母亲是最累的，她看着全家人幸福美满，心甘情愿。母亲做的饭菜，香甜可口、不油不腻、不咸不淡，让我永远怀念。夜幕降临时，每个房间都是灯光闪闪。院子里也点燃了彩灯或马灯，直至通宵达旦。从屋门口到院门口，撒上芝麻秸和去粒的高粱穗，叫“踩岁”。经过一周的时间，灶火爷上天汇报工作，估计已完成圆满。父亲把集市上请来的，新灶火爷画像，请入佛龛。供上一个结满豆荚的黄豆枝，以示欢迎他重返人间。年夜饭吃饺子，是必不可少的。母亲在饺子馅里，放上一枚铜钱，看谁能幸运吃到它。据说是谁吃到，就能发大财 。饺子煮熟了，先给灶火爷供上一碗；鼓励他戒骄戒躁，再立新功。晚饭动筷前，男孩子先要给父母长辈们磕头拜年；长辈们也乐呵呵地分发压岁钱。吃完饺子饭，在屋里就能听见，屋外撒的芝麻秸和高粱穗，被踩碎时，发出“咔、咔”的响声；就知道本族的家人，前来拜年。通过拜年，大家互祝幸福平安；平日里有点小恩怨，都要不记前嫌。有人高兴得一宿不睡，名曰：守岁。 如今，我们的生活水平大大的提高了，平日的吃喝，不亚于过年。*党**和政府对老年人特殊优待，免费坐公交车，每月有生活补贴，衣食无忧；减轻了儿女们的很大负担。极不平凡的2020年，已经过去，我们经受住了新冠肺炎的考验；更加美好的2021年，就在眼前。祝愿我们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祝愿我们的人民幸福安康！
2021年1月31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