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味儿回来了#
父母离世的这几年,省却了过年往老家赶的舟船劳顿,独自小家窝处在钢混丛林的一个角落,年味却是荡然无存了!除了享受放假歇在家里的这份清闲自在,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孩子还能从哪里感受年的味道呢?莫非就跟同学朋友聚个餐、看个电影、唱个歌?还有回家来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享用着在我小时候看来都是美味佳肴的一日三餐?这哪有年的味道!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家过年的味道好浓好浓,至今回味无穷。
那时的年味,是伴随着整个隆冬时节的温暖与温馨。寒冬腊月,外面飘飞着鹅毛大雪,水塘里结着厚厚的坚冰。这时候,母亲带着我们猫在家里,不用再考虑田地里的农活了。除了要喂饲家养的畜禽之外,大概就只需要准备喂养我们一日三餐了。这时候,我最能做、也最喜欢做的就是帮母亲在灶台下烧火,这样既能取暖,又能欣赏着灶膛里柴火燃到烈焰纯青。我常常会对此看得出神,有时还会将火钳放到里面烧得通红,然后放到冷水里淬出一蓬水烟。
烧完饭后,要将灶膛内剩下的死火铲进火钵,放到火桶里。于是整个下午或是晚上,我们就可以悠闲的围坐在火桶里,看着母亲忙着为我们赶工纳鞋底、绱过年的新鞋了。
看着那不停游走在母亲指间锋利的针尖,总是为母亲的手指头担心;看着那么厚实的鞋底,母亲却能用那么纤细的钢针穿来穿去,纳出密密麻麻的针脚感到纳闷;看到鞋底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中间留出的卍字花纹,还很好奇……每当这时我也会不厌其烦的问着母亲:这鞋是给谁的?我的鞋什么时候做好?我今年的新鞋是棉鞋还是单鞋?鞋面是什么布的?因为我知道平布没有灯草绒的好看……一个个贫寒的冬日,就这样在母亲的手指间安闲、平静的流过。
那时的年味更是荒凉的岁月里,积压了一年的对于大块朵颐的渴盼以及带着这种急切的心情忙着为过年做准备的过程。
早在腊月初,有的年货就要开始准备了。一是买挂面:看到母亲一次要买很多,不像平时难得买一点,我就知道这是为过年准备的了。别小看这东西,在那时它可算是我们新正月的主粮之一了。来人招待、走亲随礼都需要它。二是攒鸡蛋:往往提前一个多月家里的鸡蛋就不再卖也舍不得吃了,反正冬天攒着也不容易坏。看到箩里的鸡蛋一天天的多起来,虽然平时忍着不吃,心里也是愉快的。三是绞年米:那时的乡下,一个村里也就一台绞米机,家里要吃的米粮都得把稻子担到几里外的大队部去绞米(就是碾米)。粮食匮乏的年代,平时吃的米并不是很多,但过年总要提前备足。在我们小的时候,这可是一项比较艰巨的任务。我们兄弟姐妹中能挑担子的,母亲就会安排担着稻子去绞年米,常常还要排很长时间的队。
当然,这些不过是早早的预感一下过年气氛而已,正式进入过年的节奏,大概要从腊月十八开始。
首先是打洋灰,就是扫除一年下来积在房子里各个角落的灰尘。一般是选在腊月十八或之后的某个双日,但都不超过小年二十四。我家里常常定在这天。由于总是迫不及待的感受年味,我总是催促母亲提前。这是一年中最彻底的一次清扫。农村的房子本来灰尘就很大,平时一般也就扫扫地面,擦擦桌子什么的。这次是要从屋顶到墙壁到地面上上下下全部清扫一次。也不知道可有什么讲究,这次的除尘往往不用平时扫地的扫把,而要到屋后山上去砍下一把鲜活翠绿的松枝扎到一根长竹竿上,然后将锅台桌面等全部用东西覆盖着,扫尘的人戴上草帽、口罩之类,开始从房顶往下清除,其他人全部在外面等着,尘埃落定之后再进去清理。
