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国家文化间的差异会对翻译产生很大的影响,相信广大日语学习者们在翻译实践的过程中深有体会。原文化部副部长、资深翻译家刘德有先生在CATTI2019官方日语教材序言中谈了自己的翻译经验和看法,我们今天推送给大家。
01
翻译的本质是什么?
两种不同文化的交流。
说到“翻译”,一般人认为翻译是两种不同语言的转换,但我认为这样说还不够,应该说翻译是两种不同思维的转换。通俗地说,就是要把“意思”准确地翻过去,如果只是语言的转换,很可能会变成机械的“文字搬家”。
倘若我们进一步去探讨“翻译”的深层意义,就会发现“翻译”更是两种不同文化的交流。
中日两国的文化既有共同点,又存在着差异。由于中日间地理、文化和历史的渊源,中国文明曾经长期影响过日本,因此,今天在日本可称为文化的事物中,人们常常会看到中国的色彩和影子。
但这仅仅是事物的一个方面,我们要如实地承认中日之间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也存在着相互难以理解的一面或者说存在着因语言而引起的误解。
中国常用的一句成语“走马观花”。这一成语是不深入进行调查之谓。严格地说,日语中没有这样的说法。现在,我们常常听到有人直译为“馬を走らせて花を見る”或“馬上の花見”。
我自己以前也未加深思,“人云亦云”地这样翻译过。但现在我认为这样翻译,会使春季有赏樱习惯的日本人产生误解,以为是“骑马赏樱花”或者“跑马赏樱花”,是一桩难得的“风流雅事”,而绝不会使日本人获得“走马观花”——“只看表面,不求深入”的印象。
这是中日文化背景的差异所致。我认为,虽然啰嗦一点,还是译作“馬を走らせて花見をするように、上っ面を通りいっぺん撫でるだけでは、本当のことがわからない”,比较准确。如果嫌太长,似译作“かけ足で花見をする(跑步赏花)”,更为贴切一些。
02
如何培养翻译素养?
不断提高文化修养,丰富知识面。
翻译是一门技术,或者说是一门艺术。翻译的好坏,不仅取决于译者所具原语与译语的水平,译者对原作、原话的理解水平,译者的语言转换能力,还取决于译者的知识面。一句话,就像艺术上的成功取决于一个人的素质一样,翻译的好坏也离不开一个人的素质。
就拿绘画来说,画家除了注意提高自己的绘画技能外,还需注意提高自己的画外工,如文学、音乐等艺术方面的修养。翻译也是如此。除了翻译方面的知识和技巧外,译者也要不断丰富相关的各种知识。
日本人,特别是年纪大的日本人,对中国的旧体诗比较熟悉。像《枫桥夜泊》,在日本可以说脍炙人口,日本人甚至比中国人对其更情有独钟。我主张,像这样的诗篇,就应当会用中日文背诵。假如主人在谈话中用日语引用了这首诗: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楓橋(ふうきょう)夜泊(やはく)
張継(ちょうけい)
月(つき)落(お)ち烏(からす)啼(な)いて霜(しも)天(てん)に満(み)つ
江楓(こうふう)漁火(ぎょか)愁眠(しゅうみん)に対(たい)す
姑蘇(こそ)城外(じょうがい)の寒山寺(かんざんじ)
夜半(やはん)の鐘声(しょうせい)客船(かくせん)に到(いた)る
你听了日语,不能完整地译出中文,而支离破碎地译作:“月落……那个,什么来着,那个……什么,什么,到客船。”如果译成这个样子,岂不大煞风景?
除了必要的语文知识外,还必须有丰富的业务知识。有了丰富的业务知识,又可以使“语言”这一“工具”发挥更好的作用。如果你准备做贸易界的翻译,你就要掌握贸易和金融方面的专业术语。你要做中日文化交流方面的翻译,你就要掌握文化艺术方面的专业术语。你要做科技方面的翻译,你就要跟上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不断掌握新知识和有关的新词汇。
03
如何成为一名好的翻译?
第一、 学好外语
要明确学习的目的。只有明确了学习目的,才能有正确的方向和动力。有了这样明确的目的性和自觉性,你就不会单纯地做一名“翻译匠” 或者单纯地充当一个传话筒,才能自觉地学好外语。
第二、必须掌握好“听”“说”“读”“写”基本功
“听”是“说”的基础,只有听得多了,你才会说。在实际生活中,有各种类型的人,与他们接触,就会发现他们讲话,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不同的习惯,包括用字遣词,吐字、发音、语调,含蓄或直率等。
在学校里你听惯了某一位教师讲课,突然进入社会,接触各色人等,听到你不习惯的外语,有时会丧失信心:“怎么?我听不懂了?在学校时,我的听力是很好的呀!”我劝这些朋友,切莫丧失信心。你要努力创造条件,努力多听,不断地训练耳朵。如果能过好这一关,对你提高外语水平将会起关键的作用。
“说”外语毕竟不是母语。由于人们在通常的情况下,是用母语思维的,但是说外语,就要在脑子里经过一番翻译、转换或改造的过程,因此就比较困难一些,常常显得不那么自然。我提倡学习外语时,要锻炼用外语直接思维。这样做,虽然很艰苦,但对于提高外语水平是绝对有好处的。
“读”把“精读”和“泛读”有机地结合起来。这就是说,我们要有意识地选出一两篇你喜欢的或对你工作有用的文章(不一定很长)来精读,彻底弄清那篇文章的精神和各种语言现象,包括主题,主要论点,立论的逻辑,文章的布局、安排,用词造句和语法习惯等。精读几篇文章后,一定会有明显的提高。同时“泛读”是绝对必要的,“泛读”既可以使你扩大接触面,开阔眼界,又可以帮助你增加许多新知识。
“写”不能忽视。“写”,常常可以检验你学的外语是否扎实、记忆是否准确。“写”,要经常锻炼,切忌“一曝十寒”。
第三、要做有心人
凡事都要留心。“有心”与“无心”,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却大不一样。平时,脑子里要多带问题,多留心,多注意,多记。
上世纪60年代中苏论战,我们说“打笔墨官司”。这“笔墨官司”,日语怎样说?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译法,就把它记在脑子里。有一次看日文报纸,无意中发现了“論文合戰”一词。我高兴极了!“論文合戰”,不就是中文的“打笔墨官司”吗?