接下来的腊月24便是老家的小年。小年,仿佛就是大年的一次预演,晚上的年夜饭也基本和除夕年夜饭差不多。但小年晚饭之后,要有个接祖和送灶的仪式。
接祖,容易理解。就是从这天开始就要把老祖宗接回家过年了,一直到正月十五完年。既然祖宗来家了,从这天开始,也就要每天早上、中午都上香上饭了——不可大意,不然就是对祖宗的不敬了。
另外一项就是送灶。吃完小年饭,母亲总是随即将锅台碗盏洗净,然后在锅台上点上一封黄纸钱,放一杯清茶,也许还有些许祭品,不记得了。然后燃放一挂短鞭。往往没有心理准备,常常会被锅屋里突如其来的噼里啪啦声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这是要将灶神送去天上,三十晚上还会有个接灶仪式,将灶神接回来,希望灶神能从天上带来财运福运。
过完小年之后,其实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更加地紧锣密鼓,过年的气氛也就愈加的浓了。
拉塘鱼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了。每年的这时,生产队里的塘口都要开始拉网起塘鱼,这也是每年过年必须的一个项目(大多是鲢子鱼,就是所谓“年年有余”吧,我们那里过年祭祖什么的都必须是这种“年鱼”)。每当这时我们总要到塘边去围观,看满塘的鱼儿跟跳炒米似的,好热闹,令人兴奋不已。
还有做豆腐。我们那里过年时,每家都是要做豆腐的,或多或少,一作或两、三作。早年的时候,基本都在家里自己做。在自家的石磨上,把泡发的豆子磨成豆浆,然后放到大锅里烧开,再舀到大盆里,趁热点浆。自家做豆腐最重要的是点浆的功夫了。先用石膏粉调好一点冷浆,等到豆浆烧开后再把它点到盆里。什么时候放、用多少的分量,全靠平时的经验了。点不好,一盆豆腐就成了大部分清水汤。那个年代,一盆豆腐做坏了,是难以承受之痛惜的事。不仅是因为黄豆的稀罕,而且似乎还对来年的运气产生心理上的阴影。所以每次母亲点浆的时候都非常慎重,就连我们说话都要谨慎,仿佛朝圣一般。绝大多数情况都做得非常好。点浆几分钟后,掀开盆盖,将葫瓢小心翼翼的在盆里轻轻捞一下,厚敦敦的豆腐裂开一道白玉般的裂口,这就成了。此时母亲脸上总会露出欣慰的微笑。有时会给我们围在旁边的每人捞一碗豆腐脑,各自去旁边放点红糖喝去。在四邻之中,母亲还是点浆高手,常常有人来喊她去帮点浆。直到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些过程,仿佛感觉自己都会做豆腐了。
到后来,农村经济情况有所好转,过年家家都把豆子挑到豆腐坊去做了,因为那里可以压千张和松腐的坯子,家里没那么多工具。但豆腐坊师傅只管帮点浆,压模。柴火还是要自己带去,水也要自己挑,磨子也要自己推。而且那里的磨子更大,更难推。年底做豆腐的人很多,常常要早早地排队,排到几点就几点赶过去,那几天是歇人不歇磨,不分日夜的。我也常常是深更半夜起来,穿着大胶靴,跟姐妹们一起担着一应物品,来到豆腐坊,挑水、烧火什么的。还好,大土灶里一直大火不断,屋里面热气腾腾的,一点也不冷。
磨淀粉:我们那里叫淀粉的,就是指糯米粉,用来做汤圆的。老家磨汤圆粉要在几天前就将洗好的糯米浸泡在水桶里,带水一起用石磨磨出来的。据说这样磨出来的更糍软,口感更好。可是磨淀粉可不像磨干粉,糯米加水的粘性使得拉磨就更费劲了。往往要一个男劳力才能磨下来,有时还要加个小孩撘磨柺子拉。大冬天的谁要是感觉冷,只要磨几瓢就浑身发热了。磨下来的糯米浆要放在大木盆里沉淀着,要一直沉淀好几天,这样到正月里才可以吃到汤圆。因为新正月是不能开磨的。