第四、持之以恒,必见成效
学习外语,虽然要讲究学习方法,但说到底,是没有捷径可走的。我认为,只能靠不断实践,不断总结,用时间和精力去换取,而别无他法。学习外语,贵在坚持,只有持之以恒,才能见效。在坚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是相当艰苦的,但是等到困难一过,跟着来的便是成功的快乐。
04
怎样才算学好了日语?
武吉次朗说了三条:
a. 与外国小孩能讲通话;
b. 在电话中,能自由对话;
c. 能与对方进行辩论和争论。
我再补充两条:
d. 能躺在床上读小说;
e. 听日语的相声(漫才、落語),该笑的地方能笑出来。
我认为能做到这几条,就算过了关。
说到这里,我想强调学习日语,必须同日本的社会、文化和人们的心理、心态结合起来。语言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以及社会的发展与变革而不断地变化。尽管基本词汇和语法没有重大变化,但是产生了大量新词,而且有些表达方法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出现了一些新的语言现象。在这一过程中,流行语也层出不穷。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一种社会现象,又是一种文化现象。如果离开一个具体的社会,又不去结合那个国家和那个民族的文化,而孤立地去学习语言,孤立地去研究语言现象,就无法真正理解那种语言。换言之,只有了解那个社会,熟悉那个国家、那个民族的文化,才能更深刻地理解那个社会使用的语言。一句话,学习任何一种语言,一定要跟上时代的发展,否则就要落在时代的后面。
掌握好母语
对于我们来说,日语如果不过关,当然做不好翻译,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母语也要学好。而这一点往往被忽视,认为中国人还不会说中国话吗。是的,中国人一般都会说汉语,这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做好翻译工作,还要不断地提高汉语水平。只有把汉语和日语这两个“工具”都掌握好,才能胜任工作。中国人学日语,不仅要学好日语,还要努力提高汉语水平。
处理好“日译中”和“中译日”的关系
一个称职的口译人员应当熟练地掌握“日译中”和“中译日”这两种技能,而不要偏于某个方面。只有这样,工作起来,才能得心应手。应该使“中译日”和“日译中”都能达到一定的水平。这是一个合格译员的奋斗目标。
处理好笔译和口译的关系
常常听到有人说,他只擅长“笔译”或只擅长“口译”。当然,由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和具体条件不同,在现实生活中像这样只善于做某一方面工作的情况是存在的。但是,我认为最理想的还是既会笔译,又会口译,而且要善于把笔译和口译这两者的关系处理好。
实际上,口译和笔译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如果光做口译,不做笔译,或者光做笔译,不做口译,容易片面。
我认为,做笔译可以锻炼组织句子的能力,特别是可以提高处理复杂句子的能力。当你在做口译时,听到一席复杂的话或一个复杂的句子,需要能很快地比较准确地译出。而笔译训练,有助于提高口译的质量。如果缺乏这种训练,在组织句子时,往往会出现结结巴巴,“嗯”“啊”了半天,也翻译不出来的现象。这样,不仅拖长了时间,而且句子也不美。甚至讲话人会产生对译员的不信任,认为这位译员可能水平不高,没有把自己的话全部准确地译出来。
另一方面,光做笔译也有片面性,译员常常不能通过接触实际,更多更好地吸收新的、活的词汇和表达方法。而通过与别人交谈或通过做口译,译员就可以吸收新的、活的词汇和表达方法,反过来,又可以丰富笔译的表现力,提高笔译的水平。
综上所述,出色的翻译,应该是译员对工作的责任感和荣誉感、政治水平、政策水平以及中日文化水平、业务水平和知识水平等的综合表现——这就是我这个翻译界老兵通过多年工作实践得出的结论。

刘德有:
1931年出生于大连,日本文化专家,记者、翻译家。
1952年任《人民中国》翻译,编辑。
1955年到1964年,曾为毛*东泽**、周恩来、*少奇刘**等人做翻译。
1964年到1978年作为《光明日报》和新华社记者在日本工作15年。
1986年到1996年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副部长。
著作:《时光之旅》(時は流れて)《战后日语新探》(戦後日本語新探)
译著:《祈祷》(祈祷,有吉佐和子)、《山芋粥》(芋粥,芥川龙之介)、《突然变成的哑巴》(不意の唖,大江健三郎)、《残象》(残像,野间宏)等。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译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