杀年猪,一般要在小年之后就开始。要提前跟杀猪的约好了时间,在屋外寻个开阔地带支起门板,邀几个邻居男劳力,各自将猪的腿、耳、尾巴抓牢,抬到案板上压住。随着屠夫的麻利的一刀进去,喷出一大盆鲜红的猪晃子。一直压到不再动弹,便可以抬着放进大泡桶里,烫水、刮毛了。整个过程中,抓猪的人们紧绷的神情和慌乱的动作、活猪从嘶叫到抽搐直至刮毛、开膛破肚,随后变成白生生的猪肉条……都是在旁边围观的我们孩子眼里难得开心的看点。如果有年猪杀,不仅场面热闹,那个年也过得最殷实了。
至于宰杀鸡鸭这类家禽就不用专门请人了,可以自家完成的。到二十八、九再开始,这样也更新鲜。所谓“腊月二十八,再把毛鸡杀”。
油炸年货也要赶紧准备。比如炸松腐(顾名思义,把豆腐炸得很松的,有的地方也叫豆腐果)、炸圆子,鱼、肉、糯米等都可炸成大小的圆子,还有炸其他茶点小吃等。
炒炒米、熬糖稀、做米糖也是过年的常规项目了。炒炒米,先要将糯米泡个半熟,放到大锅里炒得脆香脆香的。过年招待客人可以满足不同口味,而且方便快捷,还可以用它来做炒米糖。
那时家里唯一比较充足的就是山芋了。腊底之前,就通过一系列程序,先提取山芋里的糖分,然后放到大锅里煎熬,一直熬成粘稠的糖稀就可以备用了。做炒米糖时,只要将炒好的炒米加入适量的糖稀搅拌均匀,拍成方堆,晾一会就会变硬变脆,再用刀子切成小方块,就成了过年吃的炒米糖了。也有用炒得较蓬松的冻米拌上糖稀,团成一个个的小圆球,上面还抹上红红绿绿的色彩,我们叫做烘团,最适合哄小孩了。
反正那几天灶膛内基本是不断火的,整个家里都是热气腾腾、油香不断。肚子是饿不了的,热水也多得用不掉。我们男孩子们没事情忙的,可趁机洗头泡脚。母亲总是会将做豆腐挤下的热水叫我们拿去泡脚,还常说“有钱可吃药,无钱勤泡脚”。
在这几天里,我还有个特别的任务,就是写春联。
记得很小时候,父母就让我写自家的春联了。随着年龄长大,写的多了,自然的字也会好很多,于是每年也都会有很多邻居拿来红纸让我给他们写。“生意”自然是更好了——当然这生意是不挣钱的,而且常常还会倒贴纸墨。这倒没什么,最让我烦恼的就是选门对子。因为大家住在一个庄子,虽然屋内的小门联儿难免可以重复,但每家的大门联我是决不能写重复的。不然过年贴出来,家家都一样就没意思了。即使这样也不容易:能做大门联的,一般应该大气些,我总不愿把大门就写上花花草草、柳绿莺啼之类。另外,大门联字数也不宜太多,那时农家的大门都不是很高,字数一多就小了,显得小气。要符合这些条件的,用来做大门联儿的就不多了。每次都为此搜肠刮肚,绞尽脑汁。那时两个弟弟总喜欢待在旁边看热闹,常常争相为我牵纸、递墨打下手。有时我就发动他们一起帮我想对联,或者把其他对联变一变,改成一副新对联。后来干脆从书店买来楹联集锦之类的书,但过几年还是不够,总不能年年都老样的吧。唉,每到这时总会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虽然庄户人家大多也没人会在意,但新年里走亲戚的,总有些书香底子的客人,坐在客厅喝茶嗑瓜子,没事评点一下大门上的春联,往往是最好的谈资了。
大概上高中时,父母还开始要我写中堂了。我们那里所谓的中堂,就是在家里堂屋正面迎门的墙上挂的或是张贴的一幅画或是书法作品。那时一般人家过年都要买一些年画贴在客厅周围的墙壁上,而似乎有点文化人家,还要贴个中堂之类的,为了烘托一点文化氛围,显示一点书香气息吧——这对我的挑战更大了。但父命难违啊,只好去店里买来大白纸(那时乡下是没见过宣纸、毛边纸什么的)硬着头皮被赶上架了,大多写的是毛主席诗词。书法写得怎样不好说,反正崭新的白纸黑字贴上去,至少也遮挡了一方灰暗的土墙,总会使堂屋感觉清洁、亮堂一些。
都说忙过年,忙过年。这么多的准备工作都要在大年三十前的这几天里完成,真可谓忙得不亦乐乎了。所以小时候爷爷常给我们打趣地说:“腊月二四五,忙个大辛苦;正月初四五,胀得河豚鼓;等到出元宵,还是一样苦!”
忙碌的过程是辛苦的,但过年的味道也正蕴含在这辛苦的忙碌之中!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还有许多的神秘的仪式和传统的讲究要做的。那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缅怀,对人生的品味,对未来的憧憬!而年味也正是在这些仪式和讲究当中发酵得更加的浓郁醇厚了。
记得一大早——用母亲的话说就是不等人走破路,我们就被叫起来,将大桌子抬到门外空地上,摆上三荤三素,这是请夜菩萨。大概是感恩和祈福之意吧。接着,吃过早饭母亲和姐妹们要开始着手烧一些大菜,如炖肉、煮鱼等,因为新正月头两天是不能动刀俎的,因此要准备好几天的量。中午饭一般就凑合着弄点垫垫吧,一来是因为锅上在忙着,二来也是为晚上腾出点肚量吃大餐。反正锅上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饿了就随便吃一点。
年三十的下午,就要开始贴年画、贴春联了。没有厨活的我们就专门张罗屋子内外的张贴布置。还是写对联时给我打下手的弟弟跟着我一起,拿扫帚、端浆糊,忙里忙外。先贴年画和挂中堂,然后再贴对联,最后是贴门庆子。
年画是母亲在年前就买好了,长大了些我们也会自己买几张最喜欢的,贴到房间床头的墙上。不说画面上那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风景和人物,就是那灰土土墙壁被崭新的画纸覆盖着,也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顿觉“蓬荜生辉”了。
贴门庆子,就是在门和窗户头上贴上一排用红纸镂刻着吉祥文字和图案的长方形纸旛。价钱高一点的,中间的主题字画还用金粉纸镶嵌得金光闪闪。门庆子是所有门窗上头都要贴的,甚至畜禽圈、厕所门上也都贴上。
平时破旧的木门,清扫干净,门头上一排排的门庆子随风飘扬着,映衬着崭新的大红墨字对联,整个家里都被映得红彤彤的,顿觉焕然一新,大有喜气盈门之感。贴完这些,就算正式过大年了。在老家的风俗里,外人见到人家大门上贴着对联的,一般就不宜进入了。据长辈们说:这时候,就是过去地主要债的也不进家了。所以年前要要去别人家里还个什么东西的,一定都要赶在大年三十贴门对之前。
接下来就是吃年饭了,这是一年中最充满仪式感的一道大餐。丰盛的菜肴摆了满满一大桌。饭前还要进行祭祖的仪式,要放一挂大鞭炮,虔诚而神圣,隆重而热烈。合家团圆的年夜饭也就在这轰轰烈烈的鞭炮声中正式的开始了。那油灯下的济济一堂,那炭炉里的红红炭火,那饭桌上的腾腾热气,那亲人间阵阵欢笑……使其乐融融的年味达到了高潮。
在姐妹们还未出嫁的时候,家里年三十晚上总是围坐着满满一大桌,连平时从来不上桌吃饭的姐妹们都要正式坐到桌前,一个不能少。
那时候还没有电灯,能点两盏煤油灯就算是奢侈的了。桌上没有放灯的地方,就想个办法在两边的土墙上钉上钉子,把灯盏挂在两边的墙上,一边一盏。这样桌上的菜就可以一览无余了。今晚是可以放开地随便吃的,不用看父母脸色扣着肚子了。
荤菜一般就是鸡鸭鱼肉之类,素的有豆腐、千张、松腐之类豆制品、各种圆子以及时令的蔬菜之类。一般有几样传统菜基本是不可缺少的:山粉圆子烧肉、红烧塘鱼等这类烧菜,另外大桌中间至少还要有一个炭火烧得旺旺的炉子锅。在我家还有一样最具特色、母亲叫做安乐菜的——我后来才知道,就是母亲在端午节正午之时在野外采挖的马齿苋晒干了,此时放到炉子锅里的。也说是幸运菜,谁要是吃到了,就会拥有一年的好运。其实母亲已经把它切开了,几乎人人都能夹得到,于是心里都得到一种幸运的安慰和暗示。席间我们会向父母以及相互之间敬酒助兴,表达祝福之意。有时我们之间也有模仿大人的劝酒行令,兴致更高,气氛也更热烈。
当然,吃年饭过程中我们最期待的就是等待发压岁钱了。因为人多,生怕发漏了自己。我还记得最少的压岁钱是2分钱,偶尔发到5分的,拿在手里就跟一块大洋一样沉甸甸的了。后来渐渐涨到了2角、五角、一元了。当压岁钱涨到用百元大钞时,早已经是我包红包给父母了。
我小时候,压岁钱常常是没等一夜过来就和小伙伴们打牌输完了。还记得有次过年,母亲给了我一张花花绿绿的2角压岁钱,好像比其他的姊妹们都多。拿到手上跟宝贝似的,后来就兴冲冲地的去邻家找伙伴们打 “争上游”玩了。他们家弟兄俩加上我堂哥大牛,一共四人。一把一分,不一会功夫,我就输得精光,又怕又恼的回家了。夜里,母亲突然想起来问我压岁钱还在不在,我一下子支支吾吾,后来只好老实交代了。母亲气得直跺脚骂:“啊?你个死孬子!……人家是弟兄两个,懵你都不知道……”随即还重重地在我头上嗑了一刮栗子。
这事我至今一直都还记得的原因,不仅是因为那一刮栗子清晰的痛,更有我对母亲破例的惊讶。因为三十的晚上,应该是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即使犯了什么错,母亲一般也不惩罚我们,更不打人的——我就知道这次犯的错是很严重的了。毕竟那时候的2角钱真是不算少的,一学期学费也就2元,更何况我挥霍了母亲对我的优待!
小孩子们拿了压岁钱之后,就可以随便的玩了,但母亲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
首先要文鸡蛋(卤鸡蛋),是将煮过的白鸡蛋一个个剥好放到卤汤里,用文火慢慢卤成酱黑色,准备明天早上吃以及新正月里待客之需。所以要文很多,条件好的年份甚至上百个。我们常常也要帮母亲剥鸡蛋,剥的时候是想吃就可以吃的。然后还有接灶,跟送灶的仪式差不多的。还有一些仪式似乎很神秘,比如等稍晚人静的时候,母亲还要在大门和后门口用点燃的大裱纸来回的扫着,口里还念叨着什么。母亲从没跟我说过,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接下来,母亲一般要吩咐女孩子们把每个房间的地清扫一遍。因为明天一整天是不扫地的,不然会把财气扫掉的。而燃放开门炮的事基本就交给我们这些男孩子负责了。这也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那时精力旺盛的常常熬夜到凌晨放了开门炮再去睡觉,有时父母也催我们先睡一觉,四五点钟再起来放,但怎么也不想去睡。
三十晚上的讲究是比较多的,还有熬年火。就是在烧年饭时,在大灶火膛里留好一块大的炭火柴头,埋到火桶的火钵里,保证一夜到天亮不熄火,象征意味很明显。还有长明灯,就是每个房间都要通宵点灯,不能有瞎的。那时候都是煤油灯或蜡烛。在煤油紧缺需要凭票供应的年份,父亲总是在年前托人多买了一些准备着。
后来到我工作后,乡下通了电,有了电灯。但过年是用电高峰,我们那里基本是停电的,或者电压低到只能让灯丝泛红,一点亮光也没有。看春晚总是不行的,在春晚最鼎盛的那几年,我基本也都是和家人守着油灯过年的。当时虽然心里也有过些许遗憾,但每到了年关仍然还是归心似箭,怎么也无法舍弃回家过年的那份感觉。
新年初一早上的讲究就更多了。那是对于一段崭新时光的神圣地开启,是对美好未来的虔诚地祈愿!
最大的期待当然就是穿新衣、新鞋。往往在午夜之前,母亲就会把新衣和新鞋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上。新衣是腊月里请裁缝来家里做好的,但每人一双新鞋却都是母亲在一冬里亲手缝制的。往往在三十晚上忙完所有事情之后,母亲还要一个人坐在火桶里,将未完工的谁的新鞋再缝上最后收尾的几点针线。一定要赶在午夜之前完工,就是为了保证初一早上我们的脚上都能有双新鞋。而我们有时为了等放开门炮,也会把脚伸进火桶里陪着母亲坐着熬夜。
初一早上一觉醒来,床头发现一双崭新的布鞋会让眼前一亮,有时还有新袜子塞在鞋里,就一点睡意也没有了。鞋是之前就试过的,基本都很合脚。套上崭新的鞋子穿着,看着那由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纳好厚实而洁白的鞋底,心里总有难以名状的欣喜与珍惜,一点也不舍得把它放到地上踩脏。以至这一整天的注意力都在脚上了,偶尔有点土灰碰上,也要马上用手指弹着、用指甲抠着,不忍弄上一滴污渍。但是不知从哪天起就没注意到鞋面上的脏了。
下地放了开门炮,就不想再上床睡觉。这段时间正好去各家门前,在炸过的炮竹茬里寻炮竹头(就是没炸掉的鞭炮)。有时能捡到一大荷包,跟宝贝似的,带回来一个个放着玩。
天快亮时,母亲也总会起来生火烧锅,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热水洗漱了。洗漱的水是不能倒掉的,必须拿个桶接着,到晚上或是第二天才一起倒,这叫聚财。另外这天家里的地也是不能扫的,不然会把财气扫掉了。
等锅上烧好了水,母亲会让我们先给祖宗上一杯敬茶。并将夜里文好的鸡蛋磊一碗敬到祖宗牌前面。敬完文蛋茶后,母亲也会让我们给爸爸和各人自己也泡上一杯,边喝茶边吃文蛋——母亲总是把它称作元宝(圆饱)的。小时候消化好,放开肚子一次能吃不少个,但不能吃太多,因为后面还有更好吃的呢。
接下来吃早饭之前要进行两项祭祀活动。首先是要祭天地,把堂屋的桌子对着大门外,桌上的菜品摆放的方向也朝外,然后还要将桌子调过来,朝向里面,祭祀祖宗。这些进行完后,母亲的早饭也准备好了,就可以吃早饭了。初一的早餐也是有讲究的,我们那里是要吃面条。就是年前买好的挂面,手工扯出来的,很长很长,扯面时加了盐的,吃起来口感很软滑而且入味。也不是吃光面,而是用鸡汤或肉汤下的,而且碗里还放肉和元宝。我们家人多,每次开饭时母亲总是要从文肉的大锅里将文得烂烂的各种肉和罐子里文蛋分配到每个碗里,在锅台上摆成一排,然后在面条锅里捞一点面条覆在上面,从大到小一个个的分发。没吃饱的,第二碗自己去锅里捞面条,就不用管了。初一早上吃长长的鸡汤面,碗里还有元宝,围绕着“鸡(吉)”、“长”、“元宝”等,寓意可以有很多。
吃完早饭,便要赶紧收拾桌子,准备接待拜年的人了。初一这天是本庄子的邻居间相互串门拜年。因为我们一庄子都是同姓,是同一个宗族,因此辈分的高低就很明晰。虽然有的是小辈年纪却很大了,而有的长辈却很年轻,但基本上是按辈分高低来安排拜年顺序的。我们家在村子里辈分较大,所以每年初一来拜年的人都会比较早。但同时我们也要派代表去尊长家中拜年或是回拜小辈人家。拜年的路线是不能马虎的。
在我们的传统习俗里,初一早上是非常讲究的过着的。所以,我们那里常说“初一早上”,并不仅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和“大年三十”一样的是一个有着丰富内涵的年俗文化名称。
从正月初二开始就要走村串户的去远道亲戚家拜年了。一般正月初二基本是女儿女婿回娘家拜年的。有特别亲的长辈,也可以在初二去拜年。总之是至亲至尊,其他亲戚就可以安排在初三以后去走访了。
新正月里走亲戚是不能空手的,而且要带的礼物也是有讲究的,根据亲戚关系有区别。一般的就是饼干、糕、挂面、酒之类,年长辈尊的要带上红糖,如果是带上挂面加酒和猪肉,应算是重一点的礼物了。所有礼物上面都要押一个红纸片,以示喜庆、吉利。挂面是长长的,猪肉也要用肋条肉,割得长长的一刀,叫做礼刀——礼到嘛!长的肉和挂面在加上酒(久)寓意着常来常往,感情长久不断;糕是讲究糕(高)来糕(高)去的,带两条回一条。后来长大了,母亲就让我们独立去走亲戚了,只是到每家带什么礼物都是由母亲拣点好、吩咐好的。
到亲戚家拜年,吃饭也是有讲究的。我们那里正月去人家拜年,一般是必须要吃一顿再走的,或者至少吃个简易的“茶”,不然人家会怪罪的,还不如不去呢。所谓吃个茶,就是下一大碗面条,碗底放着文蛋和炖烂的肉等。
很小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碗里的三个元宝只吃了一个,碗底里炖得很烂的肉也要留一大块——看着都很馋。后来稍大一点才知道这是家乡过年的一个习俗。过年去人家吃东西不能全吃完,要剩余一点,这样才叫年年有余嘛。若吃得光光了总是不大好听吧,而且好像主人准备少了,没让你吃好似的。更重要的是怕人家说你不懂规矩,说你嘴馋——拿现在的话说也就是“好没素质”了。况且,那个贫穷的年代,若是人家每顿盛情招待的都吃光了,那一个正月下来还真没那么多!所以我估计这种习俗也就是这样形成了。
不过小孩子是不用那么多讲究的。还记得有一次,应该是正月初十以后了吧,新年也将尾声了。那时我大约八、九岁,跟大哥一起去姑妈家拜年。我们客气着要走,姑妈赶紧烧了两碗面条端来,让我们吃了走。我从上面的面条开始吃着,吃到下面就发现了许多肉了,比上面的面条味道好吃多了。按我当时的馋劲,很想吃光。大哥看我只顾吃了,怕我忘记余一点,就用眼神瞄了我一下,还用胳膊肘不时碰着,提醒我。其实我也知道要余一点的,但是碗里都是小块的肉,没有值得留的大肉了,最后只好选一块稍大点的肥肉块留在了碗里。姑妈怎么拉劝,我也坚决不肯再吃了。回家大哥还说我嘴馋,说要不是他捣着我,差点就吃光了。其实那时他也没多大,母亲听完后只觉好笑,也没说什么。
在我印象中,家里过年所准备的那些年货食物,大概有八、九成是用来正月里走亲戚或是招待来客的。初二以后就都是以招待来客为重了,我们小孩子一般是在客人吃好后,剩下的才能吃。当然总比平时没有客人来有很大改善的。正因为这样,小时候常常盼着家里来客人。但更希望跟着大人去走亲戚,这样不仅能吃到好吃的,还有被尊重的感觉,常常被劝着吃。
正是在这样的走亲戚拜年中,我们从小就潜移默化地接受着礼尚往来和亲戚里道的世故人情的熏陶,也懂得了人际间的相互尊重和对亲情的珍惜,懂得了好的东西要分享,互相敬着吃,总比自己闷在家独享强。这样的年味,甚至也为我们以后的做人品味调定了最基本的底料。
老家的年味,回想起来总有说不完的感动、道不尽的温馨。但无论怎样的年味,总是与亲人、与亲情、与家融在一起。年味,其实也就是家的味道。
